目前日期文章:200601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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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牆、失去的村落和淵仔伯的新厝

 

天亮就能見到南部的陽光,在寒雨的夜裏和S走出東區的一家PUB,似乎送別般的說完這句話分頭而去。凌晨三點半到達高雄火車站,來早了,讓我無法見到南部清晨的陽光,從漆黑之中來到這裏,有點清晨的微冷,我不是在溼雨的夜裏離開台北的嗎!「下車就能見到南部的陽光!」,和S在酒吧裏喝了幾杯酒後帶著幾分的醉意和期待跳上自強號的特快車,在過年的深夜,售票員給我這班夜車唯一剩下的座票,在黑夜中見不到窗外的情景,我也無法熟眠,只聽到車輪在軌道上快速而平穩地往前奔跑,離開台北到一個印象中遙遠的城市,竟然不到四個鐘頭就到南端了,我來早了一點,還沒見到曙光。

似乎還未熟眠的都市,速食店裏仍有許多人影在透明的玻璃牆邊坐著。繞過幾條街除了車站外難找到可歇腳的地方,我也走進那家店裏買了一杯熱咖啡端上樓去,看看從玻璃窗外看到的那些人影,原來在佔滿著座位上他們矇起頭來趴在桌上睡的很熟,沒有閒談,有的靜靜的望著窗外,也許他們跟我一樣,來早了,叫杯熱食找個座位只是來此等待天明然後到另個地方去吧!我仍不清楚天亮之後要到那兒,這個島,不到四個鐘頭就能由北到南,我怎麼買了這麼快的車票提早到這裏呢?我要去那兒呢?讓昇起的陽光告訴我的方向吧!

頭班的普通車在微曦之中載我更南下,到枋寮那個陌生的小鎮,在離開家門的車上,就有個去最南端的地方的念頭,到恆春那個印象古老的小城,沒有原因,只想遠離我每天來回的生活軌道。

* * *

南島的陽光終於在開闊的平原上昇起,穿過檳榔樹林穿過果園,越過田野,也從車窗照在我的身上,我的臉,是溫暖的,愈接近枋寮,車廂內的旅客愈少只剩一個查票員坐在旁座,我來到枋寮也許是今天的第一個旅客吧!穿過那條頹傾的老街,走到海堤上,南海灣的潮水緩緩地湧進撥出,靜靜的,只有我一個人提著背包出現在早晨寧靜的海港邊,出現在那群正忙著接泊的漁婦之間,只有一個外地來的人站在防波堤上垂釣的老人身邊,眼光順著那根釣絲沈到海水中,在那波濤拍擊的岩石下似乎沒有那老人有耐心地等著魚兒來吃早餐,他不知我來到他的身邊,也不知我的離去,聞著我熟悉的海水的鹹味。

本來想留在恆春過夜的,那是離開家在車上的幻想,但是我已在恆春的街上行走了一個早上,嘈雜擁擠的街上我尋找著舊時的面貌,繞過那四座荒涼的舊城門,陽光已經快讓我流出汗水,坐在東門的城樓上,他們正在修築城牆,那道傾頹的城牆依在,看著對面的山頭,也許昔日的敵人並不兇猛吧?這城牆並不高呀?他們正在修復舊時的城牆的外觀,但是也堵不住那條穿過城牆內川流不息的公路,我沿著城牆走到盡頭是埋沒在一堆荒草之中,是一堆墳場。來時問起一群國中生,難怪他們笑謔地異口同聲地說:「哦?東門客棧呀?直走拐彎就到了呀?嘻!嘻!嘻!」。這個城內彷彿都是市集,許多的人從那條公路穿過城門到另一頭去,走了許久的路,找不到一處可以安靜地停下來休息的地方,竟也跑上東門城樓上坐下來抽根煙,看著一批批的旅客經過,我也跟著他們的腳步,搭著公車穿過城牆而離去。恆春的傳奇我沒找著,只是那道荒落而欲被修復的古城牆或者在南門附近一處小公園內似乎被人冷落了的滿刻著日本人名姓的石碑上?恆春的民謠是那些商販的喊賣之聲?

* * *

走了好幾個鐘頭的路在台南市的街道上,台南市人真是比高雄市人多了一點浪漫,從商店裏舶來品服飾小櫥窗、茶藝館、咖啡店和鄉土的小吃館,小小的空間和街道一樣不誇張,在這新舊建築雜陳的城市,可以感受到一點歷史的痕跡,三次經過高雄市就是找不到久留下來的藉口,夜裏來到這城市,我可以在街上漫步好幾個鐘頭,這都市的深夜仍然很有動力的喘息著,夜來被一陣的隔壁敲門聲弄醒,我站在旅館的窗口看著夜景,車聲又一陣一陣地呼嘯過去。

台南人沒把運河整好如同高雄人沒把愛河治好一樣,在安平古堡內的陳列館裏看到古地圖上運河上的帆影,我想像著那條河流吞吐的氣息,如今只是靜靜地從發黑的河面映著天光,如同一條剪斷乾枯的都〝臍〞。

歷史的因素,自然的因素和人為的因素會讓歷史的遺蹟毫不留情的毀壞淹沒,在這古堡裏,我看到了荷蘭人的決心,在赤崁樓前看清朝的皇恩,在市政府大廳前看到日本帝國的駐足,在新舊建築雜陳的道上看到國民黨政府的大舉〝開發〞,荷蘭人、滿人、日本人都在這城市裏留下遺跡。在那面高聳的斷垣殘牆之前我感覺著比那座被日本人更改修復的古堡更來的悲壯,我撫摸著那凹凸不平的磚塊和用蛤片.糖.混合土築起的城牆,一種熟悉的感覺讓我想起遠在馬祖東莒島上的燈塔,在那座荷蘭人建造的燈塔,戍守的記憶,我們不是受上級命令敲下那座被當成連部辦公室的塔舍的一磚一瓦嗎?我們每天拿著圓鍬、鐵鎚像一群啄木鳥在樹上不停地敲下那磚牆上的斑白的混凝土和石灰,那些和這塊殘牆上一模一樣地紅磚被丟棄地代之以鋼筋、混凝土和白色的油漆,那座百年的老燈塔房舍就是這樣地被現代化,一勞永逸地醫好房舍漏水的毛病,我多麼不願地怠工,但是那座古老的紅磚牆仍是永遠地被填白了。我帶著相機在那殘牆下徘徊試圖想像昔日宏偉,但卻沒有按下快門,我想在自然,歷史和人為的破壞傾頹後,它是最後留下來的,下次再來的時候,相信我還能見到它,恆春人不是再去修補被拆毀的舊城牆嗎?

現實的情景總是和感覺套不準,生平第一次走進這古都的街道上,我像個溯著歷史的源流者,在大中國歷史的脈絡裏,我只能從地上留下的痕跡改變而去想像她的身份面貌,從孔廟走出來,經過南門路,無意中走進南門城樓,城門已經變成一座很舒服的公園。又走了半個下午,看到一家小咖啡館,在外頭看不清楚裏面的情形,我好奇地走進那咖啡館裏,店小妹客氣地招呼我點了一杯咖啡,桌旁有電話,彷彿可以和外面通話,在這小咖啡館裏,安靜似乎可以久久地坐下來,從玻璃窗看到對街是日式的房舍和圍牆,芭蕉葉伸展著,街上的人不匆不忙地來往著,我也放慢節奏地享受這午后三點鐘的悠閒,抽著煙,寫點札記,吧檯那幾個年輕人逗著小妹嘻笑裏彷彿是年輕人的小咖啡館。

* * *

只是重逢,人生幾回有?為什麼在擁擠著上千人的火車站,阿咪會從我的面前經過,七年不見的專校同學,竟會在此時此地穿過我的面前,如果不是一場狂風雨讓我不想留在嘉義過夜,也不會發生這麼巧合,是那麼地驚喜,她和阿良同時出現,離開專校的最後一瞥是我考完美術系的術科,心情輕鬆地搭著251公車回木柵,在羅斯福路上看到他們倆在路邊等車吧!令我意外地發現他們也在一起!同班三年從未看到他們在一起,今夜在月台上的重逢仍是看著他們倆一同地走過來。她熟悉著提起昔日的同學的著落、結婚、立業,我竟是如此丟掉他們一樣不知去向,我笑謔著自己的〝消遙法外〞,人生的路也許是狹窄的在這島上,偶而也在街角碰到昔日的同學,去年他們在街角碰面,後來找來幾個同窗相聚,各行各業裏生存立業在久未謀面的相談之下,我只是個不像樣的學美術的學生,不知如何扯進他們活生生的現實工作生活經驗裏,學校學到的那一套早已不見蹤影就如同我把它釋出一樣,阿咪遞給我一張工作的名片,她仍在圖書館工作至今,火車就快來了,急促地交談下,我仔細地看著阿咪一眼,昔日同窗之誼的溫暖還在吧?他們從古都來要回台北去,而我手中拿著到彰化的快車票,火車來了,再也不能多說幾句,在風雨吹打的月台上人潮嘈雜,我趕快跳上火車,我得提早一班火車離去,他們仍待在月台上等待反方向的火車到來,人生的月台,總是有無數次的迎來送去!只是重逢,只是重逢。

* * *

我什麼時候變得挑剔起來了呢?我只是想在彰化的夜市裏找個小吃店吃一頓晚餐,走了一個鐘頭,看到大街上都是和台北沒有兩樣的速食店,只有速食店有開,也許是過年吧小吃店還沒張羅呢!我又何必勞累地尋找鄉土的小吃店呢?這幾天來我已經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以前不是到處可以吃睡的嗎?我又怎麼到處品頭論足起城市的浮象呢?我只好走進一家速食店,叫了一碗牛肉飯,那和台北的店裏沒有兩樣的湯和飯菜。速食店已經充斥著市區就如同嘉義市站前那些巨大的商業廣告看板遮蓋了市容一樣,隱隱約約的在心頭彷彿那裏不對勁,也許我不應該如此地挑剔,這是最現代的面貌呀!

在現代化之中是那些小孩子的童年,媽媽帶著幾個孩子走進這家店裏來。走在鹿港的小鎮上依然是如此的鮮明感覺,現代的進步為何顯現不出昔日鹿港幾百年前的繁華和古意呢?我又何必懷念過去,房子是家的面貌,家的面貌是群體生活的性格,這塊土地的性格竟是如此的多變,強烈的性格將祖先的面貌改造得難以辨識,也許是失去才會憶舊,當人駐足回首之時有一種在這地上可以看到歷史的淵源,那會是一種貼切地斷續行走著。

在鹿港的小鎮漫步了一個早上,找到一家聞名的雕刻店舖,那是他們自己打造的雕刻刀,那些雕刻刀讓這條街產生了這麼多的佛具,那兩兄弟很熱情地招呼著我並且打量著我是從那來的,他們還是學生,我將我的遊歷告訴他們,令那倆兄弟羡慕並且埋怨自己在寒假不能出遊,他媽媽要他們留在店裏,過年還有許多親朋好友要來拜年,親朋相聚更不能遠遊。此時,我倒羡慕著他們家庭的傳統禮俗,在這古鎮裏仍洋溢著一種人情味,在這年輕人的身上是早已在我身上喪失的一種人情,今天,姐姐不是要回娘家,妹妹不是要帶著侄兒回娘家,舅舅從外國回來不也是在今天要到家裏來玩嗎?而此時我卻一個人不在乎地遊玩至此。媽媽一直歎著:「真不像過年,真不像過年?」,我也在清冷之中離開家門,昔日熱鬧的小村落早已被政府土地征收蓋核電廠而散落四處,來時路也已經消失不見,我心中那童年的小村落和故事已經不存在,一種飄泊的性格讓我出走,雖然在這聚少離多的家裏需要在此時相聚相陪,但是我也仍是走遠了路彷彿在尋那心中遺失的村落。

在埔里盆地的公路上奔馳,我不是看到那些山光美景,而是看到了那些資本家的臉色;他們有辦法和魄力從幾百公里外一路插著旗幡和看板去告訴人我在這美景之前開發了一座新樂園和輝煌的建築物,第一次走進埔里就見到這難悅的臉色,我怎麼發起牢騷來呢?十幾年前有個知名的畫家讚美這秀麗的山水,為埔里留下不朽的面貌,我想著這套不準的感覺,畫家是真實的,只是一切變化的太快,這一代的人正快速地建築自己的面貌呀!

本土、鄉土、本土意識高漲的不得了,在畫家的調色板裏,在文字意象裏,在建築形象裏,總是抵不過權勢的塗改。正是那媽媽手上的孩子的童年,幾十年後,那些孩子還能見到他們的童年嗎?還能見到他們父母的童年?

* * *

淵仔伯的雕刻公園落成,他老人家依然好客地招待朋友來熱鬧。達利先生帶著版畫來,淵仔伯用台語無法和講西班牙文的達利先生溝通,但是他仍待之上賓,將他的版畫掛在顯耀的牆壁上,淵仔伯似乎看懂達利先生的肢體語言,學著試作滴彩般的不定形的畫,他們很高興地比手畫腳地聊天,那二個老頭子似乎不會無話可說地在一起。

朱銘也帶著他的十二生肖和兩個撿垃圾的人來慶賀淵仔伯的雕刻公園落成,他叫那兩個撿垃圾的人站在公園的入口處,披著黑黃相間的上衣拿著垃圾筒叫人不要亂丟垃圾。那十二隻動物一來到公園裏看到淵仔伯眾多的牲畜,個個長相滑稽怪異,在那筆直光禿的桐林裏,淵仔伯的猴子已經在樹林間翻來騰去好不快樂,牠們向朱銘的猴子招呼,一起到樹上享受消遙,那隻猴子看到筆直的桐樹再怎爬也爬不上去,牠只能在地面上昂著脖子望著樹上猴群移來爬去的。淵仔伯的牛牠靜靜地躺在草皮上嘴巴不停地反芻著。朱銘的牛也走過來看看牠的同類,看到長相遲鈍的躺在那裏,牠鼻孔裏不斷地噴氣,牠想用那犄角去挑逗淵仔伯的牛,二隻牛相鬥了幾下,結果那隻滿身像土塊一樣的犄角的牛一點力氣也沒有。

淵仔伯的豬看到有朋自遠方來十分高興,想必長途跋涉一定餓壞了,於是牠拿出豐盛的午餐共食,那是一鍋餿水和〝豬菜〞,朱銘的那條豬卻掩鼻的退了幾步,其他的動物都不知到何處玩去了。朱銘和淵仔伯在屋裏泡茶聊天好不開心,淵仔伯看到朱先生送來十二生肖來到公園和他的動物一起生活很高興,但是屋外動物們之間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糗事在天色將晚之際,朱先生留下那些動物拜別淵仔伯離去,那些動物不知怎麼搞的卻一隻隻有點畏縮地呆立排站在那裏。看著淵仔伯的動物們興高采烈地在樹林、在草叢裏、在天空中自在的遊玩著。

淵仔伯也在門口設個售票亭,反正想來拜訪他的人都得付出一點代價才行,當年他還默默無聞的在鄉間畫畫雕刻之時,聽說不是有一些畫被外來的訪客偷走嗎?這回他不得不圍起鐵絲網築起牆來保護他下半輩子比拿鋤頭耕耘更吃力的石雕;當年他不是到南鯤鯓去拜訪素人畫家洪通求教繪畫之事,被洪通拒之於門外不理跑回埔里的老家自己畫畫的嗎?這回他乾脆也建個美術館,將他的畫作和雕刻像擺著農具一樣地放著讓大家接近參觀。洪通能畫,我淵仔伯也能畫呀?他還自我調侃著在門楣上寫著:「無黨無派,自己思想,有刻有畫大家欣賞。」

朱先生沒有在淵仔伯的那群裸露著性器官的男人、女人面前比劃〝功夫〞,公園裏也來了兩隻巨大的北極熊,淵仔伯怕嚇壞了小孩,於是拿起墨汁將眼睛塗個黑圈圈、手掌、腳掌再塗黑就成了可愛的貓熊了,這回惹來了許多小孩子來遊樂和喜愛。

我找不到淵仔伯以前住的老房子,只看到幾處斷垣殘牆的土房子、破瓦磚,他們告訴我淵仔伯已經有新厝,我也尋著路標走進公園來找他,淵仔伯在公園門口貼著一張照片,告示著他已經拿著鋤頭,穿著雨鞋到田裏去了,園中卻立著淵仔伯他笑嘻嘻地坐在石頭上雕刻的銅像。

周末的夜晚過完年的人潮在台中的火車站擠回台北,開始新的一年,火車又快速地往前奔跑、奔跑,我坐在窗邊注視著快速移動的黑夜大地,終於看到在黑暗中的淡水河上映著一排黃色街燈,台北到了。


1992-2-13北投
1995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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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 

 

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仍在急促地響著,摩托車和我都在撞擊之後而橫倒在路邊。那輛紅色的轎車不該從直行車道裏橫行出來,我已來不及剎車,撞擊後身體拋在空中翻滾了幾圈,一陣的天旋地轉之後,我的頭如一顆橄欖球似地先著地。不久,我聽到了吵雜聲,一個女人將我扶起靠在那顆光禿的木麻黃樹幹上,似乎腦筋模糊而呼吸侷促,但身體猶清晰地感到痛覺,我微微地張開眼睛,看到倒轉的人,也看到我那輛野狼125。

我在意識模糊之中,還能聽到那輛摩托車的引擎聲多麼富有生命力的碰、碰、碰、碰地響著,就是那種富有生命力、動力的引擎聲讓我不由自主的加速向前奔跑、奔跑,我不是個肇事者,也不是個受害者,生命之中就是這麼的偶然,一切的爭執都沒有用,終究這是已發生的事實。那醫生告訴我沒有嚴重的症狀,可以回家休息,他們請計程車送我回家,然後我一個人躺在北投的公寓頂樓上,臨走,他們告訴我最好不要腄覺,也許會昏迷不省。頭昏痛在腦袋遭受強烈撞擊之後,腦袋裏也不斷地出現許多影像,現在,我頭有點昏沈,不知是頭痛還是這些翻轉的影像讓我疲倦。

救護車來了,在臨上救護車之時,我猶屢屢回頭看著那輛摩托車,它的車頭已毀了,就是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讓我前進、前進,朋友在他當兵的前夕將這輛他心愛的車交給我,它成了每日上班來回奔跑的工具,它的引擎一直有毛病,那引擎聲像個咳嗽的病人終至不能動彈,那清洗化油器的油杯像杯咖啡,再換上新的點火器,從此它就不再熄火,那引擎不斷地碰、碰、碰、碰…地跳動著,動力旺盛的機器。雖然那是一輛逐漸老化的車子,但是它的心臟還是很有活力的跳動著,如今在我屢屢回頭看著那輛摩托車已不成樣子,我不忍心的爬上救護車,閉起眼來離去。

今天是聖誕節,充滿了溫暖的陽光,沒有儀式,沒有人語,我去過北投的市場在那熱鬧的人潮裏,抬頭看到嫵媚的陽明山在那溫暖的陽光下,似乎在喚我上山,昨夜,我不是從那上面繞過回家的嗎?我還看到清冷的巫雲幾個人圍在庭院烤肉過聖誕夜,我不忍心如此這般的清冷而離開,昔日的熱鬧不再。

就是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載我上山的,我想到要出去買幾塊木板回來刻版畫,我在腦中裏已有圖像。然後再爬上山去沒有要找誰,只是循著我熟悉的山路在山裏奔跑,看看那山上的空曠和聞聞草木的氣息,那條山路讓我通到故宮的門口,我也隨著人潮湧向故宮,花了40元買了一張門票,看看那些好久不見的古畫。許多的新娘在那廣場上對著攝影機,那玩具鳥在地面上逼霹、霹的響叫著,那玩具鳥是種象徵,那不是我用過的象徵?一個女孩拿著玩具鳥向空中拋出,然後那隻玩具鳥鼓動著翅膀飛起來了,終於掉落在地上,那女孩再撿起來重新上發條,再向空中拋去,鳥仍掉落在地上。那些古畫也不如這隻玩具鳥來的生動,小時候站在那玻璃窗前簡直讓我發狂,但是此時的心是平靜的,靜止的,旁邊一對夫妻也站在唐伯虎的那幅<溪山漁隱圖>前,先生用著粗淺的概念解釋給太太聽,他們露出一種滿足的笑容,那紅紅的楓葉,灑落浮現在江水上,唐伯虎特別的冬景對照著室外溫暖的陽光在那廣場上,新娘和新郎在攝影機前露出一種期待、一種希望。

我想到士林的一家木材店買幾塊木板回去刻版畫,我打算著今天的聖誕節是刻在木板上,然後送給我的朋友,就在那條我熟悉的平直的大路上,我的肉體遭到從未有的重擊,那司機和躺在地上的我都同感到意外吧!我頭有點昏,但意識漸清醒,我沒有要求他們賠償什麼,我嚷著他們將那輛橫阻在路中的紅色轎車開走,我討厭看到在馬路間爭吵的車禍。臨走,我向那司機握手:「如果我有錯,那麼請原諒!」我也向那救護車的司機握手,謝謝他送我到醫院,我搖擺的走進令我生厭的醫院,我的感覺彷彿停格。

我要保持清醒,記憶不斷地浮現,我想起去年的聖誕節,朋友送我一只白色蠟燭,我將它在黑夜裏點亮著直到1991年的到來彷彿一種迎接的儀式。就在那天我終於會跳舞,我買了一卷<The cure>當作給自己的聖誕禮物,在那首< lullaby>裏不斷地重複,不斷地亂跳著,在那溫煦的陽光的午后,我因在工作室裏獨舞,終於出現了一種韻律,終於可以跳了,如同曾經夢過的夢境。後來又夢到在人群之中跳完一支高難度的舞,我在空中翻了一圈再迴轉而著地,令兩旁的人瞪著眼鼓掌,我又在夢中感覺著跳舞的快感,但似乎在那輛紅色轎車前,我像夢中的舞姿一樣從空中翻落在地上,同樣圍觀著許多人,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像響烈的掌聲在我微弱的知覺裏響著。

在微弱的燈光下,我保持清醒的躺在床上,從收音機裏聽到溫暖的聖誕歌曲,我猶清楚地可以聽進去。雖然我不是倒在血泊之中,只是一點手腳擦傷和頭部的重擊,但似乎生命中在一種強烈撞擊之後產生出一種隔界之感,此時我卻倒泊在這活過的歲月記憶裏,我的心仍是平靜的,一點也沒有害怕,我不想讓家人知道,讓媽媽擔心,也許我再也見不到1992年,我想著在不知不覺中而離去,我想著在不知不覺中離去,我也想著1991年在我生命裏燦爛過的痕跡。

在我愈來愈昏沈的腦袋裏,我不是倒在血泊中,而是倒在如星繁密的記憶和人影,如同道別般的溫習著,當我半張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時,我聽到我的心臟仍在強烈地跳動著,彷彿是那輛摩托車那富有生命力的碰、碰、碰、碰的跳動聲,就是這種旺盛的動力讓我不由自主地爬起、向前,聖誕的歌曲還未結束在那台收音機的電台裏播放著。

感謝上帝給我這個聖誕禮物,也許我會因為頭部的撞擊而一直昏迷,也許因為這次的撞擊而讓我的腦袋開竅,讓我用著一種全新的感覺來迎接1992年,我的心仍像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在跳動著。

1991-12-25 北投

 

 

 

那〝碰〞、〝碰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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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種西瓜

 

午后三、四點鐘的雷雨突然下著,米粒大的雨滴打在屋頂響著,雨珠在地上跳著。阿爸坐在客廳裏看著門外的大雨,神情不耐煩的樣子。五月常來的梅雨總是令他坐立不安,他擔心西瓜園裡積水,會將剛埋入土裡沒多久的種子泡爛。他無聊似的吹起在子弟班學的笛子,但總是吹不出一首順暢的曲調。每次我在週末回家,隔日一定睡到很晚才起床,總是會在清晨聽到他起床後在廚房和媽媽說話,然後到田裏,我很少在起床後看到他閒坐在客廳裏。

 

清明節過後,天氣漸漸溫熱起來,阿爸就開始動手將長滿雜草的田園用割草機清理一番,然後再重新翻泥土,整理出一片田地後再將發芽的西瓜種子埋入土裏。我不知道阿爸當初為何想種西瓜,在停止耕種半輩子的田地之後,隔年他就開始種西瓜。由於稻田耕作面積不大,每年在收割後將稻穀繳農會後就所剩不多,昂貴的工資和成本,如果沒有再做其他工作是難以養家糊口。也許看著祖先的田地長滿著雜草令他不安,於是他想到種西瓜是不用請工人種作的事。他費了很大力氣獨自將盤根已深的雜草鋤去,將那片荒廢的田地翻出從前種稻的泥土來。在剛開始的那年,村子裏大部份的田地都休耕不再種稻了,只有阿爸一個人在種西瓜,也許這樣做,可以讓他像從前那樣,傍晚工作回來再去巡視田園,他總是無法閒著。

 

自從西瓜種子埋入土裡以後,幾乎每天一大清早,他就擔著水桶和長柄的水杓到西瓜園去澆水,剛種下去的種子需要每天供應水分。而挑水得走上一段田埂路,從西瓜園到山腳下的水溝裏一趟又一趟的來來回回,露水沾濕著褲管,晨光從山頭昇起,直到每顆種子都平均的喝到水為止,然後他才出門上班去。傍晚他工作回來,又擔著水桶到西瓜園去,給經過一天太陽曝曬而等著喝水的西瓜種子澆水,直到太陽下山才回來吃晚飯。當看到西瓜苗從土壤裏一寸一寸地伸出來時,在四周荒廢的田地之中,那片西瓜園顯得有秩序和生氣。

 

阿爸種西瓜的經驗這也不是頭一回,他年輕的時候就曾在菜園裏種過西瓜。我現在還有那時候的記憶影像,便是堆放在昏暗的廚房地上的大西瓜,我光著身體在西瓜堆裏玩。阿爸說我很頑皮,吃了西瓜後撐著圓滾滾的肚子,然後舉起小西瓜去扔破其他的西瓜,讓肉和汁液在地上橫流。那一年種的西瓜長得很順利,西瓜遍佈在瓜園裏,一顆顆地躺著半掩著綠葉好像一瞑大一寸,看了會讓人興奮。當西瓜成熟時,採西瓜當然是一件很吃力的事,阿爸趁著沒有太陽的時候,通常是早晨、黃昏時去採,要將西瓜搬回家得用擔著走上一段田埂路,穿過竹林,然後爬二個小坡路,就像從前將稻穀從田裏一擔一擔或一包一包用肩膀搬運回家。總之,要吃到西瓜之前還得流很多汗水。

 

雖然不是很大片的西瓜園,但採回來的西瓜竟也堆滿客廳,附近的鄰居都風聞而來買西瓜,阿爸喜歡半賣半送。那年的暑假,每次回家吃西瓜都覺得很過癮。第二年的清明過後,有一次回去,我看到山腳下原是荒草蔓長的田地都被整理平坦而露出泥土,我以為這次阿爸的野心更大,要擴大種植面積,沒想到是附近的鄰居都紛紛去墾荒種西瓜,一時之間好像回到從前稻耕的情景。從那年起村子裏的人都自己種西瓜吃,而阿爸種的西瓜仍然有人來買或者西瓜商來批發,媽媽偶而會推著三輪車到菜市場賣西瓜。每次西瓜採回來,媽媽一定會將最肥大的西瓜放到另外一邊,同時嘴裏唸著:「大粒西瓜才會通賣較多錢,家己吃細粒就誠好啊!」可是我卻喜歡吃大顆西瓜,「種西瓜即倪辛苦,這大粒西瓜奈勿要先剖來家己享受咧!」媽媽瞪眼說:「干那會曉享受吃大粒西瓜,不知影欲回來逗挽西瓜!」每次阿爸擔西瓜回來,媽媽就將西瓜分類、磅稱,然後將重量寫在瓜皮上像胎記一樣,一顆都不遺漏。

 

鄉公所也注意到村子裏流行種西瓜,因此開始輔導種植,讓原本休耕的水田地轉種西瓜。當西瓜成熟採收前,鄉公所會派人來丈量,按照每戶種植面積發放補助金,於是許多雜草叢生的空地,現在都重新被好好地整地利用。在清明過後他們開始翻土,不久之後就變成生意盎然的瓜園和菜園了,讓我回想起昔日在這片田園裡,農夫在田埂裏走動的身影,收割的季節大家互相幫忙割稻的熱鬧情景和稻田氣息。原本只有阿爸孤單的影子在山腳下的西瓜園裏走動,現在可以遇到同時來灌溉澆水的鄰居,閒談幾句使寂靜的山腳下顯得熱鬧起來。

 

端午節過後太陽更加刺熱,西瓜在四處蔓爬的藤葉中逐漸的長大,這時更要不斷的澆水和施肥。種了幾年之後,阿爸才改用馬達抽水,他拖著一條長長的軟水管在園中噴灑,還得細心為每粒西瓜覆蓋乾草免得被太陽曬熟。如果遇到梅雨季節的雨量太多,瓜田積水就會讓瓜藤爛死,無法搶救,有時候看到成熟中的西瓜爛壞總是會讓他們心疼不已。才剛種西瓜的鄰居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挑水來灌溉施肥,有時他看到阿爸輕鬆的噴水,他是嘆氣說:「西瓜好吃,啊!種西瓜逐天澆水真艱苦喔!」阿爸總是笑著。他用手指輕輕的在西瓜肚上敲了幾下,發出輕脆的聲響,「再過半個月就可以吃了!」夕陽使田園顯的豔麗而幽靜,入夜的風很涼爽。

 

媽媽會打電話告訴親朋好友回來吃西瓜,西瓜成了吸引人回家的原因,有兒女、孫子回去鄉下,在西瓜的季節裡讓他們不寂寞。當我們回家看到客廳堆滿一顆顆綠綠的西瓜,也看到阿爸曬黑的皮膚和臉容,看著我們吃西瓜的樣子,聽到「西瓜真好吃,真甜!」他會有一點滿足的微笑。當拿著西瓜刀要剖下的那一剎那「蹦」的一聲輕響,就感覺西瓜成熟適度。再切進排列著黑色的瓜子在鮮紅的肉裏,就感覺舒爽不已,咬入口,細紗般的瓜肉汁液是自然的甜美,讓你繼續痛快地再咬一口。當你像食人魚般地啃完紅色瓜肉,甜甜的汁液仍在嘴裏未稀釋之際,白肉裡充滿了淡淡甘甘的水份,剛好將口裏的甜味一起流進喉裏,那清淡甘甘的汁液,大概就是阿爸每天從山上流下來的水溝裏挑來灌溉的水吧!

 

我拿著錄影機跟在阿爸身後,他擔著布袋在傍晚時分穿過雜草間的山坡路,他總是沈默不多話。有一次,我突然看到阿爸擔著西瓜從太陽西下的金色光芒中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留下他深刻的身影。他不不介意讓我拿著攝影機跟著他去澆水,然後採西瓜,媽媽也來採蔬菜和豌豆。在太陽下山後的山腳下很幽靜,鳥在樹林裏咕咕、嘎嘎的互相叫著,迴盪在山谷之間,田蛙也咯咯叫著有節奏,樹林和叢草逐漸的暗綠。阿爸澆完了水,然後蹲下身子用鐮刀割下一顆不太大的西瓜,對著我的鏡頭剖開來將一半送到我手上,我吃一口,也從鏡頭中看他吃一口。

 

他黝黑的臉龐戴著帽子,露出笑容對我說:「我逐天透早就來給西瓜澆水,看到西瓜慢慢啊生出來,親像在吹氣球咧!你用力吹,伊就愈大粒,心內感覺誠歡喜,啊看到即a西瓜在大粒起來,心內復較歡喜!」我看到西瓜葉長得茂密旺盛,半掩著西瓜肚皮,我想著,我們就是這樣被他如此有耐心地照顧長大吧!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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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的戶口名簿 

 

一些往事 

嬸婆過世的時候,我正在台北上學,聽到家人打電話告知這個消息,心裏感到意外卻不會難過。雖然嬸婆看著我們長大,我們也看著她老去,家人當然希望我能回去參加喪禮,但是我卻不怎麼想為了回去送葬而向學校請假。總之,對於她年邁而自然地死去,想到他的身影從此不會在生活中出現,似乎沒有太多的傷感。 

我記憶初始的地方是在一個三合院,雖然我不在那裡出生,但是入學前那幾歲卻是在那裡度過。三合院是先人用土塊和茅草蓋的屋子,中間是祭拜祖先的公廳,左半邊住著嬸婆和媳婦,以及堂叔和兒子。我們的房間在公廳右邊的隔壁,屋裡有走道互通,出入從公廳的大門,去廚房得經過隔壁的大伯家,而大伯得經過我們的廚房要轉角的二嬸婆房間,雖然各有出入門戶,但是彼此的生活領域並沒有太多隱私。這個三合院的過去在我懂事之前並不知道,然而,跟許多長輩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那幾年,雖然年紀還小,只知道跟同輩的小孩子玩耍,總是分不清楚長輩們的尊稱,可是他們對待小孩子的印象多少會留在我童年的記憶裡。 

住在公廳左邊的那位嬸婆,跨過門欄就是她的房間,可是我很少跨過門欄去他們家玩,不知為何,心裡總是有點怕她,到底是覺得她兇,或是擔心自己頑皮招惹她不高興,以致於使我不喜歡去他們家?像是不敢在他們家門口那一邊的院子裡玩耍逗留,即使看到他們家的果樹長在路邊很誘人,也不敢去碰。我也覺得她有時候很小心眼,常為一些小事爭吵。有一次我們家養的一群鴨子跑到他們的田裏去嬉戲覓食被她發現,她氣急敗壞地拿起一根長竹竿往田裏奔去,一邊吼罵一邊追趕鴨子,臉上憤怒的表情像是想將鴨子趕盡殺絕,媽媽見狀也很為難,只聽到她大聲叫罵著,說若不將鴨子關好,以後別怪她將鴨打死在田裏。 

她的客廳掛著一張中年男人著遺像,沒問過那是誰。印象中經常看到她呆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眼裡有點孤單,有時只是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若她的孫子被欺負,她要是找人理論或是罵人,可是會讓人無處藏躲,只要看到她坐在門口,我們都知道要躲避她的視線。有時,我們在公廳內玩耍,偶爾會聽到她在隔壁的房間裡和媳婦吵架,總之,她的性情有點古怪,讓我不敢親近。後來我到外面讀書回來,偶然遇到她,會懂事地叫她「嬸婆」,這時才看到她臉上年老的笑容,如果我從小懂得尊敬地叫他嬸婆,她也許會對我好一點? 

二嬸婆是另一個讓我不敢接近的長輩,她的房間在我們的斜對面,若要去三審婆家我也不喜歡經過她的房門。二嬸婆臉上少親切的笑容,反而覺得有點惹不起的兇悍,有一次,才幾歲的我跑到院子裏在她曝曬滿地的蕃薯簽裡把玩一番,她在門口看到這個情景,馬上怒視我,並大聲叫罵:「你這夭壽囝仔,是沒爸沒母通教示,按倪在凌遲人!」媽媽在屋內聽到也很生氣地跑出來,一手抓起我,另一隻手隨地撿了一把竹枝狠狠地打在我身上,直到滿腿出現一條一條的瘀青,媽媽似乎不得已要狠狠教訓兒子給二嬸婆看,她看到我被打疼痛哀叫,卻又冷冷地說:「啊!妳嘛麥按倪苦毒囝仔!」媽媽聽了更受氣,氣的把我丟在地上跑回屋裏,我對二嬸婆的印象大概從這裡開始,後來也沒改變多大。 

年老的二叔公一個人睡在大廳神龕後面的小房間裡,我也不了解為何二嬸婆和二叔公各自煮,各自吃飯,雖然住在不同的房間,二叔公和大兒子一家人一起吃飯,二嬸婆煮食跟小兒子一起吃。大概大家整天在外勞動,回來也沒什麼耐心,聽到他們經常說話大小聲,而不敢常去他們的家。 

二叔公年老的時候身體硬朗但扭曲駝背,他那頂漆著青色滾紅邊的竹轎子放在牛棚邊,有一股濃濃的桐油味總是吸引小孩子鑽進轎門玩耍一番,我也看過幾次他和三叔公前後一起抬轎出門的樣子。此外,他始終坐在公廳背靠著大門的石柱低頭在削竹片編竹籃,不然就是坐在戶外的樹蔭下編出一堆堆的竹簍。他還得牽牛去吃草或割草回來給牛吃,有時在小路上遇到他耐心牽著牛吃草,他等著牛晃著尾巴搖著耳朵之間慢慢吃飽,我感覺著他和牛之間才有一種老伴的親密感,直到他過世。 

相較之下,三嬸婆是個和善親切的長輩,出入他們家很自由。每次我被媽媽修理無處可躲時,他們家好像是我的庇護所,只要看到三嬸婆出來掩護我,一定可以幫我解圍。她有好吃的東西一定會分給小孩子吃,爸媽有時不在家,一定會放心地讓我們待在三嬸婆家,跟他們家的孩子一起吃飯睡覺。此外我也常去他們家客廳玩耍,他們有一台收音電唱機,我和小叔常常躺在長板凳上聽個許久的廣播劇或一起作功課,當然假日裡我也樂於幫三叔公到田裏做農事。三嬸婆的廚房外有一大片刺竹叢,我們喜歡在竹叢下玩鬧,舖草蓆乘涼聽大人們坐在那裏聊天,那是我們長大的基地。 

公廳在三合院的正中央,廳內只有兩張供桌,平常是用來祭拜神桌上的祖先牌位和神像,由於每天大家輪流早晚燒香奉茶,所以頭頂上的茅草屋頂被煙薰得像那尊神農像的黑臉一樣。每當過年過節,大家都要準備牲禮和酒菜來公廳祭拜,我們家也要擔兩籃祭品過來拜拜,大人和小孩都來公廳裡,圍繞在鋪滿各家準備豐富的酒菜的拱桌邊,只有在這時候才有一種家族感。 

通常酒過三巡之後,爸爸開始抓起一把香點燃,隨即撥一支給我,「快來,給你的阿公阿嬤燒香!」這時候我才有機會聽到「阿公」和「阿嬤」。媽媽也拿著香對著牌位拜了幾下,接著在嘴裡細聲唸著一串長長的詞,我總是隨意拜幾下,然後會聽到媽媽的禱告:「阿爸,阿母,煮這些物件來給您們吃,恁就要吃ㄚ飽,順續保庇恁的孫仔卡緊大漢復會曉讀冊⋯⋯」看著白色煙霧嬝嬝地上升,充滿了大廳,我似乎感到阿公和阿嬤的存在,只是看不見! 

 

日本時代的戶口名簿 

爸爸上年紀之後才想起他那幾個年幼早夭的兄弟還沒有歸宗,為了實現把他們的名字放進祖先牌位裡,以後可以跟祖先一起祭拜的願望,他於是到戶政事務所申請查看戶籍,沒想到他拿回來一份日治時代的戶口名簿影本。爸爸不識漢字,所以需要我幫忙找,他努力回想並說出很久沒叫過的名字,果然我在這本戶口名簿裡找到相符的名字。 

這本戶口名簿的戶長是爸爸的阿公,也就是我的阿祖,當時的住所在「台北基隆廳三貂堡丹裡庄土名內寮二百三拾三番地」大正九年(一九二零)地址再變更為「台北州基隆郡貢寮庄丹裡字內寮二百三十三番地」當時的辦事員用毛筆寫著秀麗的字跡讓我感到驚訝,原來老家以前的地址是這樣寫的, 

寫在戶口名簿一欄一欄的筆跡裡,第一次看到許多直系血親的名字。當然我也知道了到阿祖的名字,在他生平欄位上的字跡清楚地寫著出生日在明治七年(一八七四),旁邊一欄是他的父母名字,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母,出生在天保年間(一八三四)的宜蘭廳,他們在嘉永六年(一八五三)結婚。此外,每個欄位都詳細記載了家族成員資料,除了註明「種族」,「纏足」和「阿片吸食」還有一些犯罪記錄等等。裡面總共記載著以阿祖為中心上下兩代人的血親關係,看起來像是一本一百多年之間的生死簿,然而上面都有經辦人的日本名字。他們使用的出生年號讓我感到時空混淆,我找西曆來對照一番,由此大概可以推想出一個他們存在的時間脈絡。 

阿祖有三個兒子,我的阿公是家中的長子,他出生在明治三十五年(一九零二),他的名字在戶口名簿上劃一線斜槓表示除籍,上面寫著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歿。爸爸說那是過年期間去幫附近的鄰居鋸樹,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看起來沒什麼傷勢,卻沒想到過幾天就去世,算一算阿公過世那年才四十二歲。 

我也推算出阿嬤四歲就進門來給阿公當童媳婦,聽說當時童養媳的風氣盛行,尤其是要給長子討童養媳的習俗。阿公到了二十歲和他的童養媳結婚,阿嬤那時才十六歲。她第一次生孩子剛好二十歲,以後每隔二年生一胎。她的頭三胎都生女,除了長女,其他兩胎都夭折,直到第四次才生了兒子,然後他們趕緊為長子認養一個童養媳,但沒多久長男卻夭折了。後來他們又生了一個女兒,那是我的姑媽,爸爸在隔年也生出了,他的出生欄位上寫著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此後,阿公大概還想再添丁,但出生了幾個都沒存活下來。 

阿公過世之前才看著十八歲的長女出嫁,但是他的二歲小女兒卻在他死後不久也夭折了。戶口名簿裡畫了很多斜槓表示死亡,顯然出生在那個年代的嬰兒夭折現象普遍?出嫁的長女住在牛棚那邊的茅屋裡,生了我的表哥後被毒蛇咬死,如今阿公在戶口名簿上的後代只剩爸爸和姑媽二個人。 

阿公去世那年,爸爸才七歲,阿嬤才三十八歲。過去阿祖一家人都住在三合院裡一起耕田勞動,三個媳婦輪流掌廚煮食,大家一起在大廳吃飯。那時庄頭還有日本兵駐守,每次收割完畢,日本人都將稻穀收走,然後再實施米糧配給,如果私藏稻穀被逮到的話會被打個半死,所以種田人家像佃農除了勞力,普遍沒什麼值錢的家產,即使如此,日子也還過得去。但是阿公去世之後,身為長媳的阿嬤和兩個孩子頓時失去依靠,雖然阿祖還在,大家還是一起吃飯,但是他的二媳婦,也就是我的二嬸婆開始嘮叼心生不滿,認為家裡沒有男人參與生產就有三餐吃這樣很不公平,於是吵著要分家,阿祖也沒辦法做主,最後只好分家,開始各自耕作自己的田地。 

阿公過世時沒錢埋葬,最後找保正伯出面才解決。在那個年代,長媳在家族中沒有男人依靠也失去地位,尤其分家之後,阿嬤即使分得田地也無力耕作,剛開始阿祖會來幫忙,但年邁以後也幫不上忙,於是爸爸在他九歲時就得代父牽牛犁田。 

住在三合院裡的男人每天在外工作,有時遇到空襲,我的曾祖母雖然裹著小腳,但還能幫忙呼喚小孩避難,卻無法讓媳婦妯娌和睦相處。二嬸婆的強勢讓阿嬤的日子過孤苦,光復後,物資少生活更艱苦,她除了下田,還得四處去賣菜或挑魚到更遠的地方賣,爸爸在小小的年紀就跟著三叔公學會種田,十幾歲的年紀就會出海捕漁。後來阿嬤生病躺在床上也無錢看醫生,沒人在她身邊照應時,只有三嬸婆會送飯菜給她添溫暖。阿嬤去世之前曾握著三嬸婆的手說:「妳人真好,我死了後若做鬼也會保庇妳,妳一定有好報!」沒有人知道阿嬤什麼時候死去,那一次爸爸出海好幾天,捕魚回來的時候,看到阿嬤亡故的身體已經硬梆梆。 

我從來沒看過一張家族的相片,長輩連一張畫像也沒有留下,所以更不知我的阿公和阿嬤的長相,也許可以透過姑媽的長相可以想像阿嬤的樣子,可是透過這份戶日治時代的戶口名簿和父母的回憶,讓我對於先人在這個地方共同存在過的種種事情有個想像依據。然而在這麼多寫著生死年代的名字裡推想著有點感傷,若不是這層關係,我大概也不會有這些感觸。的確,由這本日治時代的戶口名簿,引發了好奇心想知道更多他們的過去,畢竟從那個時代活到這個時代,爸爸好像從來都沒說過那些遙遠而有點模糊的記憶。 

媽媽常常在祖先牌位面前祈求保佑我們長大讀好書,而我們也都順利考上高中讀大學,然而去學校唸書識字,卻禁止說方言,而我的母語是方言。以至於在家裡媽媽看不懂我的功課,我識字了卻無法準確地用母語讀信給她聽,在都市生活久了更覺得用台語很落伍。到外地讀書升學只顧自己,即使難得回家,卻常常跟父母說不到幾句話就離家。後來我意識到自己用父母辛苦賺來的錢讀書懂道理,卻不能理解他們,我也讀了不少故事書,卻不知道家裡的故事,更不會問問村裡許多一輩子像牛一般的勞動者和滿臉皺紋的老頭,他們是哪個時代活過來的?這是進入社會工作以後才以起這種強烈的認知矛盾感。 

總之,日本人走了,他們那一代人的歷史沒寫在我們的課本裡,而我們熟悉的國語取代母語,難怪兩代之間彼此有疏離。後來我樂意回去跟父母多聊幾句話,從閒談之中透過原本習慣的語言知道這些故事。 

 

清明節 

清明節前後的天氣總是綿綿細雨,在微雨又有點清冷的早晨,爸爸習慣挑時辰由濱海公路到龍門附近的墓園掃墓。我很小就聽他說:「恁阿公和阿嬤的墓就在那邊!」,以前濱海公路還沒開通前要多繞一片樹林和小路,然後花點時間在一片亂墳雜草裡才能找到他們。幾年前,家裡用標會的方式籌錢請人將阿公和阿嬤合葬的墓重修門面,他們擔心原來那座墳墓的土冢容易在風雨中流失,或掩沒在荒草之中。將舊墳貼滿彩色磁磚以後看起來就變新墳,和旁邊許多華麗的墳墓相比也不會顯得寒酸了。 

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跟父母去「培墓」,大概已經到了有力氣跟他們翻山越嶺去掃墓的年紀,我們一路肩上挑著一擔祭品不輕鬆,然後得花時間和力氣才將滿墳的雜草割除乾淨。燒完香燭,看著紙錢燃燒成灰燼隨風飛揚,那時我還不知道是誰的墳墓,只是看著大人們每年辛苦地帶來許多豐盛的菜請墳裡的人吃而感到奇怪。此外,還有祖墳留在遙遠的宜蘭,每年從老家好像尋著祖先遷移路線回宜蘭掃墓,那時交通不便,只有爸爸知道怎麼搭火車去那裡。後來我們將分散四處的祖墳都遷到附近的墓園集中,從此就不用到處去培墓了。 

「培墓」的時候,大人都喜歡把小孩叫過去墓前奏熱鬧,大概是要讓墓裡的人高興看到兒孫滿堂的樣子吧!小時候經過墓園看到許多剛下葬的土墳和剛挖骨好的棄墳害很害怕,更怕踢到滿地的骨瓮,但是每到清明節,凌亂的墓園裡有人去整理才有熱鬧。那時看到正在培墓的人家,我們都很有默氣地站在他們的墓前一起陪墓,儘管陌生,只要等到他們拜完放鞭炮,主人會賞給每個小孩五角或一元銅板,不然也可以賞到一塊紅龜粿或草仔粿。我也不知道哪來的習俗,反正我們都樂於成群到墓仔埔去充當別人家的子孫陪墓,等待主人從口袋裏掏出銅板分給每個小孩。 

一直到現在,媽媽每年都要為清明節忙路一番,她親自做好幾斤紅龜粿和十幾樣小菜當祭品,殺雞宰鴨當牲禮。到了四月初,無論我在哪,隨時會接到她召喚回家的電話。然而,每年來這個地方,只是將祖墳上長滿的雜草連根拔起,清掃乾淨,在土冢上掛紙,然後在墓碑前一一擺好這些祭品,燒香說幾句話來邀請躺在地下的祖先出來吃一頓飽。站在眾多墳墓之間,聽到墓園裡此起彼落的鞭炮聲,望著不遠處的福隆海灣和沙灘,腳底下的溪流緩緩地流入大海,好幾代人都已靜靜地在地下長眠不知多久,他們真的離開了這個地方? 

以前老家門前都是田地,田地旁也有許多墳墓,大概以前的人在這裡耕作一輩子,死後就葬在田地旁邊。我們有一塊田地上方曾經有過一座祖墳在那裡,遠遠看起來好像有人坐在那裡張望似地。在農忙的季節裡,大人小孩都在田裡忙成一團,有時心生怠惰,回頭看到那座墳墓在那裏,心裏會感到害怕呢! 

所以住在鄉下,人住在現實中的房子和逝者住的墓地似乎沒什麼距離。有一次,我做一個夢,夢裡的場景是在我家附近的小山丘上。那山丘原本是一片芭藥園和金桔園,有一天被台北人買走後就用怪手和推土機開出一條路,將山坡挖出一片平坦的空地,聽說他們要在那邊蓋房子,後來沒有蓋成任由長草荒廢。在那片挖出黃土的坡路和巨石裸露的空地上,我常常在傍晚時分散步過去。幽靜的山谷間可以聽到許多鳥類的叫聲,美麗的夕陽正在眼前落下,而我家隔壁那隻老黃狗一定會跟在身邊。 

那一次,我像平常那樣散步到山丘上的空地,可是那天在我走的路上看到又有一條新路出現,我好奇順著那條在田埂邊的小路往前走,經過幾棵長滿蓮霧的蓮霧樹,我順手拔了幾顆邊走邊吃。往前經過一座水泥橋,天有點暗,面前有一片映著天光的水田,秧苗剛播種下去,綠綠嫩嫩的橫直在田裏,這風景似乎沒讓我太驚訝。再往前走一點,看到有幾戶住家,房子很老舊,心裡才開始納悶著怎麼有住家在這裡?突然看到有位婦人坐在屋簷的走廊下,手拿著柴刀正在切蕃薯藤葉,我知道那是要煮來給餵豬的。那婦人穿著白底有花紋細點無袖的連身裙,我站在她面前仔細端詳,當她抬頭用手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時,我才看清楚她的臉,那不是媽媽?而且張的是媽媽年輕時的模樣,我高興地叫著,但她沒有反應。 

我失望地繼續往前走,是往山上的路。黃土路上泥濘未舖柏油,經過一片梯田之後有二條叉路,路人說一條直通到山頂,另一條通往一個養老院。我走下邊那條路經過一片相思樹林,就看到一座像古廟的建築,看到有許多人在屋外走動或坐在樹下閒聊。突然那隻老黃狗往前奔跑,搖著尾巴大吼大叫,牠真的看到主人一個人坐在樹下的椅子上。可是儘管老黃狗跑到她身邊又聞又撲又舔,她都沒有任何動靜。我向前看到她的臉,的確是那位獨居在我家隔壁的老太太,我跟打招呼,她也沒反應,似乎沒察覺到我的出現,然後我在一陣大雨聲中醒來。 

過不久,家裡傳來她剛去世的消息,我感到驚訝,也許是我在夢裡感知到隔壁阿婆的離去吧!每次回家看她坐在隔壁門口孤單的身影,就會想起以前她每天傍晚和放學的小女兒經過家門口回家的身影。後來,隔壁那間房子被他們買去,兒女讓阿婆獨居在這裡,即使終老,當鄰居互相照應了好幾年,難怪聽媽媽告知的語氣顯得很不捨。 

每次我們都將墳墓整理乾淨,在四周用石頭壓放著長條的墓紙,將祭品和小酒杯擺好,然後點亮小蠟蠋上香,現在並沒有孩子跟來湊熱鬧,掃墓的儀式愈來愈簡單,酒過三巡之後,媽媽依然拿香向墓碑彎身點頭拜著,嘴裡依然默念著一串長長的祈禱詞,然後手上拿好一對紅色半月形的擲杯筊往地上一扔,「是允杯!」。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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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歲的郭雪湖和25歲的米羅

 

最近我買了一本老畫家的傳記畫冊《四季‧彩妍‧郭雪湖》,由雄獅美術在去年底出版。離開書店搭捷運回北投的車上,找到位子後我立刻打開書來翻閱,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很快就將內文瀏覽完畢,一路心情愉快著回家。看著老畫家青年時期的畫作,我感到莫名的興奮,同時在腦海浮出西班牙畫家米羅(Joan Miro)年輕時期的風景油畫印像。那是怎麼一回事呢?回到家,我找出米羅的畫冊來,翻著這些曾經看過原作的圖片,再詳細閱讀一遍。

 

第一次出國旅行是在1993年的春末,像做夢一樣到巴黎。五月中旬我從馬德里搭火車到巴塞隆納,途中從車窗看到平原山丘上的橄欖樹,我想起在米羅早期風景畫裡一團一團的樹。抵達時看到紀念米羅百歲大展的宣傳旗幟掛滿街,感到很意外,並且在米羅藝術基金會展出各個時期無數的重要代表作品,從世界各地借調回來的作品好像又團聚在米羅身邊。想到我的學生時代就喜歡他的作品,那時能站在那麼多真跡面前,真讓我感到幸福。市區內有些畫廊、博物館配合展出他的陶藝、版畫,甚至生前的黑白紀錄照片、影片等。整個城市到處充滿著米羅的符號、色彩和海報旗幟,彷佛米羅的身影再回到故鄉,雖然那時他已經離開人間十年了。

 

那一年的春天,我離開台北之前,有一個名為「台展三少年畫展」的回顧展,在台北的東之畫廊剛結束。二年後,畫廊又為他們辦第二次的回顧展,那時候我才看到原作和老畫家的事蹟。老畫家從國外回來的身影,受到各界的歡迎,才讓人回憶起那淡去已久的天才少年故事。在國內或國外,我很喜歡看大型的回顧展,因為可以看到畫家一輩子創作的歷程,尤其喜歡看他們早期的作品,如果是少年就顯露過人的本領,那麼我就是喜歡這種令人讚嘆的才能吧!

 

此時,我不是要把郭雪湖老前輩和米羅的藝術成就評比高下,由於時空背景不同,那是沒有必要的事,只是在腦袋裡產生一種有趣的推理,想像他們二十五歲左右在畫什麼呢?我把他們那時期的圖片擺在一起時,發現一種隱約相似的線索,不管推測合理與否,我就暫且認定他們在那個年齡裡,相隔時空,巧合的在創作一種叫細緻風格(daillisme)的繪畫吧!這怎麼說呢?

 

米羅(1893-1983)和郭雪湖(1908- )年紀相差十五歲,在他們少年時都遇到有眼光的美術老師厚愛,慈愛的母親保護他們愛畫圖的天性。年輕的米羅處在豐富的西班牙繪畫傳統,而在巴塞隆納保守的藝術學院裡,得面對巴黎前衛藝術的發展找出路。在1918(25)第一次個展發表具有野獸、立體派風格的油畫時,並沒有引人注目,顯然的,是一次令他感到挫敗的展覽。回到蒙特洛伊(Montroig)家鄉休養期間,面對村莊的田園景緻,他重新思索未來。在美麗陽光下的景物,即便是一件小東西也不忽視它,這種觀察令他感到愉快,也體會到「真實」包含了一切。他只集中精神製作幾張風景油畫,無數次的塗改,享受那日復一日的工作和發現新問題的快樂。對遠東藝術的興趣,如阿拉伯世界的小型繪畫和日本浮世繪,也促使他揚棄了粗獷的筆觸。在變焦的、切割的平原和地面上呈現有秩序的景物,再也找不到印象、野獸、立體主義的陰影。他使用細緻而有耐心的筆觸,將家鄉的景物重新建立在光影、太陽和地平線上。於是25歲的米羅,在蒙特洛伊製作的風景油畫裡逐漸塑出個人風格。一直到1921年在巴黎完成〈農莊〉這幅重要的代表作品後,這種帶有幻想的細密寫實風格才告一段落。

 

1919年米羅第一次到巴黎旅行,另一方面,仍是小學生的郭雪湖處在殖民地才剛起步的美術環境,那時全台灣沒有一所美術學校。面對日本老師和唐山師傅的影響,他憑著畫圖的熱情,自我學習找出路,十九歲那年,以一幅中國山水畫形式的〈松壑飛泉〉入選第一回台展而引人注目。他敏銳的發現落選畫家都是很會臨摹,不重視寫生,這使他重新思考要創作不一樣的作品參加第二回台展,因此決定外出寫生。他沿著熟悉的淡水、北投一帶尋找現實的題材,這念頭,對一個不滿二十歲,沒有受過學院訓練的年輕人而言,要將中國畫和日本畫留在身上的痕跡消融在陌生語彙的寫生題材裡是一大挑戰,然而過去所展現熟巧的臨摹技術和寫生能力,讓他面對圓山的真實景物時,經過無數次的重新起稿,最後可以控制場面。不到一年的時間有如脫胎換骨似的,創造出有島嶼氣味的寫實作品。果然,這張極富耐心觀察和構圖、描繪賦彩的〈圓山附近〉,在1928年(20歲)得到第二回台展特選,像一道曙光劃過黎明的畫壇。

 

如果我們將米羅那張1919年(26歲)畫的〈蒙特洛伊的村莊和教堂〉(圖一)和郭雪湖在1931年(23歲)畫的〈芝山岩〉(圖二)對照,是不是能感受這兩個年輕畫家當時在畫圖的心情呢?台灣的廟宇和教堂都在樹林後,而拿著鋤頭的台北農夫和西班牙農夫站在畫的右下角那片井然有序、種植豐富的菜園裡,他們就像對土地虔誠的信徒在黃昏的天空下耕作。

 

一直到25歲左右,每年以一般所稱呼的「巧密」畫風的膠彩畫在台展裡受到極大的獎賞,表現在台北風情的題材裡更生動自然,如大稻埕、土角厝、相思樹、木瓜樹、甘蔗、玉米……,還有各種亞熱帶動植物造型,幾乎在芥子園畫譜裡找不到這種語言了。顯然的,從他25歲在台北舉辦第一次個展的作品被訂購一空來看,是再一次被鄉親肯定與期待。

 

如果我們同時看他那幅1932年畫的〈朝霧〉和米羅1918年畫的〈馬車輪跡〉時,可以感覺到兩個年輕畫家用同樣的愛心和耐心描繪自己家鄉的一草一木。再看看那張1934年(26歲)畫的〈南國村情〉和米羅25(1918)畫的〈有棕櫚樹的房子〉,那棵有如阿拉伯文書法線條的棕櫚樹葉和結實累累的木瓜樹挺立在畫面中間,呈現兩種不同時空地域的氣氛。似乎他們有一種相似的特質,那就是在自己成長的土地上塑造出個人審美經驗,而成為創作蛻變的重要依據。

 

對於這時期的工作,米羅說:「在鄉下,戶外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正等待著了解一株草,然而為何人們要忽視同樣和一棵樹、一座山美麗的一株草呢?除了原始部落和日本人之外,沒有人會對這些微小事物深感興趣,人們只尋找或畫著大樹或高山,而沒有傾聽小花、小草和路邊一粒小石頭所流瀉出的音樂。」在殖民地成長的年輕郭雪湖,是否也具有這種日本人細膩的性情呢?

 

1987年,當八十歲的老畫家在離鄉二十年後返台展覽,面對眾人談起他的創作心路歷程時,他說:「人老,畫要新,我依然懷抱著六十年前畫〈圓山附近〉的心情。」而在1977年,年老的米羅在一次訪談裡也說過類似的心情:「神奇的山脈,在我生命裡扮演重要角色,天空也是……。在蒙特洛伊滋養我的是力量,蒙特洛伊是初端,原始的衝擊,是我始終回歸的地方,是衡量他方的基準。」如果在他們年老的回憶裡,仍肯定著當初在家鄉工作的熱情和發現,那麼無疑的,日後的風格再怎麼轉變,他們植根於家鄉的情感將以不同的形式,符號、材質出現在一輩子的創作裡,即使身處在不同國境的文化當中,也不會迷失方向。

 

夜裡,我在這愉快的推想裡睡不著,隔天特地到圓山的市立美術館看台灣畫家典藏展,瀏覽館方收藏上個世紀台灣畫家的作品。百年來各種形式內容和材質的作品琳瑯滿目,再一次停住腳步觀賞郭雪湖二十歲畫的那張〈圓山附近〉的膠彩畫,我彎著腰,趨身向前仔細看著這幅畫裡的細節。

 

走出美術館,冷風撲鼻,圓山的影子迎面,雖然畫裡的景物早已消失,一種熟悉的氣味,讓我想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面對沒有職業畫家典範的孤單時代,經常來到圓山一帶觀察、寫生的情景,同時也使我想起那個年紀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呢?站在新世紀的始端,面對著許多前輩畫家留下的典範,我也感到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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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下雪了,在台北?在巴黎?不!我是在瑞士的伯恩第一次遇到的。

今年的一月下旬,眼看冬天已過半而巴黎尚未有下雪的跡象,讓我想看雪的願望無法再等待,於是我隨瑞士籍的朋友搭TGV高速列車到瑞士看雪去了,她剛好結束半年在藝術村的居留而得離開巴黎。快穿過邊境就看到白雪遍地,雨絲正在飄落著,列車緩緩的在爬坡,我興奮的看著車窗外的雪景,雪地是第一次如此接近的映在眼前。白皙皙的雪光讓我的朋友從座位上醒來,她伸著腰看我那時莫名愉快的表情,對我說日內瓦快到了。

我從未看過下雪,對她而言是個很難想像的事實,而她略帶沮喪的臉龐映在玻璃車窗似乎更清晰的貼在白色的雪地裡,我知道她喜歡待在尚未下雪的巴黎,而不想回到冰天雪地的家。往瑞士西邊的火車繼續在更厚的雪地裡前行,我在伯恩車站下車和她道別。「下雪了!」我興奮得打電話給她,在伯恩的那夜,雪花飄落在我身上。

初次在巴黎過冬,每當溫度更下降時我會注意每天的氣象報告,隨著播報員手指著氣象圖裡的各地溫度和降雪情形,我總是期待巴黎也會下雪。每年在聖誕節來臨前,巴黎市政府前的廣場舖設成露天的人工滑冰場,我時常散步經過,尤其是在夜晚昏黃的街燈和旁邊兩座色彩繽紛的旋轉木馬照映下,滑冰場上搖曳著大人、小孩滑冰的歡樂身影,那種熱鬧的氣氛,讓我偶會停下腳步感受片刻並伸手觸摸冰屑。直到冬天過半拆除前,在沒有下雪的巴黎市區,這大概是相對著電視新聞裡經常報導著外省積雪甚至雪災的畫面吧!

似乎沒有聽過我的鄰居談起出國旅行的事,他倒是愛爬山,甚至辭了工作,因此這幾年他有更多時間去翻越無數中央山脈的高山。暑假我從巴黎回到一年不見的北投,這段時間,他除了更頻繁的登山之外,也拍了許多高山照片,他幾乎成了專業的登山作家了。在這四季顏色的放大照片之中,意外的發現高山上的雪景是如此美麗、壯觀,讓我不能相信這是在台灣。不久前,我在報紙上看到合歡山下雪的照片時,我的鄰居仍在高山上,想到我未曾爬過台灣的高山而心裡有種莫名的激動。

我的瑞士朋友偶會寫信來,她總是在有雪景的照片或者名信片背面寫幾句話,她說每次看到窗外下雪時總會想到我初次看到雪的樣子。雖然台北不會下雪,但這次我要回寄一封信給她,內附台灣的雪景照片。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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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樹

 

第一個寒流來了,冷冷的空氣讓我想起去年第一次不在台灣過冬的異鄉溫度。窗外的龍眼樹葉依然是濃密的翠綠,這是一年到尾不變的顏色,從來也沒有見過低溫讓樹葉都掉光的景像,有時傍晚的夕陽紅光穿透綠葉之中閃爍著,讓人覺得空氣中還有一種溫暖。在台北,我也沒有見過冬天裏的街道樹葉都脫光的樣子。

 

正在刻這張〈冬之樹〉的時候,朋友來我的工作室一起過元宵夜,每個人帶一道菜來,各種口味的食物和幾瓶紅酒在桌上顯得豐盛,當然少了媽媽親手做的湯圓。他們進門時都穿戴厚厚的大衣、手套和圍巾,室內的電暖氣都開著,冷清已久的偌大工作室頓時熱鬧起來。他們彼此熟悉著如此的聚會,然而卻是我第一次在異鄉過冬。

 

冷冷的夜空暗藍低垂,在濃厚的暗灰雲層遮掩著如金幣的月娘,走出巷口就是塞納河邊,每天外出總是會走過幾趟。夏天我來到時,岸邊的梧桐樹是綠葉茂盛,逐漸地,看著葉子隨著季節轉變而葉落滿地,光禿禿的放射狀枝幹在夜裏透著更明亮的淒黃街燈而顯得更巨大,河面上的遊艇經過時,船上強烈刺眼的燈光,將光禿的樹枝像幻影般的投射到岸邊的樓房牆壁托曳而過。

 

當飛機離開桃園機場跑道衝向高空時,我即將遠離的心情讓眼睛緊貼著窗口,看著家鄉的地貌在濃霧裏消失、遠去,機票的回程日期是一年後的這一天。來到這城市,我沒有想要再四處遠遊,從一個旅館尋覓到另一個城市的旅館,不再喜歡醒來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覺,只是想平靜的生活在巴黎的市中心,即使每天閒逛在同樣的街道和不同膚色的行人擦身而過,也許一日復一日的走過同樣的街道,走進同樣的麵包店、Tabac,重覆再平凡不過的日子,我並不急著想在短時間內踏過這城市的每個角落來滿足好奇。

 

脫離原來的生活脈絡,然而嶄新的異鄉時空和語言文字填入腦海,讓家鄉的記憶、訊息像落葉一樣從我身上飄落,感覺像棵街頭的禿樹,然而禿枝在寒冬中吐新芽,我也在季節的變化裏找到新的生活秩序和節奏。

 

朋友回頭看著這張〈冬之樹〉而好奇地想知道混亂的禿枝是為何,這詭異氣氛的空間我也無法清楚的解釋回答,也許,只有在異鄉才會產生的圖像吧!

 

20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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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像

 

在巴黎,我不只一次夢見老家對面那座山。其實它並不會比我現住所後面的大屯山來的高大,它從鹽寮海灣一直綿延到內地更高的山脈,座落在老家門口正對面的這座山,只是平地山脈中最突起的一面山頭。 

 

小時候,我常常得跟父母到這座山腰砍竹子或者鋸木材賣,現在我仍清晰的感覺到那捆竹子和木頭壓在肩膀上的重量。我們得一日來回搬運多趟,滴著汗水、急喘著氣,尾隨父母的腳印從山林裡走出來,經過山腳下蜿蜒的田埂路,然後小心越過攔溪壩,再沿著那條穿過稻田的小路回家。

 

我的鄰居就是從那座山的山腳下搬過來的,他們帶來了山上的傳說故事而吸引小孩子們結伴去探險。似乎山神鬼怪和野獸都在這幽暗的森林裡,我們手拿著竹棍木棒,循著荒草淹沒的古道一路警覺地爬上山頂。最後發現山頂上有一片野生的莓子樹,而變成我們探險的獵物,我們欣狂地各自爬到樹上採樹莓。站在高高的樹幹上興奮著邊採邊吃,更可以看到遙遠的山脈和天空,那時才發現,原來這面山的背後還有通到更遠的路。

 

自從核四廠預定地開始用水泥樁、鐵絲網從山腳下圍起時,就已經阻絕了那條田埂路,溪岸兩邊的稻田埋在黃土下,不再有大人、小孩一起種稻、收割的場景。許久了,我不只一次的夢見這座山,即使在台北或國外,那是我夢裡的原鄉。

  

有一次夢見我騎腳踏車經過山腳下,看到幾戶人家沿著路旁蓋的房子很精緻,還有一條通往山上的路,看得出來是剛挖不久的黃土路。我牽著腳踏車好奇著往山上爬,心裡想著,才離家幾個月,這座山已經開發成美麗的社區了。我懷著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往前走,在一個轉彎處遇到小弟騎著摩托車下來(小弟其實不會騎車),他看我費力牽著腳踏車走上來,將車轉回頭要載我上山。我把腳踏車放在路旁,然後坐上後座,他隨即催促引擎往上駛去。再繞過一個大彎就來到山頂,才回頭看了對面山腳下的老家一眼,車子已經翻越山嶺輕快地下坡。感覺小弟技術嫻熟而不用煞車就俯衝而下,途中沒有任何車子經過,輕飄飄的迎風轉了幾個坡彎,我害怕衝出路面而求他讓我下車。走了幾步路,回頭已經不見小弟的蹤影,也聽不到摩托車在山谷中的引擎聲,我感覺是在午後,山上陰涼寂靜。

 

我慢慢走了一小段碎石路,幾棵筆筒樹後是個小社區,磚瓦蓋的房子只有幾戶人家,倒沒看到人影。來到一家雜貨店門口遇到我的北投鄰居H,她是一位有天份的年輕鋼琴家,少年離家,隻身在維也納學習音樂多年,回到台北卻適應不良。我們都感到意外而高興地在這裡散步相遇,但心裡想著不久前我才在巴黎打過電話到維也納找她,那是她再度回到維也納不久的事,怎麼現在會來這裡散步呢?她說才離開台北沒多久就接獲家人發生意外的消息,得馬上趕回來北投處理家事。她略帶沮喪的神情沒能再多說幾句話,向她揮手道別後走不遠,聽到她的話在山谷中迴音:「如今只剩我孤單的活在世上了!」

 

在夢中意識著整座山被開發而可以任意遊走,彷彿小時候在山中遊竄、站在莓子樹上看著遠方的情景。後來我卻找不到回頭的路,我朝著另一個路標指示穿過一條滲著水的隧道。隧道口,毛毛細雨在金色陽光中飄著,眼前是一片稻田,黃澄澄的稻穗微微波盪著,田中央那條較寬的田埂路是我熟悉的,當然老家就在不遠的地方。

 

醒來,回想清晰的夢境,彷彿看到這座山被挖墾的真實影像。我打電話回家探問,正好媽媽告訴我新政府已經宣布停建核四廠的消息,她高興著多年來鄉親們的反核四終於勝利了,但是夢中的感覺讓我不敢保留這個意外的歡喜。

 

不久之後,我又夢見回到老家。這一次我站在這座山的面前看到核四廠不但沒有停工,反而整座山被挖成像蜂窩狀的小洞穴,錯愕著看到土石凌亂、裸露著掩蓋了整個山腳,我用手捧起這座山像拿著一張薄薄的照片似的,從被挖空的小洞可以看到山背後的地平線上的建築物,甚至海灣了。是爸爸告訴我這些蜂窩狀的小洞是用來儲放核廢料。果然,飛來巴黎旅行的朋友告訴我另一個消息,核四廠停建三個月後又宣佈復工了。

 

當我從巴黎回到台北,就想趕緊回去探望一年不見的老家。我搭巴士沿著濱海公路在澳底下車,暗夜裡暑氣漸消,晚風微涼,走在柏油路上聞到熟悉的家鄉氣息。我的視線慢慢移動有點膽怯,沿著核四廠鐵絲圍牆的盡頭尋找那座山是否仍在,但是一棟五層樓高,剛拆下版模的變電所很凸兀的擋住視線。快到家的路口才看到那座黑色山影,心頭感到稍微放心。

 

出國之前,鹽寮工地那邊挖出來的廢土用卡車運過來山腳下這邊倒,已經一層又一層地堆高像築城牆,而且將變成核四廠的垃圾掩埋場。然而我看到大卡車仍然不斷地來回穿梭倒廢土,青翠的山邊迷漫著塵煙,路已經可以到達山腰了。第二天醒來站在家門口看到這種情景,有點如夢的真實,讓我嘆息著,我不知道要堆到多高才會停止。

 

像戴著扁帽的山頭,儘管怪手一直在挖墾著下半身,但仍然安詳的端坐在眼前,在耀眼的陽光中像一座沒人膜拜的山神像。廢土搭起著神像抬座,只是不知道何時會被他們抬走!

 

 

20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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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散步 

 

鈴 蘭

 

這是到巴黎來遇到的第一場大雨,其實雨也不是很大,只是驟雨。我走了幾條街,想在這古老的建築物中找個避雨的地方,但我忘了這古老的街巷裏是沒有騎樓可以躲,不像在台北不用撐傘也可繼續行走。我只有和幾個陌生人躲進一戶人家的拱形大門口避雨。

 

在陰暗而微冷的雨天裏,我看到經過眼前的男女老少,白人黑人手上拿著一小株白花,那花的樣子像一串白色的小鈴噹。從巴黎北站下車走進地鐵站時,就看到四處有人在叫賣已經用透明玻璃紙包好的小株花朵,在車站匆忙進出的旅客中,似乎每個人手上都帶著一株花走在月台上。在大街小巷也如此,他們彷彿在進行著什麼特別的儀式,總之,我不知道這種特殊氣氛,我只是剛到這城市的遊客。看到許多人拿著鈴噹花互送著,在年輕情侶們的手中,在神態高貴的中年人們手中,也在那邋遢的流浪漢手中,原來今天是五月一日勞動節,那花也許代表著節日的意義吧!

 

路旁站著一個老黑人,他的頭髮捲曲有點灰白了,穿著黑色西裝,黑色皮鞋,他站在離我不遠的角落,手上拿著一枚銅板很遲緩而用力地刮著一張彩卷,專注而期待有奇蹟出現的眼神,偶爾拿起那張彩卷吹吹刮屑,舉起來對著亮光看看結果,表情顯的有點疑惑不解。他的雙手仍是遲鈍緩慢地反覆看著那張彩卷。

 

一會兒,我轉頭發現他已來到我身邊,我驚訝著看他拿著那張刮刮樂到我面前開口說法國話,似乎在問我什麼問題,我拿過來看到二排號碼,我聽不懂他的話,也不了解那彩卷的玩法。我搖搖頭笑著,他拿回刮刮樂走回原來的牆角,我看他低頭再看清楚那張彩卷是否有數字沒刮清楚。黑色皮膚的臉上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只是看到一個黑色身軀倚靠在石柱上,雙手遲緩而專注地刮著彩卷。柱子的背面,那個賣刮刮樂的老頭子,用著吸引人購買的眼神,拿著彩卷徘徊在匆忙經過的旅客之間叫賣。

 

走過幾條冷清的大街,我又來到龐畢度中心,在陰冷微雨的街道上,不同膚色的人說著不同的語音,彼此擦身而過。廣場上依然散亂著碎酒瓶,三五成群的年青人仍然隨意地躺在石板上,也許一陣大雨過後,會沖淡那群狗和流浪漢留在那裡的尿騷味。他們在移動緩慢的洶湧人潮之間,仍然無精打采地嬉戲談笑,有人彈奏樂器,像似沒有責任的悠閒。 

 

馬蒂斯的展覽海報高掛在龐畢度中心鋼骨外露的奇特建築物上,其實,我早已發現在大街小巷裏的書報攤裡,都把馬蒂斯的畫片和明信片放在最顯眼的角落,彷彿大師的身影又再度光臨巴黎城。在五顏六色的人群裏,我看到一位少女,他披著一頭褐色的長髮,穿著一身黑色棉質外衣和緊身的長裙,露出一雙黑色的短靴,他背著小背包,手上拿著幾把鈴噹花站在街口賣。她那副清秀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種祝福的稚氣,那黑色身軀,手上拿著白色的鈴噹花的影像,豎立在人潮迅速移動之中有一種冰冷的詭異。到處掛著馬蒂斯的彩色畫片,像點綴在灰調的古老建築的繽紛花朵。人群裏眾多的聲音,我聽不懂在說什麼,只是一些有韻律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裏。 

 

在地下鐵入口賣花的的年青人攔著我,手指著標價「10F」一盆的鈴鐺花,我像個啞巴一樣地微笑著走開,但又很想知道那花名字。教堂的鐘聲響亮在微冷的空氣中,彷彿每個人手上的白鈴噹花也同時響起鈴噹聲,瀰漫在四周的空氣中像和平而溫柔幽遠的鐘聲。回到郊區的住處,鄰居送來一朵鈴噹花已經插在透明的小杯裏,他們彼此相送,互道祝福。 

 

隔幾天,我在街頭的花店裏又看到許多的鈴噹花,我鼓起勇氣問那賣花女孩關於花的名字,她說是「Muguet」,字典上告訴我它叫「鈴蘭」。

 

 

美術館內的同志 

 

我花了二個下午去奧塞美術館和畢卡索美術館看油畫,以前只能從眾多印刷品去選擇印刷最精緻的畫冊去揣摩他們的作品,現在那些作品一一真實地呈現在我眼前。在奧塞美術館內看到許多印象派前後期的作品,像保羅塞尚、文生梵谷、保羅高更以及圖魯茲羅特列克等以及其他畫家。我以前也花了不少時間研讀過他們的傳記,所以站在原作真跡面前,如置身夢境,那時刻,真令我興奮地喘不過氣來。

 

畢沙羅的油畫用細碎的筆觸塗抹風景畫,尤其在Pontoise畫了很多細膩而前進的風景畫,在1870年的時候,他的色彩表現就很接近真實的視覺風景色彩,那種色調和筆觸揮別了傳統醬油色的古典風景油畫,即使莫內在當時畫的風景畫仍是未開朗色調。色彩在西方繪畫的演進是十分緩慢的,直到19世紀末才大量使用色彩中的三原色,改變繪畫中的光影表現方式,尤其是秀拉擅長的點描畫,更是在挑戰巴黎人的視網膜。

 

在這轉戾點上,梵谷、高更、莫內和塞尚各自創造出不同筆調的獨特而有質感的油畫風格。當我站在梵谷的油畫面前,心跳著不尋常,那種感覺是無法在任何印刷精緻的畫冊裡感受到的。掛在那個房間裡的油畫都是賈舍醫生的收藏,由他的後代送給市政府典藏,那些畫作看起來令我眼熟,原來大部份的作品是晚年在Auvers畫的風景畫,那幅教堂就在我住的梵谷村附近,出入巷口時就能看見。羅特列克油畫讓我忌妒一個早熟的天才,看竇加的油畫就像他少有花邊新聞的生活,所以他可以畫到年老眼衰!

 

從協和廣場走出地鐵站,繞了杜勒麗公園一圈才找到橘園美術館,下午的陽光很暖和,公園仍是那麼地幽靜,巴黎人總是悠閒地坐在椅子上看書閒談或自個兒翻報紙,餵鴿子,享受初夏的陽光。 

 

在橘園美術館內再一次看到史汀、塞尚、雷諾瓦、畢卡索、德朗、瑪麗羅蘭珊的油畫,還有莫內的巨幅油畫<蓮花>,莫迪里安尼和亨利‧盧梭及尤特里羅也都在其中,他們稱為巴黎派畫家。其實塞尚的原作看起來並不會比雷諾瓦他是那麼絕巧,也沒有太誇張的筆觸,但是再看一眼塞尚的畫,他處理畫面空間的深度是比他的同伴更獨到,彷佛用著一種平和而有耐心的情緒慢慢地畫,平穩而細膩,看似笨拙的畫面,他以這種沈斂的氣度,就這樣畫著他一生漫長的畫。看史汀的油畫是容易激動的,他用狂亂不羈的筆觸和刺眼的色彩去畫那些血肉模糊的動物,感到像困獸的不安。莫迪里安尼的畫是很有氣質的。

 

亨利‧盧梭的畫也是很優雅而充滿著如童稚的想像力,那個老頭真是性情天真,他是個異數。盧梭在巴黎沙龍展出多年後仍然默默無名,後來被詩人阿波連納赫發覺了這個「海關職員」的奇特作品,他的好友畢卡索發現後也讚賞這位獨身在塞納河左岸邊的一個小斗室內畫畫的老頭子。畢卡索在<洗衣船>裏為他辦個盛大的宴會,將他的油畫掛在他享盛名的工作室內讓大家認識,聚集了很多巴黎的畫家朋友,那老頭帶著一把小提琴來,始終坐在位子上,臉上一直掛著欣喜的笑容,他演奏著所有喜歡的曲子,感謝畢卡索帶給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這二張畫現在仍掛在畢卡索美術館內的耀眼處。旁邊也有一幅米羅的自畫像,那是米羅在1920年代剛到巴黎創作的作品,大名鼎鼎的畢卡索買了正在窮困中的米羅自畫像,給來自同鄉的米羅一種特殊意義,莫迪里安尼不也是很有耐心教史汀握刀叉,如何用手帕而不是手指擤鼻涕,他將史汀視為藝術家地尊重,而給他一種做人的尊嚴和自信。

 

羅丹美術館內看到三張梵谷油畫,一張莫內的,孟克的油畫也掛在那裡。梵谷那幅<老唐基>就在這裏,我在«梵谷傳»裡知道這位好心腸的畫材店老闆-老唐基,他常讓畫家賒欠。我也是第一次見識到羅丹的雕刻,屋子裡仍然籠罩著雕刻家努力一輩子的精力。羅丹如果沒有碰上卡密兒,他的風格又會是怎樣呢?卡密兒的調子是比羅丹還要情緒化,像憤怒的女人在泥土上用力抓扒的痕跡,看起來和梵谷的筆觸是有點接近!

 

塞納河仍然靜悄悄地流著,不管上個世紀末的印象派畫家或者是這個世紀初期的巴黎畫派的畫家,我在奧塞美術館、橘園美術館,及其他私人美術裏,看到他們一起陳列一室,生前他們在這河的兩岸一起奮鬥,有失意潦倒過,也有尊榮過,不管一起醉步喧鬧街頭或爭執,是親密的朋友、同志也是藝術事業上競爭的對手,這種互相刺激互相欣賞也互相提攜如同志情感,在他們死後仍然在塞納河的兩邊共聚一堂,一切都靜止的輝映出他們在那個時代的努力故事和巴黎蹤影,讓一代又一代的人也踏著他們開拓的腳步繼續前進。

 

生前不管是巴黎畫家,世界各地來的畫家,在藝術創造的國度裏是朋友是同志,也是敵手,一切的恩恩怨怨,如今各領風騷的在美術館內成為永不分開的同志,塞納河仍然靜悄悄的流穿過他們走過的每座橋。

 

 

墓 園

 

到Per'e Lachere,那是在巴黎市北區有名的墓園。那天下午,雖然有太陽,但是天空吹著冷風,我去找Jim Morrison的墓。1971年他才27歲,就在巴黎自殺了。他們將他安葬在那個墓園裡。Jim Morrison的墳墓位在眾多的巴黎名人墳墓當中,如果沒有地圖的指示,是累壞了兩腿也難以找到。

 

他生前擁有那麼多的樂迷,在那個迷幻的年代,即使他死後多年,仍舊有那麼多的人沒有忘記他,甚至來到他的墳前獻上鮮花,看一眼離去,或是站在那兒悼念許久。「Jim, I love you forever!」這些樂迷在四周的老墳上隨意塗畫寫字,表達他們的懷念或咒罵。在這寂靜的墓園裏,聽到從四處傳來遊客的竊竊私語聲,彷彿是這些躺在地下人士的對話聲。許多年輕人,大都是年輕人吧!有的拿著樂器,朝著他的墳墓走去,「The doors」的魔力到底在那兒呀!

 

他們每次演唱會造成的瘋狂表演,最後都讓警察不得不將他層層包圍和台下樂迷隔開,免得傷風敗俗或鬧事,即使他死後埋葬的地方,巴黎的警察也沒有放過他,三個墓園的警衛特別站在他的墓旁看守著,以免他的墳墓在此吸引太多人來而干擾到週遭墳墓的安危。原來他的墓碑上的頭像被人潑灑了許多顏料,此景象在這有幾百年的灰沉古墓園中顯得光鮮亮麗而奇特,似乎美國的塗鴉藝術也侵入了這個墓園,其他的知名畫家的墓碑也都沒有如此光鮮亮麗。他的墳墓被壞而改造了三次墳墓的樣子,如今只是一方小小墓碑立在那裡。

 

風有點冷而吹急,這個偌大的墓園也像個公園一樣可以讓遊客散步,門口有賣一張十法朗的墓園地圖,拿著那張地圖可以找到許多著名的詩人、畫家、音樂家……安息的墳墓。沒有地圖的人,後來發現只要有許多新潮裝扮的年輕人往走的方向,跟著他們走就可以找到Jim Morrison的墓了。

 

 

在巴黎看電視

 

Arte,第5頻道上播出<Liverpool>那是John Lenon和Beatles的老家,距離曼徹斯特約40公里是個大港口,這個節目是整晚4個小時的紀錄片,其中的一段是介紹利物浦的音樂。在這Rock music已經40幾年的歷史裡,英國人的確是天生的搖滾樂手,對利物浦人的生活而言,除了報紙、足球和啤酒之外,最重要的是音樂了,PUB在夜裏的街巷中樂聲滾滾,許多人可以泡在PUB裏邊喝酒邊享受刺耳而激情的樂聲,每人聞聲而動,大家都知道那裏有美好的音樂。

 

對利物浦人而言都會哼唱幾首Beatles的歌,因為他們年輕時代就是在這兒的PUB裏演唱而發跡的。Beatles已經不再,但是有一條街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們轟動全世界的搖滾歌聲也為利物浦的年青人樹立了榜樣,在PUB裏展現他們音樂的創造力和熱情,他們踏著Beatles的路,為這曾經繁盛一時的港口唱著他們的歌,編著他們的曲調。那些年老的人,似乎在年輕時也跟著Beatles的樂聲而瘋狂過,如今也能彈也能唱,年輕人也在唱著他們此時此刻的音調讓那些年輕人一起歡鬧。酒和樂聲漫漫在利物浦的夜晚的PUB裏,利物浦沒落但音樂卻讓英國人難忘,也走向世界。

 

沒有廣告節目的公共電視台,我可以坐下來專心的看個整夜沒有法文字幕的電視而沒有浪費生命的罪惡感,那是短暫居留巴黎在夜晚的一個期待! 

 

傍晚7點Arte電視播出德國新表現畫家印門朵夫(Immendorff)的訪談,在他的工作室內,由他的諷刺畫為背景大談對政治和社會的想法,一個小時沒有廣告,一個畫家不談自己的創作而談政治「社會問題」他的工作室很大,畫也很大。電視台可讓各號人物無所不談!

 

從電視上看到現場轉播的法國國慶日,只有二個電視台轉播。在下雨,而且雨愈來愈大,香榭大道兩旁從凱旋門到協和廣場早已擠滿了觀眾,樹上掛著長條的國旗。各種不同制服和裝備的軍種分列隊伍齊步走向協和廣場的埃及碑前的總統閱兵台,儀樂輕鬆而嚴肅的進行,沒有國旗隊,沒有肖像隊,更沒有口號標語。雨勢愈大,總指揮官和旗官淋溼了衣服,在分列隊伍結束後,他們前來向總統致禮,閱兵台上有許多各國來觀禮的貴賓,這時密特朗總統穿著披風走到閱兵台前的協和廣場,在雨中答禮,沒有侍從為他撐傘。我看到這一幕是印象深刻的,這一幕讓我感受到在雨中所有的士兵和指揮官都在雨中淋溼了衣服,總統也走出來一起在雨中完成慶典最重要的儀式。我想起在台北所謂的國慶日,要是下雨,總統是否會躲在高高的閱兵台上或也走下來答禮呢?這一步是讓我感動的。

 

<德國九○>,一部三小時紀錄片沒有廣告,看到片名我以為是高達拍的<德國九○>,是興奮的看完,深刻的內容印象不用說了,結束時的字幕裡,導演竟不是高達,但是從這個電視台裡也能讓我這個外國人透過眾多優良的紀錄片去深刻了解他們的鄰國發生的一些社會問題和文化差異。 

 

當然我也在這電視台上看到台灣的電影<戀戀風塵>和<恐怖分子>,兩次看到<戀戀風塵>都不是在台灣,一次是在馬祖當兵看的,一次是在巴黎的電視上,在遙遠的地方看到熟悉的背景九份,真讓我想起就在不遠的老家。

 

 

一隻手錶 

 

傍晚五點多的火車從巴黎北站離開,車窗外仍有雨絲,我跟一對夫婦朋友要回Auvers。 

 

本來我們三個人面對面坐著很自在,在聖得尼斯站上下車的人很多。一會兒,一個中年的黑人穿著牛仔褲提著公事包走到我身邊的空位坐下來,他的皮膚是淺咖啡色。因為那個陌生人坐進來,突然間,在我們座位上的輕鬆氣氛有一點局促起來。朋友正在吃餅乾,他熱情地將餅乾拿到黑人的面前表示要請他吃,一種牧師式的的熱情,那黑人笑著搖搖手。我的朋友又吃了一塊,然後再一次試著拿餅乾請那位黑人一起吃,那位黑人很客氣地拿起餅乾送進嘴裏,這時氣氛才緩和輕鬆起來。我的朋友夫婦在紐約生活多年,只是想在回台灣之前先到巴黎來短暫的停留。我們都不會說法文,而那黑人也聽不懂英文,我們試著互相用手指比劃溝通,我們才知道他是在鐵路局上班的公務員。

 

我用著不成句的法文向他介紹那對紐約來的朋友夫婦,當他知道是個畫家,他立刻張大眼睛,表情充滿了好奇與高興。他用手指比了幾下比像按相機的動作,當我們很困難才猜他的意思,笑聲似乎拉近距離,原來是問他是否有作品照片可看。正巧他隨身帶了一本準備印畫冊的作品照片,他高興地接過這本冊子,然後一頁一頁地翻閱,雙手捧著放在兩腿上很慎重的樣子。起初,他微笑著,偶爾出聲讚美,也用母指比了一下。他用他所知道的大師名字來與我朋友的作品相提並論,當他專注在最後一張是畫著他們家族群像,我打趣的用著不成體統的法文跟他解釋「c’est son grand爸爸、c’est son grand媽媽!」黑人突然開心而笑,最後他很慎重地將冊子交還,臉上露出謝意。

 

火車快到站,他離開座位走到車門,跟我們說了再見,他突然轉身回來,走到身旁,偌大的身軀只看到他在手腕上解開手錶,他表示著這隻手錶要送給坐在對面的畫家朋友,朋友夫婦感到意外,我也感到驚訝,在他們不知所措之際,我請朋友收下那位黑人的美意。那個中年黑人又走回車門,我建議朋友也送一張作品照片給他,簽名當作紀念,「嘿!嘿!」我喊著那黑人回來,朋友將有家族群像的照片送給他,黑人很高興地道謝。車停之後,車門迅速打開,黑人下車了。門又關上,火車又慢慢的離開月台,隔著車窗跟他揮個手,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他們為了去美國大使館辦簽証受到折騰受氣而感到鬱卒,這個意外的驚喜,一時之間夫婦倆露出笑容。

 

 

出國夢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要搭飛機離開台灣,只是短短四個月的居留,那是在巴黎的朋友盛情促成的。 

 

在出國前夕,我已經夢見要去搭飛機,我帶著二個行李,很簡單地通過檢查站,來到停機場,我看到一架編號620的飛機,那架看起像小飛機,上面那個「620」,正是我機票上的飛機編號,我懷疑是否有搞錯,我又跟著幾個人到另一處去等,我看到四邊有花草,有假山,很像個公園的模樣。我站在樓梯上遠望四周尋找我要搭的飛機,在等飛機的人跟我說他們的飛機慢分,我等了好久,才看到那批人上飛機,看著飛機飛上天。

 

我又走回來,看到那架620的小飛機,他們告訴我起飛的時間終於到了,我很高興,但心裡也埋怨著花這麼多錢買機票卻坐這種小飛機出國。飛機開始走動,感覺飛機慢慢地升起,但沒有升的很高,不久,感覺飛機在離地面不高地方滑行,我確定是在公路上,機身竟然穿過隧道,我知道是在高速公路上滑行並沒有飛起。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本來是在第二個座位但旁邊沒人,我就坐過來,看到四周有許多空位,我確定飛機仍在公路上「飛行」。

 

後來我又夢見去搭飛機,這次感覺飛機真的向上飛了,後來感覺昏睡了過去,好像睡了好久飛機才下降,他們說要在中途下機休息,然後又感覺飛機真的在下降。

 

夢的指引使我好像有搭過飛機的經驗,讓我一個人順利而美妙的走出戴高樂機場,懷著是真如夢的感覺走在巴黎街頭。我真的像在夢中帶了兩個行李袋,媽媽幫我拿其中一個袋子,她陪我從老家搭車到台北,她不放心的樣子好像我要出國三四年。

 

要出國的前一天下午,她一個人跑到山上的竹林裡採竹筍,採了一袋子回來,她說:「竹筍還未盛長,但是等你回來筍子就吃不到了!」她為我炒了一盤肉絲竹筍,所以我就為那盤竹筍多吃了幾口飯,聽到她口裡喃喃的唸著有押韻的話:「吃竹筍,萬事順!」

 

 

1993-8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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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音樂節

 

煙火

 

已經是凌晨一點多,瓦日河對岸邊的森林公園裏,一群年輕人正在飆著強烈節奏的吉他和鼓聲,愈是到深夜愈是激烈,好像要在結束前要放盡所有的力氣才肯罷手。煙火在空中燃放著,砰砰響的,在黑夜的天空中一朵一朵的閃著細微的彩色火花。他們已經從早上十點多就已經在那裏開始彈唱了,這是六月二十一日,他們要過音樂節。

 

晚上八點多從熱鬧的巴黎市區搭火車回到Auvers,天空中濃密的灰色雲層裏有露出一點鈷青色的天,雨一陣一陣的下著,往回家的路上,我不時地找地方閃躲著雨。經過那個森林公園的入口,強烈的搖滾樂聲入耳,我也只是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就繼續往前走。市區裏到處有樂團在街頭表演,我不正也是從許多人群中脫離熱鬧的現場回到安靜的小鎮,也許回來太早了,愈是到晚上愈熱鬧,也有可能狂歡到天亮。街頭四處響著各種不同語言的音樂,傍晚時刻的一場大雨,使圍在許多樂團的觀眾像驚慌的螞蟻四處逃竄,正激烈的樂聲互相較勁的演唱頓時淹沒在嘩啦啦的大雨聲裏,雨來的真掃興,擠在屋簷下 聽雨在獨唱?

 

也許是雨讓我不想再等待再次的狂歡,我只有待在屋裏看電視,同時聽著瓦日河對岸邊遠遠傳來的搖滾樂聲。電視裏正在演一部影片,我沒有從頭看,就從那小孩子的父母將他從巴黎用摩拖車載到鄉下和他的外公和外婆住,然後趁小男孩仍在睡夢中的清晨悄悄離開。那兩個老人在鄉下種菜幫人洗衣服,兒女都遠離他們而孤獨的生活。小男孩還沒習慣鄉下的生活的時候,當地的孩子王就來欺負他,他的外公教他鄉下生活的常識,從小男孩的眼中隨著他騎著腳踏車看到美妙的鄉間自然風光。他用聰明的言語刺激著孩子王,但是孩子王的拳頭和一群小孩子的勢力讓小男孩感到孤立。鄰家的小女孩對這巴黎來的小男孩有好感,他們一起牽著手每天相約去農場提牛奶回來。外公看他被欺負的哭著回來,叫他要勇敢要找回公道。他和孩子作公平決鬥,當孩子王被打倒在地上,其他的小孩立刻擁他為王,於是一群孩子們快樂地四處玩耍。

 

有一天,他的外公將珍藏的一部攝影機送給小男孩,他高興的每天背著它出去玩,四處拍他感到好奇的鏡頭。不久他他外公在菜園工作時突然倒地死去,他的三個女兒和女婿都回來參加葬禮,其中一個女兒拿著相機站在椅子上要拍她死去的父親的遺容時,其中一個女兒說:「平常都沒有常回來他們身邊陪伴,人死了只拍遺容做紀念有什麼意義!」小男孩和外婆更加親密的生活。

 

一年一度的音樂節又到了,小男孩在房間裏穿好衣服正在鏡前梳理頭髮將自己打扮的很英俊,他的小女朋友也盛裝的在門外的鞦韆上坐著等待小男孩一起去跳舞。屋外街道上正響著傳統的樂器聲,他經過客廳時看到外祖母一個人呆坐在椅子上臉容表情悲傷,他問著,外祖母拉著他的手說:「一聽到音樂就想起以前你外公一定會拉著我去跳舞,從年輕到現在每年都盡興地跳著舞,如今你外公走了,沒有伴侶可以跟我跳舞了!」小男孩感到一些難過。屋外的歡鬧聲和音樂聲正在門口大聲地經過,「去吧!孩子,你外公不是有教你怎麼跳舞嗎?那舞步還記得嗎?趕快去,快牽著她的手去跳舞吧!」小男孩不捨的走出門口,回頭看了外婆孤單而悲傷的背影。看到他的小女朋友穿著漂亮的洋裝在等他,這是傳統的節慶,這一天村子裏的大人小孩都一定要成雙結對的跳舞,他們高興的跳著他外公教的舞步和大家一起度過快樂的節日。

 

當他日後長大的回憶裏透過他拍的那些黑白的影像,他看到昔日同伴嬉戲在水中,在田野間的歡笑聲和每個人的鬼臉,看到他外公在菜園鋤草翻土的姿態,他停下來讓小男孩拍個特寫鏡頭,他看到外公慈祥的笑容對著鏡頭,還有和他約會的小女朋友可愛嬌美的臉蛋,她也對著鏡頭一直笑著甜甜。最後他拍到外婆在院子裏披曬衣服,他常常爬到園牆上拍她,看她常坐在鍬韆上沉思自從外公死後,外婆工作的神情,她的臉在衣衫後面出現一直放大到充滿了整銀幕,「Oh! M幦?」外婆轉過頭來發現小男孩正在拍她的那一剎那,那慈祥的臉和溫柔的眼神,嘴角一點微笑!

 

此時我的心是一團熱,為何讓我有點激動的想落淚呢?讓在遙遠異鄉的我想起小時候媽媽常送我一個人到瑞芳的深澳坑過暑假。阿姨的家就住在那煤礦區裏,和礦區裏的小孩子們四處玩耍的快樂光,煤礦工的房舍是鐵皮屋頂,木板釘的牆漆著黑色的瀝青,有的是紅色磚牆或泥牆茅屋,姨丈每天到地底下挖煤炭,阿姨要去炭場洗煤,燒煤炭,每天他們都黑著臉回來。不管吃什麼飯菜,總覺特別有胃口,我常跟著表兄到阿姨的煤炭堆裏幫忙,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工作,她的娘家就在這裏,外公已經去逝,如今長大我也不曾再回到那礦區。姨父死於矽肺病,一條大馬路開過毀了那個村落,讓住在那裏的人四處遷移。在夏日的夜晚,歌仔戲在空地上演出,我們拿著板凳坐在戲棚下看戲,似乎打過一個瞌睡,醒來戲仍在演。

 

到了深夜電視裏的古典音樂表演結束,爵士樂演奏也結束,凌晨的新聞看到巴黎市區狂歡的人們和煙火在夜空裏燃放。瓦日河對岸邊也在響著煙花火炮和不停的樂聲,寂靜之中傳來的聲音特別長,好像聽到在遙遠的家鄉戲棚上 的歌仔戲的鑼鼓聲中在唱戲。

 

昨日

 

昨日,街頭上四處擠著看熱鬧的人潮和許多大小樂團到那裏去了?街道上似乎沒有發生什麼事的如平日的安靜,咖啡bar裡外坐滿了人在閒談,他們戴著墨鏡享受夏日陽光,鴿子重回牠們的地面找尋食物,公園裏的人們在閒坐著…。我帶著相機從郊區坐火車到市區時心充滿著期待,想要補拍昨日錯失過的令人激動興奮的音樂節的街頭景像,期待像昨日從龐畢度中心附近的地鐵站走出來時,就能看到車站外的空地滿了人在看街頭的演唱。我以為只是一個Band在那裏表演的精彩而吸引了人們駐足觀賞,沒想到放眼看過去整條街都是樂團,我興奮的四處隨著樂聲走動,原來我是意外的遇上了音樂節,而大家都知道跑到街頭看熱鬧。

 

黑人們敲擊著大小的非洲皮鼓和各種打擊樂器,他們輕鬆自在地敲打著綿綿不斷的節奏,像催眠也像迷幻般地讓許多人跳舞的渾然不覺。南美洲的音樂在遠遠的地方就可聽到那獨特的排笛聲,像在高山上飛翔的聲音,一時也讓人心裏砰跳一下。還有外國和尚也拿著銅鈸來敲擊著聲響,年輕人拎著電吉他和擴大器,三五人就成團地在大街小巷能找到的空地上演奏起來,他們不在乎是否有人圍觀,只是樂器在手就彈唱的隨意。年輕人也沒特別的裝扮只是隨便的T恤和牛仔褲沒有明星樣地唱著,三五步就一團,大家飆起吉他;放大喉嚨來好像在拼台一樣,誰的氣勢好圍觀的人更多。有唱英文歌的,有唱法文搖滾的,有些是熟悉的翻唱曲,有些是年輕人自己創作的!大概沒有人請他們來街頭表演,大家不約而同的在這一天從各地來。

 

我也看到一位東方人拿著吉他和他的朋友坐在地上彈唱著,我已經在地鐵的車上看過他數次,每次總是看到他手抱著吉他坐在角落裏手就在吉他上默彈著,很酷的樣子。也許平時在街頭演唱的和地下道內演唱的流浪藝人,都在這一天冒出地面上來了平時在黑夜裏的PUB駐唱的歌手也都在這天跑出見陽光了。下班時刻,許多人拿著公事包經過也隨著歌聲跳著舞回家,愈晚出現的樂團只好佔用一點人行道,而圍觀的人就讓交通警察去傷腦筋。

 

在U2還沒在巴黎開始演唱的前幾天,這些不知名的樂手已經使巴黎市騷動著一夜的激情,彷彿巴黎市內住著各樣人種都可以找到他們熟悉的音樂,也讓夏日從世界各地來的觀光客也可以聽到他們自己的旋律。我,一個在巴黎的異鄉客,也在那些和尚手中的鑼鈸裏找到親切的聲音。在那興奮與激動當中遺憾著沒有帶相機出門,我四處繞著在天色將昏暗中的街道裏,燈火閃亮著,難得看到巴街頭擁簇著許多人。

 

天突然的暗下來,灰色的天和濃濃的雲看不到日光,風吹著有點冷,下午在地鐵內還是悶熱的很,大家手拿東西在搖來扇去。灰色的天看不到樹是綠的,羅浮宮那邊的天上一片茫煙散霧,轉動的摩天輪燈光漸漸隱沒在煙霧裏,煙霧好像從聖母院那邊吹過來的,一下子就遮掩了所有建築物,一陣陣狂風吹過,落葉滿天飛,好像聖母院屋頂上的怪獸要出動的樣子。警察呆立在那兒注視著這奇特的景像,天空很暗,雨突然落下來,米粒大的雨落在地面上響著,街頭的樂聲和人潮被水沖刷的四處竄。我也逃到一間賣巧克力和酒的商店外,躲在小小的遮雨篷裏,但是小小的地方擠進一些人,而且膚色都不同。

 

才六點鐘,天暗得像深夜,街頭的燈火都亮起來。雨停了,我沿著龐畢度中心附近的Saint-Denis 街走到北站,沿街站著許多阻街女郎,穿著性感而緊身的短衣裙好像快要將肌肉擠出來似地,她們跟每個經過的男人說哈囉,搖著兩顆保齡球似的胸部和腰下的臀部,閃爍的怪異燈光中從樓梯口內透出,遠離了人群,似乎是另一種聲音讓我不安的加快腳步走向車站。

 

我走在空蕩的街頭,想像著昨日的光景,好像無法銜接的時空,也許流浪的人喜歡聽街頭遊唱的歌。我沒有去聽正式的演唱會或進入音樂廳去看表演,在街頭偶然相遇的聲音有時會讓人停下腳步來聽,也許讓同是飄泊的人有一種親切感,就像平時的相遇在他們彈唱一曲之後彎個腰向你伸手討賞,給或不給隨你。

 

偶然的相遇是讓人驚喜的,就像在異鄉的街頭會遇熟人一樣的高興,不必留影,但有一番滋味。朋友打電話來,他在深夜的狂歡街頭搭不到車子,只好走路回家,末班的車子載著許多酒醉的人一起唱著歌回家。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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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柏林的火車上寫信給CY

CY:

你好嗎?你的16釐米短片電影開始拍了嗎?上個禮拜六一大清早我又搭火車到慕尼黑。離開巴黎的時候是一團霧,濃濃的霧悶住陽光,火車從東邊到德國,我也只能在車窗內看著神祕的法國東邊的霧中風景。到了邊境才見到灰沈沈的天空,火車在邊境的車站停下來,換上德國的火車頭,也換上來了德國警察和查票員,聽到不同的語言在月台的廣播聲中,一種新鮮和興奮的心情讓我初次的進到德國境內來。

我也很高興地在慕尼黑待了三天,今天早上又搭著高速的火車前往柏林,這是德國最快速的火車
ICE。我坐在頭等車廂裏寬廠舒適,很像飛機艙,椅背上還有小電視,每個座位都有一張穩固的桌子可以讀書、寫字或用餐,到柏林要將近七個鐘頭,我就在這張桌子上寫信給你。車速快的看不清楚地面草木的輪廓,車廂很平穩,可以感覺到火車頭的引擎在加速狂飆的快感。

昨天我很高興的看到Markus Leupertz的回顧展,展出他的油畫、素描和雕塑總共一百多件作品,另外還有一部紀錄片,可以看到他從少年時代到現在的創作歷程。其實到慕尼黑來主要是來看他的回顧展,這是我在學生時代就已經從畫冊裏認識這獨特風格的畫家,就如同你也喜歡的Baselitz一樣,他們都是德國戰後出生的一代重要畫家。

也許他剛離開二天前在這
Kunsthall der Hypo-Kulturstiftung 的開幕儀式,但從紀錄片裏彷彿在這會場裏看到他光頭,戴著耳環,手指戴著三顆銀色戒指的身影。影片裏可以看到工作中的他如獵鷹般的神情在找尋線索,也如獵鷹般的在撕碎獵物。也看到他五十幾歲如紳士般的打扮在社交生活裏,偶爾也皺眉頭看到藝術學院的學生畫著跟他相似的油畫,彷彿在告訴他的學生去尋找自己吧!要當藝術家健康的身體很重要,他帶著學生在寒天的運動場上跟他們拼命的踢足球,汗流夾背之後沖個澡,然後師生一起到餐館用餐喝啤酒。在黑暗的放映室內,每個人都專心地看著錄影帶。

火車高速地從南部北上,經過很多的丘陵、平原和森林,一片無邊際的麥田起伏著由綠到黃的顏色,玉米田正在開花,尖頭的房屋,紅瓦白牆在遠遠的平原那端。後面是森林,有些地方的房子在路邊,麥田或葡萄園卻聳立在屋的山坡上。車廂內很安靜,鄰座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從他們身上從外露的衣服裏可以看到腰背的刺青,他們剛會走路的小男孩在他爸爸的身上玩耍,媽媽的頭靠著下沈的椅背正入神地看書,他兒子的兩顆綠綠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這奇怪的外國人。陽光溫暖地照入車廂內,有的人在桌上寫字、辦公文或玩牌,在這長途的旅程這張桌子的確增加許多樂趣。查票小姐兼服務員發給每人一張menu,然後她很客氣地問著要點什麼?

想到你的影片順便要告訴你D的消息,半個月前我離開巴黎坐火車到南法找她,沒有跟她連絡上,只是寫張明信片告訴她我將抵達的時刻,請她在車站等我。在出發的前二夜就夢見我提著包包興奮的抵達陌生的
Bordeaux車站,但是我等了許久看不到她影子,就走出車站在廣場上的石板路上徘徊,廣場前面有十字路,我往左邊走去,好像經過一個公車亭,站在巴士站前等車可是不知往那去。

但是在許多等車的人群好像在台北等公車的人,我看到其中一個熟識的人就很高興地叫他,他回頭訝異地對我說:「你怎麼也在這裏?」夢中的場景從
Bordeaux車站又切換回我的家鄉的場景。假使沒有見著她就當作到Bordeaux旅行好了,在車上心裏一直想著,她到底會不會出現在車站,也許她去度假了?當我下車走出車站還真訝異好像在夢中的場景出現在眼前,傍晚的陽光很刺眼,我提著行李走在像夢中走過的石板路上。她真的沒有出現,巴士一輛又一輛地從我眼前經過,最後叫了一輛TAXI,到她給我的住址。

D在這裏已經三年,透過她,認識了一些她的畫家朋友,也看到許多有趣的事物。從她口中流利的法文很難再回想過去我們和她在學校一同學畫的光景,她的油畫質地在這幾年內是有著極大的進展,她有當畫家的意志。要離開的前夜,我們在一座教堂前和一群年輕學生在看全法國藝術學院學生拍的實驗短片展,從晚上十點開始放映到深夜二點多,因為太陽到晚上十點鐘以才天黑,大家坐在廣場的石板地上看著一大塊白色布條從教堂上方垂掛下來的螢幕,夜深沁冷,仍然有很多人來看這五花八門的實驗短片展,暗藍的天空在教堂上方有白雲飄過。

現代的聲光在古老教堂前氣氛是特殊的,看著這些影片的同時我也想到你們拍過無處發表的影片,可是你們執意一面謀生一面堅持拍自己的影片,申請補助沒人理。也許你會說年輕時不堅持一些理想到上年紀還有什麼理想好堅持的,就像D在這所搞多媒體的學校裏仍堅持畫純粹的油畫一樣,即使和教授理論也有膽量反擊而不退縮,結果她贏得尊重!我也在
Arte電視台上看到每週有幾天深夜時段在播放短片或動畫,這麼多有創意的動畫或實驗短片怎麼來的呢?

火車在Kassel停下來,那對年輕的夫婦要下車了,別看他們穿著有點邋遢的樣子,說不定他們也是藝術家要去Kassel看文件展。媽媽抱著小孩而他背著一個沈重的大背包,小孩對著我笑了一下。這時有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二個孩子上車來,媽媽和爸爸跟孩子叮嚀一番,然後就下車去,原來他們讓二個孩子獨自坐車遠行,媽媽快要流淚的隨著轉動的車子跟孩子送別。火車又快速的奔馳,哥哥和妹妹是小學低年級的樣子,他們拿出作業簿一邊吃著糖一邊作功課也一邊玩耍,他們好像很放心的離開父母的視線,再過一個鐘頭就到漢諾威,我要下車,然後再換車到柏林。

一個人旅行,我沒帶任何資料,手上只有一張歐洲旅行地圖,我也沒有安排行程,只是在地圖上看著城市散佈的點狀像跳棋一般任我隨意的想像這時空的變換。

來到這陌生的國度,畢竟這是有秩序的社會而讓我自在的遊走。走到那裏都會遇到許多日本的年輕人背著大背包三三兩兩的四處旅行,他們可以在各大城市看到日本的品牌廣告豎立在各大街上的顯目的位置,閃著燦爛的燈光,害我也被當成日本人,那個德國佬還跟我說:「莎喲哪哪!」,「不!我是台灣人,我來自台灣。」,「啊!台灣,我曾在台灣住過一年印象深刻,你們不要像香港一樣…。」他用英文說完就準備下車。

上星期從米蘭搭法國的TGV 火車回巴黎,也同樣在車內的桌子上寫信給你,當你收到這封信,你從我寫字筆跡的工整度來看,那種火車是即快又平穩呢?如果從台北搭火車到高雄的同樣六、七個鐘頭裏,那時火車的時速不會比我的心跳還快,也只能焦急的期待時間過的快一點。我們都喜歡看希腊導演安哲洛普衛的電影,他的電影幾乎都有一段火車的旅程和車站的背景,而我此時在火車上一站又一站地經過你曾經在影片中看到的相似場景……。

看著Menu上印著好吃的餐點圖片,覺得肚子開始餓了起來,我只點了一杯咖啡五馬克,查票小姐嚴肅的神情在查完票後變成服務生,她笑著臉送過來。在慕尼黑車站要上車之前匆匆忙忙的只買了一份豬肉漢堡和一罐可口可樂當做午餐,在旅行中我無法好好吃頓飽。

上次回巴黎休息幾天和朋友見面,他特地煮了幾道菜,有鳳梨雞、滷白菜和蕃茄蛋,還有魚,另外買了一瓶紅酒,二個同是孤獨的異鄉人吃了一頓流浪以來最飽的晚飯。他在等待不久即將從台北飛來的愛人,而我等待不久即將出發的另一段旅程。

穿過這時空的一切,在此時飄泊的心情和知覺裏仍然混雜著許多在家鄉生活的影像,雖然那影像從飛機衝上桃園機場的上空就已經消失遠離而變成一團像大氣中的雲層一樣。在車上寫信好像在跟一個模糊的影子說話,雖然沈默的遊走使每天都經
歷許多新鮮事物的刺激,但終究還是要回到我的工作室乖乖的面對自己,而此時的我只是在這大地一隅的過客。

寫到這裏,已經傍晚了,陽光仍很耀眼,火車的速度慢慢的進入柏林市區,看到繁密的公寓大樓建築。經過幾個以前東柏林老舊殘破的車站,我的心情也得緊縮起來,開始想像著下車後應付一個更陌生城市走動的狀況……,一個你聽起來不陌生的城市--柏林!祝你一切都順利愉快!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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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做夢的鳥

我不是有意拿埃及壁畫和自己的畫相提並論或者當模仿的典範,只是在造型和構圖上有一種巧合的雷同,這是在巴黎買了一本
1954年出版的法文版「埃及繪畫」裡發現到的。當我看到這張在Inherka的墓室(約1150B.C)題名為Inherka devant le Phenix d'Heliopolis 的壁畫時,我立刻想到那張1999年我在德國作的版畫〈會做夢的鳥〉。

前年,剛到巴黎的前幾個月,在我開始對古埃及的藝術產生一種親近感之前,即使在羅浮宮看到豐富的古埃及雕像和繪畫時,我還不太明白這令人震撼的原因,除了金字塔和木乃伊的印象之外,其實我對於埃及的認識是很粗淺的。大概是在我的朋友陳君的家裡吧,他的小書房內,書架、地板都已經擠滿了書籍,但是有關埃及的書就佔了一個明顯的角落,這是他們夫婦倆共同喜愛的藏書,很難想像在這位年輕的台灣留學生腦袋裡裝了許多埃及故事,而且他們正計劃著在年底氣溫較不熱的時候去見識真實的埃及。

是那些書籍讓我意外發現另一個遙遠而神秘的世界,也因為他們對埃及藝術的著迷而吸引我,讓我像學考古一樣在巴黎逛書店,到處找尋關於埃及藝術的書籍,那時,找書、買書變成一件令人興奮的事。再次的走進羅浮宮,當我穿過希臘、羅馬的雕刻展覽室一直到底層的埃及館,我逐漸地找到一點親近的線索,而將時間感延伸到更遙遠的時代。

在刻這張版畫時,是在秋天的德國,正是十月初,樹上已經變黃、變紅的葉子開始掉落,我也即將結束四個月的居留。在工作室旁的樹林裡,烏鴉不停地在嘎嘎叫著,這種聲音在台北是聽不到的。我習慣地在每天中午吃過飯後,穿過美術館的中庭進入工作室,然後開始我的工作。一個人孤單的住在Aachen市的路易美術館的藝術家工作室,那段時間,我時常在夢中回到老家,見到熟悉的場景和臉孔,總是在醒來的剎那間,感到一種彷彿經過長時間飛行歸來的肢體疲累。

很明顯的,九二一大地震以後,我收到來自家鄉的音信都是充滿著悲傷,那時的氣氛如朋友在信裡寫的,即使走在台北街頭也會令他莫名的掉淚。這種關於憂傷的死亡想像,我沒有目睹的親身感受,而只能在我的圖畫紙上無意識的亂塗而緩和內心的憂慮不安,我甚至不知道這隻鳥是如何出現在我的素描本裡。工作室內依然的寂靜,少有人會推開厚重的大門進來,從窗戶望出去,似乎只有樹林裡的烏鴉在吵鬧。

灰頭紅身的鷺絲戴著王冠,它是不死鳥,是再生的象徵。Inherka王后的亡靈帶著一籃奉獻品站在天神化身的赤鷺面前,正等待進入通往升天之門,古埃及人相信死後的靈魂並未完全拋棄軀體,只是暫時附在鳥身上飛往另一個神秘世界,只要軀體不腐爛,它還會回來而生生不息。知道這些圖像的意義,是在巴黎收集了一些埃及的圖書之後的事,顯然的,和我那張畫之間是沒有直接的關係。雖然我不相信有另一個來世,我也無法理解古埃及人往生的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但至少讓我發覺,在腦袋裡想像和夢想的趣味,是可以超越時空而存在現實裡。

回到台北,似乎無法像在巴黎那樣逛書店、看展覽或散步,不過家裡沒有電視機、收音機的日子,我反而覺得平靜。貓頭鶯有時在深夜裡飛來,在屋旁的老龍眼樹上嘀咕幾聲,我的夢,偶爾也會帶我著陸在遙遠的異鄉散步!

 

發表在--推理雜誌 208期--2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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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與母親

 

我的德國朋友在藝術村住了一年半,然後決定在巴黎定居下來。三十歲出頭的他已是一位出色的油畫家了,他在科隆創作沒等到好運時就來巴黎工作,顯然的,他的細膩而富有想像力的油畫作品在巴黎的畫廊展出時獲得好評,並為他帶來新的轉機。當他決定在巴黎買工作室時,除了花儘所有的積蓄外,他的媽媽不僅沒有召喚他回到身邊,反而出錢幫忙。

 

那間小巷裡的工作室原是當作攝影工作室的老房屋,位在二十區Montreuil,那裡有很多移民,充滿了異國風情。我幫他搬進去時,除了看到暖爐之外是空無一物,但卻是一個不錯的工作室。搬完家,聖誕節即將來臨,他得回德國過年。離開巴黎之前,我很驚喜看到他出現在我的門口,神情有點沮喪,原因是他的口袋裡僅剩二百多法朗而且要回家過年,這種處境當然令我感到熟悉。我請他到龐畢度中心附近的小餐館吃晚飯,喝了幾瓶啤酒聊天,在香煙煙霧繚繞之中似乎也忘了憂愁在身了。走出餐館,我想將上次去德國沒用完的三百馬克給他,但是他馬上搖頭。外面是個冷冷的寒夜,經過馬黑區(Marais)的小巷走回家,我們的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喀喀響在冷清的暗巷裡,新年即將到來,他展覽的日子也近了。也許曾經有許多畫家在這石板路上,口袋拮据時失措徘徊著,空巷內的腳步回聲更敲響他們內心的失落感。

雖然那時有公費讓我無憂慮的生活在巴黎一年,但是他的心情也讓我想起曾有過口袋只剩二百元回家過年的相似窘境。就像在他這個年齡時,我仍然沒沒無聞的在台北畫畫,那年我空手回去圍爐,吃完年夜飯後,我看到弟妹們都準備好壓歲錢紅包給我的父母拜年時,而我坐在飯桌前,面對著豐盛的菜餚沉默著,無法表示什麼,內心感到很尷尬也很酸。這時媽媽微笑著對大家說:「伊t豯e圖,K?n徶@點彃I勿要緊la!……」她的語氣充滿著一種諒解,融化了凝滯片刻的氣氛,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給我,並祝我新年好運氣,那時心頭感到盈熱。

每個畫家能順利成長,總是跟他們的父母有密切的關聯,尤其是媽媽。在許多外國畫家當中,夏卡爾(Marc Chagall)的媽媽在他1922年寫完的傳記Ma Vie裡是令我印象深刻。那時十八歲的夏卡爾,有一天下課回來,他的媽媽拿著鏟子正要把做好的麵包送進火爐,他走到媽媽身邊,語氣慎重的說:「媽媽……我要當畫家!」她好像從來不知道當畫家是怎麼一回事的樣子,「什麼?畫家?你瘋了,你,讓我把麵包拿到火爐,不要再煩我。」兒子再三懇求讓他去市區內一位猶太人畫家私人畫塾學畫。最後她帶著夏卡爾一起去拜訪那間學校,這是她第一次置身在藝術家工作室內,室內放置許多石膏像和學生的習作,也充滿了顏料的味道,她仔細打量每個角落,試著了解畫家在幹什麼,並對幾張圖畫瞧了幾眼,突然回頭對他說:「兒子啊,那麼……你看看,你是絕不可能畫到人家那樣子的,我們回去吧。」最後見到畫家本人,她為難的啟口:「這個,我不知道啦,……他想當畫家,他瘋了,請你看看他的素描,如果他有才能,這才值得來上課,否則...兒子啊,我們回家吧。」畫家機械似地瀏覽他臨摹自雜誌的圖畫,一會兒畫家回答:「有……他有這個傾向。」,「啊!他……」他媽媽感到不解,而他卻感到滿足。對於這個事實,他的父親給他五盧布當二個月的學費,但是卻把錢扔到院子,而他得跑去撿回來。

1910年他自聖彼得堡離開藝術學院,那個時代,猶太人在俄國社會裡是很難生存,他想到他的父親像在地獄似的工作為老闆賺錢,而他在聖彼得堡好幾次因為營養不良而昏倒,完成學業後,理當回家盡一個當兒子的責任,但是他在那時候一心只想去巴黎,幸運的,一位做戲劇佈景的先生給他一百法郎而能成行。能隻身離開俄國自然感到興奮。他回家鄉告知父母這個重大決定時,他父親的反應是:「什麼,離開我?不是你要養我的嗎?我們都知道這回事的。」而他的媽媽掛心著說:「兒子啊,我們是你的父母,要時常寫信給我們,看需要什麼東西。」

當然,在台灣的前輩畫家當中,我也看過不少他們的生平故事,其中郭雪湖的媽媽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郭雪湖從小失去父親,住在大稻埕完全靠他的媽媽做手工藝維生,只是因為從小愛畫圖,自然得到小學美術老師的重視,即使好不容易考上了台北州立工業學校土木科,而令家人歡喜,但是志趣不合唸了一年就決定休學,他的媽媽沒有責備反而讓他待在家裡自修畫畫。他在家裡臨摹畫稿,也外出寫生。

有一天回到家裡,發現牆上那張剛臨摹的全開圖畫不見了,他著急著問了姊姊,她才說是被媽媽拿去給永樂市場附近的「雪溪畫館」的蔡雪溪先生看了。這時他的媽媽踮著纏足的小腳,帶著歡喜的樣子進門,看到兒子就說:「老師說你畫得不錯,特別是用色,還說要收你為徒」於是那一年,他的媽媽帶著兒子和禮金到「雪溪畫館」拜師為徒。四個月後他無法滿足於在那裡的學習,在沒有告知媽媽之下自己決定離開,回家自修,她的媽媽總是尊重兒子的選擇。

在沒有美術學校和罕見職業畫家存在台北的那個年代,身為兒子在畫畫的母親,自然很難想像當畫家的前途在哪裡,尤其是處在被殖民的社會裡。但是看到兒子在努力、進步中展現才能,即使沒錢買材料,她甚至變賣自己的金飾供兒子所需。當郭雪湖二十歲得到第二屆台展特選時,自然地讓她感到欣慰。

她深深瞭解兒子的習畫過程,所以在每次舉辦個展的會場上可以如數家珍、生動有趣的道出每幅作品的創作背景,她的解說吸引觀眾和記者旁聽,不僅展覽的訊息出現在隔日的報紙上,據說也發現記者一起刊出她媽媽的話。有一回,他的家在一次大空襲中著難,妻兒和母親在屋瓦掉落起火燃燒中逃出,而郭雪湖人不在台北。火勢稍退之後,她的媽媽趕緊跑到瓦礫當中拼命地翻找搶救兒子的作品,此時畫家楊三郎剛好經過,看到這一幕,深有感觸。

對於我的媽媽而言,自然地很難跟人家解釋沒有去上班的兒子,像特種行業一樣到底在幹什麼。即使藝術家已經普遍存在這個社會的今天,我也很感動看到很多媽媽不辭辛勞的陪著孩子去學畫、上音樂班,但是當孩子長大有意願就讀藝術學校,或想從事藝術工作時,他們就感到十分憂慮甚至反對,當然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畢竟,畫圖這一途,就像在大海裏找希望,而存在現實環境中的意義似乎仍是抽象的,有時連自己都難以想像一個美好的遠景在哪裡,更何況是對於一般父母的理解,或者是我那不識字的父母。

我在北投工作,媽媽總是會打電話來詢問我的生活狀況,儘管擔心得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問:「畫圖有ka進步沒?」而事實上,她是很少看過我的畫到底長什麼樣子,但是我知道那是一種最原始的母子之情,當她知道偶爾有人來欣賞我作品,就像我喜歡偶爾回去吃她煮的飯菜一樣,就此感到滿足。

發表在—推理雜誌 212期—2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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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té des Arts Paris  2001

樓頂上的鋼琴師

樓頂上的鋼琴師每天一大早就開始練琴,我時常在意識模糊的狀態從鋼琴聲中醒來。有時樂聲叮叮咚咚的溜進清晨的夢裡讓我也分不清楚。大清早,藝術村內仍是靜悄悄的,這樣子的醒來,感覺是不錯的。

我的工作室位在地面一樓,樓頂從二到四樓是屬於不同國籍的音樂家工作室,住著作曲家、演奏家和一位日本女高音。經過半年的迎送,認識的朋友都離開了。每個月底是工作室交接的時候,居留到期的藝術家得離開,月初又是另一批藝術家搬進來。大概是去年的這時候剛過完新年,這位鋼琴師才住進這棟樓。

自從他開始工作以後,幽靜的中庭整日迴盪著琴聲,二樓的日本女高音如果也同時在拉嗓子唱歌的話,那麼會讓我一個人在工作室內不覺得孤單。冬天時,雖然門窗緊閉,住在樓下的我,仍然感覺到三樓頂的鋼琴彈奏音響隔著樓板在頭上震動著,讓人心情振奮。

逐漸的,我發現他習慣早起,每當晚起床的藝術家仍在棉被裡時,他大概已經用完早餐而開始觸動琴鍵從音階曲調彈起,先熱身活絡手指一番,然後是一些練習曲,接著就是開始一天的主要曲子練彈。有時我一邊工作一邊聽,可以感覺到他彈得很進入狀況,若是彈到急烈的旋律時,我會關掉收音機像一個躲在門後的偷聽者,有時也會聽到他彈錯音符而吃力地反覆重來,直到順暢為止。

實際上,我對古典音樂的了解是粗淺的,在台北常聽另類的搖滾樂多於古典音樂,在巴黎喜歡偶然聽街頭藝人的演唱,罕去音樂廳欣賞一場正式的演奏會。雖然我沒有去過著名的國家音樂廳、歌劇院而被朋友笑,但是每天凌晨的電視上都有音樂會,偶爾會從別的節目轉過去聆聽片刻,也可看到各種音樂的紀錄片,這是我有耐心看的節目,儘管看螢幕裡的表演和現場是二種不一樣的感覺。如同往常一樣,有一天晚上九點多我打開電視時,樓上的鋼琴師剛在一陣激烈的彈奏聲中歇息,Arte正好在播放一部關於音樂家的電影,故事的梗概是在西班牙內戰期間,兩個年輕鋼琴家在巴黎的際遇,影片吸引我坐下來耐心看完。

我沒有從頭看起,那時已經看到其中一位年輕人K在巴黎音樂界發展順利,意氣風發的樣子。他時常寫信回故鄉卡塔隆尼亞給他的好朋友S,一直鼓勵他不要荒廢才華,並邀他前來巴黎共住,一起打拼。這份友誼讓S感動,克服萬難之後他們終於在巴黎重逢。

事實上,S因為手傷而怯於再觸碰琴鍵許久了,他心情苦悶著來到一個小城休養,當他的鄰居知道他會彈琴,就馬上為他在一位老婦人家裡找到鎮上唯一的一台鋼琴,在眾人鼓舞之下,他帶著膽怯而沒有把握的心情張開十指開始觸動琴鍵,當一個音符接一個音符順利的響起時,他才解除內心積壓許久的挫折感,並且洩露更多心中的激動,手指更活潑跳躍在黑白琴鍵中。從嚴肅的自創曲彈到越輕鬆的樂曲,大家興奮的打開陽台的門窗,圍著鋼琴跳舞,經過樓下的行人聽到從樓房傳出的樂聲,個個停下腳步抬頭傾聽似乎被內戰禁錮許久的音樂。這時候,老婦人的女兒在隔街的回家途中,遠遠的聽到有人正在彈奏她久已無法碰觸的鋼琴,她放慢腳步聽著,眼睛泛著淚光。越來越多的民眾圍攏過來,隨著音樂在樓下一起跳舞。他收到K的信,帶著鄉親的祝福終於來到巴黎。

K和他的愛人熱情迎接來自故鄉的朋友S,他們三人微醉著,從小酒館裡走到一個公園的噴水池邊嬉鬧著,一起跌落到水池裡戲水,K手指著天空,腳步站不穩而興奮著說:「只有在巴黎的自由空氣,才可以讓我們的才華呼吸!」S發現他的好友大膽、前衛的鋼琴演奏和多彩多姿的社交生活,而他像個窮書生每天一大早就開始練琴、寫曲。有一次K醒來聽到他正在客廳彈一首剛寫完的曲子,他起身仔細聽完這首令他驚訝而美妙動聽的旋律,才推開房門走到他身旁,想知道這是什麼曲子,他說:「革命」K不以為然的說:「這是在巴黎,不需要革命,應該叫自由!」

S得知西班牙的內戰更加危急時,他決定要返回祖國,K淚流滿面著想挽留他。他站在窗口看著S提著行李離去,嘴裡唸著:「知道嗎?你絕對是世上最優秀的鋼琴家,你的天才應該留在巴黎!……。」

在我意志閒散的時候,雖然只是一部虛構故事的影片,坐在漆黑的房間內面對螢幕裡場景轉換的聲光,那時內心裡感到一種激動。

我不認識樓頂上鋼琴師的來歷,不管有沒有名氣,他每天總是很用功在練琴。即使不知道他在彈什麼樂曲,我也可以想像著專注彈琴的樣子,至少留下一些音樂旋律的印象在腦海裡,也愈來愈讓我在工作室裡閒盪的心情感到不安。

想到我的德國籍畫家朋友偶爾來訪,看到我的工作室一直空白著牆壁,以及花很多時間在語文學校,他總是對我說:「你是藝術家,你不是學生!」這樣不經意的提醒,卻是對於我來到巴黎半年後仍在街頭閒逛的心情,產生一種羞愧感。當我可以慢慢開始專心工作並完成作品,才感覺到是存在巴黎無數藝術家其中的一個,儘管我將在幾個月後得離開。

去年過完新年,我的北投鄰居H離開台北,她終於辭掉工作,下定決心回到維也納繼續發展她的鋼琴家生涯,在她寄來巴黎給我的信裡,用「生命的逃亡者」來形容離開台北再度奔波異鄉的心情。從每天可以找到許多大大小小音樂會節目單裡,或者看到世界各地來的藝術家為了試展身手而忙著準備的情形,就可以想像,她過去這三年回到台北上班、教學的忙碌生活,無法專心練琴,甚至找不到舞台,那種停頓的著急感。十五歲那年開始,她隻身在維也納學音樂,現在回到音樂之都,重新過著有音樂會的生活了。

回到北投已經快半年了,工作室的牆壁仍是空白著,孤立的房子沒有樓頂,也沒有鋼琴師,我的鄰居H也遠在維也納。我買了好幾片古典鋼琴曲CD,終於知道印象中樓頂上的鋼琴師常彈的曲子了,我將音響放大音量,工作室內迴盪著熟悉的拉赫曼尼諾夫(Rachmninov)的鋼琴旋律《樂興之時Moment Musicaux》,編號16第四首,而我十分笨拙的手指在敲打著電腦鍵盤--寫稿。

 

發表在--推理雜誌 210期---2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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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n 17 Tue 2006 18:26
  • 獎牌

獎牌

那張鋁片的獎牌是用金色鋁框裝起來的,上面鑴刻著「發揚國粹」四個字,這麼多年來早已不知去向。說起來也好笑,我是怎麼得到那塊獎牌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可以說是個不曾跟人提起的秘密;那是跟我的美術老師之間的秘密。

當我再得到一面獎牌的時候那已經相隔二十多年了。為了去領獎,我搭凌晨末班的莒光號火車從台北坐到高雄。抵達高雄的時候天才剛亮,市區從黑夜裡剛甦醒,外出工作的人正要上路,商店也剛拉開鐵門。火車在深夜裡快速穿過平原,透明的玻璃窗在黑夜中映著自己模糊的臉龐,看不到車窗外的景色,只是燈火點點。出門前,媽媽打電話來,她再三的吩咐要提早出門不要誤了火車時刻。在座位上我無法入睡,腦海裡開始想像著隔日的頒獎典禮的模樣,同時隱約浮現出從前得到那塊獎牌的事。

為了去領那塊第三名的獎牌,我的美術老師帶我到板橋的海山國中去參加頒獎典禮,我們約好在在台北火車站碰面,那是在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那天清晨天色仍淒黑,媽媽已經數次催我起床準備出門,如同往常,在爸爸天未亮就出門上班之前,她已經為他包好熱騰騰的便當放在飯桌上,然後和爸爸一起搭基隆客運到貢寮火車站搭火車。天剛亮的清晨,已有許多戴著大盤帽,著卡其制服的中學生、菜販、賣魚的和煤礦工,彼此三三五五地分散在月台的不同角落,爸爸和他的礦工同事一邊抽煙一邊聊天,我有種安全感的站在他身邊,並隨著他上車。

火車在牡丹站停了,爸爸和他的同事都下車,我得一個人繼續坐在擁擠的車廂內,但是內心充滿著新鮮感和興奮的心情,像搖晃的車廂,隨著火車巨大的引擎聲前進,看到車窗外的太陽慢慢在蒸發早晨的露珠,直到那遙遠而陌生的台北車站。隨著擁擠的下車人潮走過天橋到出口處,我一眼就看到我的美術老師站收票員幾步遠的地方,她的目光正在人群中搜尋著,然後在溫熱的陽光中搭上陌生的巴士到板橋。

走出高雄火車站,這回是沒有人在出口處等我。我第一次走進這陌生的市區,距離頒獎的時間還要得在街頭閒逛幾個鐘頭,看到一輛往渡船頭的巴士,我沒有目地的跳上車。在旗津港邊,我聞到了如同家鄉的海水鹹味和漁港的腥味,心頭有種安全感。早晨的風如同昨日太陽的餘溫,暖和地吹過臉上,望著翻騰的海浪,我又繼續想著,這回來頒獎的人會不會又是個穿著軍服,肩上閃爍著幾顆星星和滿胸掛滿的勳章的將軍?並且請軍樂隊來奏樂呢?不會吧!美術館的人告訴我得頭獎的人是市長親自來頒獎的。

雖然如此,我依稀的記得當時站在台上的光景,雄壯激昂的軍樂隊聲和掌聲響烈著,我一時駭怯的找不到我的美術老師的位置。領完獎牌後,我的美術老師送我到台北車站讓我一個人搭車回家,順道帶我到中華路的商場逛街。她請我吃了一碗排骨麵當中飯,然後走進一家筆墨店,我欣喜的看到滿廚窗的毛筆和硯台,這些都是在鄉下看不到也買不到的,當我興奮的摸撫與挑換那些擺在架子上的文具時,我的美術老師突然告訴我選一對毛筆和一個有蓋子的方形石硯,還有一根墨條,她為我付了那些錢,這突來的意外禮物讓我一路歡喜著回家。

我用老師送我的筆墨臨摹了許多的山水畫,其實我也只會臨摹。向爸爸要零錢到大街上買宣紙回來,將大張的宣紙舖在方形的飯桌上或在長板凳上畫畫。尤其在夏天割完稻子後客廳裏堆滿了曬乾的稻穀,飯桌就在一籮框疊一籮框,一布袋堆一布袋的穀子中間,在夜晚的燈光下畫畫,有時候若媽媽閒著,也會好奇著坐在旁邊看,一邊指指點點著,我感到一種快樂。

我的美術老師從藝專畢業就來這偏僻的貢寮教書。年輕的她不像其他老師只是叫我們抄美術課本裏的圖片,雖然她沒有特別的指導,但是美術課時間總是特別興奮。我也不知道為何在校內的畫圖比賽,她總是給我第一名的獎狀,讓我在其他學科考不過同學產生自卑感的同時,彌補一點自尊。

還有一次在升旗朝會時,教務主任站在禮台上宣布我得到台北市的學生工藝比賽佳作,突然全校同學響起了一陣掌聲,站在身邊的同學用讚賀的手往我身上拍打之際,我也陌名其妙的接受這個事實。我馬上想到我的美術老師,大概是她自己做了作品然後用我的名字去參加比賽。這回有貳佰元的獎金,她要我收起來留著用。表面上在同學面前感到一種風光之際,但是我內心裏卻隱藏著老師為我得獎的秘密,一切都在沈默之間留在我的記憶深處裡,至今我仍不知道我的美術老師到底畫了什麼畫幫我得獎!我也沒有去問她,就像上次得獎一樣的有默契,一切都隨時光的過去而變成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以為自己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在大學聯考挫敗的難過心情中,我想起從前畫畫的快樂,於是我寫信給很久沒有聯絡的美術老師,告訴她我決定要去唸美術系,很意外的收到她的回信,信裡充滿了鼓勵,想起了她就想起了好多掌聲。到台北的畫室學畫石膏像,我才知道還有許多很會畫畫的天才,我以為可以順利的考進美術系,但沒想到我竟然連畫畫都考不過人家。

身份證在考試時不知丟在哪去了,我似乎沒有勇氣再去考藝專,很意外的,爸爸在報名截止的前一天去鄉公所領回一張新的身份證,他要我及時趕去報名,結果是連藝專也考不上。學科的分數可以唸其他學校,我填了「圖書資料科」,只是因為開頭有個「圖」,反正「圖畫科」唸不成去唸「圖書科」,看在字面上只差一點,也許心裡安慰一些吧!唸完「圖書科」,我終於考進了「圖畫科」,那是在三專畢業前夕自己私下決定,然後偷偷的去考試不讓人家知道。

多次的重考是件令我感到羞愧的事,至今仍常常夢見去考美術系,儘管我已經美術系畢業多年。有一次,又夢去參加美術系考試,放榜的那天早上,我在家裏等成績單,隨著郵差的摩托車聲的接近,我的心跳像摩托車的引擎聲噗跳著,可是外面風雨很大而且地面淹水。聽到郵差的摩托車在家門口停一下又開走了,我不好意思開門當面跟他領信件,因為每年都是他送來落榜的成績單。我檢起掉在門口地上的成績單,雨水將它泡濕了,我小心翼翼的打開,但是紙已經濕爛了,最後我仍無法辨識成績單上印的分數到底是多少,在夢中好像每次都不知道結果而讓我得繼續考下去!

走進頒獎典禮的會場,每位來賓都送一本美展的畫冊,我找到座椅號碼坐下來,從紙袋拿出那本畫冊,我驚訝的發現,畫冊封面印的不正是我得獎的畫嗎?我驚喜著,回頭看看四周,每個人都將它捧在手上翻閱,一時之間看到我的畫到處在晃動,甚至在張貼的大海報上和小冊子裏,這不是比那雄壯的軍樂隊聲更令人激動嗎?

我想起看過的一部有關日本浮世繪的電影,那是喜多川歌磨和東洲齋
-寫樂之間的故事。當寫樂的浮世繪風格逐漸比歌磨的美人浮世繪更流行時,他看到自己的圖畫被印成流行的扇面,在大街小巷裡,許多藝旦或小市民手上拿著扇子到處搖晃著。那一刻,我坐在四週都是陌生臉孔的禮堂裡,感覺好像與我的畫一起飄浮在會堂上。

自從那年美術系沒考上,我沒有勇氣再寫信給我的美術老師,在這多年之間我們失去聯絡,我不知道她的去向就像那塊鋁片的獎牌一樣,也許現在她仍在學校裏教美術,或早已退休。每次想起她製造給我的那些風光和喜悅,都在成長的挫折、迷失和苦悶當中離我遠去,也許她不知道現在的我,不再只是個會臨摹的孩子。她沒有教我去畫石膏像好讓我去應付考試,也沒有告訴我關於這條路的遭遇,那塊獎牌帶給我那一切不屬於我的真實,都在日後的成長裡消失。

這座木製的獎牌拿回來,並沒有將它放在顯目的地方讓人看到,就和一堆雜物放在一起,也許日後又會不知去向。如果我有一種耐心而能緩緩的前進,那麼我的美術老師帶給我那因畫畫而快樂,也會受讚美或尊重的感覺,就引領我前進,得到一種實現夢想的真實結果的滿足感吧!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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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谷村的十字架

在夜裏,他帶我們到Saint-Denis去看以前他住過的公寓,他搬到Auvers後就把這間房子讓給他的畫家朋友住。走進綠色的大門然後爬上二樓,推開綠色的木頭門就看到狹窄的廚房和浴室,另外一半有二個較大的房間,一間是起居室,另一間是工作室吧!因為地板上還放著朋友的畫。這裏是他們夫婦倆在十年前剛到法國來四處漂流了一段時日後,所找到可以暫時安定下來的住所,在這幾年間他努力完成了許多油畫作品和度過一段艱辛的時期,在異鄉只屬於和愛人所擁有而不被打擾的空間。

我想起我們初識時在台北展示的那幅題名為〈窗戶〉的大幅油畫,我急忙的問著那個窗戶在那裏,他走到房間的後邊打開一扇窗子,「看,就是這裏!」綠色有蝴蝶紋的鐵欄杆如同畫裏的樣子。在夜裏看到畫面中緊迫在對面的那棟公寓,透著溫暖的燈光,他怎麼會把那棟公寓想像找像成滿堆的人擠在一起呢?一隻臉疊著一隻軀體,當你看著其中的一張臉時,在其他角落裏又有無數隻眼睛在窺視著你,在黃昏菊黃的天空中四處飄著若隱若現的人影,也在四處的建築物裏。

在白天走過Saint-Denis的大街上,市集到處擁擠著,攤販叫賣著在許多顏色的人種之間,分不出是那種族的語言。他們從世界各地移民到這裏落腳,眾多不同的服裝打扮和色彩,在芸芸眾生相中,正可以感受到遊子的飄泊和異鄉生活的孤獨。他的畫裏永遠是將許多人擠在封閉的室內空間裏,沒有爭吵,只是有種飄浮成半掙脫狀態,或是享受在一種擁有一個安身的棲所而產生的幸福的甜密中。

不知幾世紀的石刻匠刻的石頭十字架,就豎立在他工作室不遠的第一個叉路口,幾個世紀的風吹雨打,已經侵蝕的凹凸不平而沒有稜角。一條小路是通往麥田,另一條路直走就會看到梵谷生前畫過的那間老教堂,教堂上的時鐘仍然準時的走動著。

他搬離了熱鬧繁雜的市區Saint-Denis 來到這個巴黎北郊的安靜小鎮,除了市區道路兩旁的商店,大部份的房子都遮掩在綠色的花草樹叢之中。多種族的語言消失在自然的聲響當中,鳥的叫聲是刺耳的,路旁不時可以看到百年前的印象派畫家在這裏畫圖所留下的場景。他喜歡在麥田間的小路奔跑,繞上一大圈在不知邊際的平原上然後汗流浹背的跑回來,如同他在擁擠的城市裏跳入游泳池內自在的泅水一般。

那個梵谷村口的十字架很自然的跑進他的圖畫裏,一個女人張開四肢在暮色泛紅的麥田中奔跑。他也許忘了麥田是未結穗的綠色一片或者是成熟的一片橙黃,他卻塗上了幸福的紅地。稻草人在那裏呢?他老是把稻草人放進這片麥田中央。當我來到圖畫中的麥田,我好奇地到處尋那稻草人的影子在那麥田盛黃的夏天時。烏鴉貪嘴的在剛採過的玉米田和菜園裏找食物,但那裏有稻草人可以讓牠們飽食後在它身上歇腳呢?是否他把家鄉的稻田中插著的稻草人在想像中搬到異鄉的麥田裏呢?也許當他走近這片麥田時就如同奔跑入遙遠的家鄉,稻田裏的田埂路上奔跑呢!

 不再有虛幻的影子和糾纏不清的人影,一個孤單的人影在無垠的大地上,烏鴉嘎嘎叫,喜鵲吱吱喳喳躲在四處草叢裏私語,鴿子也在屋簷打盹,看!還有鹿,牠機伶的在菜園裏,四隻腳好像隨時就要逃跑的樣子。兔子也在路邊閃閃躲躲的出沒著。麥田的烏鴉就像百年前梵谷畫過的蹤影,梵谷和他的弟弟就一起躺在麥田旁邊的墓園裏,長春藤纏繞著他們兄弟倆的傳奇故事。

當孩子接著在此出世,原來屬於夫妻倆平靜而安適的麥田散步,隨著時光成長的孩子,不再是奔跑者的蹤影。十字架和稻草人不見了,圖畫裏出現會走動的孩子在紅色的麥田裏,孩子張著雙手,拿著玩具在那片無垠的平原上的綠色天空中,他們似乎成了他的新的十字架,一切的喜樂和混亂,如同烏鴉和喜鵲像往常的出沒。

當我再次的來到Auvers時,他已經帶著太太和孩子回台灣渡假了。一進門我就聞到四年前曾經在此住過的屋內熟悉的氣味,客廳裏那盆綠樹依然茂盛,餐桌依舊的位置。地板上只是多了小孩子們的玩具和木馬,那兩個客房已經成了小孩子們的臥房,玩具佈滿四壁,我想像著他在信中提起和孩子生活的光景和感受。

從火車站走上來,小鎮依然寧靜,沒有變動過的樣子。我沿著熟悉的巷子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走過去,沒有人知道會有陌生人的接近,只有鳥兒在樹上棲息的嘀咕著,初夏的夜晚猶是冷冷的風吹著。

每天早上,我總是一個人在餐桌上吃早點,一大早便到鎮上買法國麵包,像他們一樣夾著長條的麵包回來,然後塗上各種原味的果醬,再燒壺咖啡,在台北,我也從來沒有如此慎重的對待過我的每一頓早餐。這圓形餐桌是木頭做的,陽光從落地窗的白色窗簾照入室內的地板上,我總是會坐上許久在沒有時間的壓力下看著陽光的走動,偶而從屋外有腳步聲踩在碎石地上經過。他們已經飛回台北,我一個人在這寬敞的屋內走動,享受著他們寧靜舒適的家。

工作室和起居室是隔著一扇門,在他離去時收拾得很有條理,牆壁上掛滿了新舊作品和未完成的作品堆放在牆角,即使他不在家,工作室的氣氛仍是嚴肅的。我坐在椅上抽煙,想像他將大門深鎖後工作的狀態,這些年來偶而寄上一張明信片給我,在工作桌前寫上他一些工作的心情和夢想。而此時我也喜歡坐在工作室內像他坐在這裏一樣。掛在牆壁上的那張題各為〈餐桌〉的油畫,有二個主要的人影,在黃色的燈光下桌上的拾乾淨,就像平常夫妻倆在這異鄉的居所。在少有人來訪的寂靜但舒適的飯後或喝茶閒聊時光,但是有許多人影若隱若地在餐四周,他像一頭剛走出工作室的野獸,將愛人和其他人影嚇得驚慌走避。也許也像他們親密的閒談,彷彿寂靜中餐桌上有許多話,而談話中的人物也都圍著一起聽著,在餐桌上充滿了愉快和熱鬧。

上次來是他即將要到紐約去展覽,而他的太太已經回台北,我們有短暫時光的在這裏相聚,分享新鮮時空的喜悅感。餐桌上總是有許多輕鬆和嚴肅的話聊不完,在茶一壼又一壼,或咖啡一杯又一杯之中,聊起他的藝術旅程,他總是一遍又一遍的說著許多傳奇的經歷,而我像個聽故事的孩子,內心有著許多的激動和鼓舞。想像著一個在異鄉闖蕩多年的畫家生活和精神狀態,好像一個榜樣豎立在那裏。從這裏他寫在明信片上,點滴他內心熱情的堅持和一些在工作後的興奮心情給台北著慌的我。

他帶著妻小回台北,找尋他熟悉的鄉土氣息,在多種文化價值體系中,隨著居住時間的無限延伸和孩子成長的問題,他不免也感到一些混亂和不安。他回到那稻草人的原鄉的田埂路上,和麥田類似的顏色和景觀,他也走在混亂的台北街頭,那度過他年輕歲月的紅磚道上,一切快速的變化的印象,相對的使在這幽靜的小鎮顯得永恆,即使百年前梵谷畫過的場景都完好如初,一切都是老樣子。

那年他從紐約展回來,他口中唸著為何他的畫掛在熱鬧的紐約市中心,和外面熱鬧的遊行隊伍中顯得格格不入呢?在餐桌上聊起這些問題來總是皺起眉頭來。正是因為在不同文化環境裡會產生不一樣氣質的藝術品,但我總是好奇心想到一些在這不同氣質的作品裏的特徵。在這麼多旅居異國的藝術家中,不是各自找個安靜的角落畫著那富有異國風情的畫面,或跟著他們新潮作風,再不然就是到處拿著中國符號充滿在他們的藝術裏,然後在西方人面前抬頭﹖畫家飄洋過海來到歐美現代藝術發達的的都市裏,那源自於個人獨特的性格和文化特質在那裏呢﹖我們爭辯著,也那麼不在乎藝評家的現實看法。

主人出遠門後的工作室更是無動靜的,換我得代他為工作室內外的花草植物按時的澆水,一邊瀏覽掛滿在樓梯間和其他牆壁上的素描和油畫,他細心對待每一張他完成的作品就像他的孩子般。他拿一疊素描給看時,那數量就像我無法數清他油畫裏到底有幾個人影一般,而此時將它們裝在框裏一一的掛在牆壁上,那些機伶的線條就像他善於安排自己和日常生活大小事情一樣的處理完善,那奇奇怪怪的圖像紀錄著他敏感的生活掠影和想像的軌跡。

如果沒有出門,時間好像是緩慢的靜止。從麥田散步回來經過那叉路口的十字架,傍晚的太陽仍十分刺眼,那些傳奇的故事仍留在街頭巷內的遺跡中。當我關上室內的門窗,就聽不到屋外的風聲、雨聲,彷彿這個世界只剩這個小角落在這黑夜的一盞燈光下,靜悄悄的。我坐在樓上的書桌前凝視著挑高的工作室對面牆上掛著那幅油畫,畫中的孩子的背後是一片隱隱約約的綠色山脈,此時他正帶著孩子在家鄉的青色山脈下遊走。

當我睡在異鄉的床上,夢也會跑出來,那熟悉的影子更在遙遠的家鄉--台灣。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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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藝壇奇葩的枯萎 

 

阿虞,為什麼你不再畫畫了呢?好久我們沒有再看到你的畫了,你說想要弄個清楚藝術到底是什麼,最後你還是丟掉了你畫了多年的畫筆,你弄清楚了,彷彿宣佈你的繪畫生命的結束?

  

你在高三那年得到了全國學生美展的首獎,你多麼風光的出現在文星雜誌上,林惺嶽先生寫文章報導你,並且讚揚你的畫,認為你是一塊璞玉,將是一朵藝壇的奇葩。那些圖畫真不敢相信是出自一個高三的學生,對照著那英俊風發又帶點憂鬱氣質的照片更令人信服文中的少年,那時你正準備要考美術系。但沒想到四年後你竟然丟掉了畫筆不再畫畫了,真令人難以相信這是個事實。

  

進了美術系,我們竟然在同一班。大一的時候,每次上莊老師的課,你展示在我們眼前的畫已經是自由而極富表現,這種才能深深刺激著我們許多平凡無奇的心。也許你那種沒有驕矜的性格在班上一點也沒有出風頭的表現而得人緣,老師自由而啟發的教導,使你毫無拘束的畫你想要的畫面,似乎那種變形而極誇張詭異的畫面已經逐漸揚棄你已熟練的技術,而更向自我內心深處探索,雖不是很完整、成熟,但那是極富個人特質和創造力在裏頭。

  

大二,我們同修西畫組,上課的方式已經從自由、開放被拉回基礎的習作上,上課總是畫那些石膏像,鮮花老是插在瓶瓶罐罐墊著破布的靜物畫。當你正碰到創作上的思考時,那些課又把你拉回到像初學者一樣的練習,你只有無可奈何地畫著,用一種消極的態度,或用誇張的造型和色彩,來應付著老師。常看到你的畫架擺著塗好的畫而不見人影,偶而我們逃出教室,寧可去室外曬太陽而不願面對那些令人皺眉頭的靜物。有一次我看到你的油畫,我好奇的問著:「你高中時有沒有畫過油畫?」你瞪著眼對我說:「你為什麼不問我高中時有沒有看很多書?」於是你也開始看哲學、文學及很硬的書。我們幾個人組了讀書會,為了一次討論會,你買了一本胡適著的《新儒學》來看,你也開始去尋找開拓新的思想領域和畫面,這都是你自我要求這樣做。

 

從小,你在台北這都市長大,這都市也深埋在你的感情裏。有一陣子,你常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到東區過夜,一個人帶著紙筆去畫東區的夜生活,在那堆攤在我們面前的畫面之前,我們感動著。你說東區有你的童年,後來你也帶我們一起到東區閒蕩直到天亮才上山來,可是教室裏的模特兒,靜物和石膏像總是讓你皺眉頭!

 

大三那年,你決定搬來巫雲住,你說要弄個清楚,藝術、繪畫到底有什麼意義。你只提著一個背包、床單和畫具,還有一本《 卡謬札記 》來到巫雲,住進那間漆黑的房間裏。你告訴我要閉關一個星期,不要吵你。看了存在主義的書,你想要弄清楚這些已在困擾著你的存在問題,甚至你想要一個人到深山過一段日子,真叫人擔心,那是在初冬而微冷的天氣時。

  

來到巫雲的頭二天,你神祕兮兮地躲在房裏畫畫、睡覺、抽煙、寫札記,甚至抄卡謬扎記,在那微弱的燈光下,沒有人看到你的樣子。每次我幫你帶回飯菜,我彷彿探監似地敲門,你只伸出頭來立刻接過食物,不說一語便又關起門來,在那剎那間,我從門縫看到房間內的一點景像,滿地凌亂的顏料、圖畫紙和油畫,屋裏散發著一點霉味、煙味和松節油刺鼻的味道。第三天晚上,你嘴裏叨著煙,戴著頭巾,一個人站在庭院,原來你聽到隔壁的談笑聲,你決定不再繼續下去了。當我走進房間,看到了從沒看過畫面,滿地的煙頭、圖畫和紙條而讓我心驚。

 

大三還是畫著那些腊果和破布,你很頑皮的拔了一根香蕉腊果回去,將它懸掛在你的房間,你說那是其來有自的,你立刻拿出厚厚一本剛買來的畫冊《 ANDY  WARHOL 》,當你翻出書裏的一根香蕉來,我們都大笑。你也將房間如同畫布一樣大肆地塗畫著牆壁,不知什麼時候,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基夫(Anslem Kiffer)、波依斯(Joseph Beuys)以及溫德斯(Wim Wenders)的名字都漆在你的牆壁上?你更迷戀電影,看了不少電影的書,也常一個人跑到電影圖書館看電影的經典。每次回來,你的舉手投足之間就像戲劇一樣,帶著一分的新鮮感。

 

你也常拍了許多底片,自己一個人躲在暗房裏沖著不像樣的照片,畫畫、攝影、電影又開始讓你矛盾。老師拿腊果、靜物和人體要我們練好基本功,要畫得像,規規矩矩的畫。有一次你隨意畫了一張色彩迷人但看不到形像的水彩當靜物寫生作業交給老師,他把你喚了過去,手中展示著幾張同學很規矩的畫給你看,並且狠狠地告誡一番,老師一再強調要老實的畫,不要亂來讓大家看不懂,只見你猛點頭不回一話,我想過去為你辯解,你瞪了我一眼,好不容易從老師戎長而無味的教訓中溜了出來,你怒氣著說:「本來已經快說完,你進來插嘴只是讓我多受罪!」

 

當學校裏只是要我們老實地畫,用功地畫之外,當梵谷、塞尚、馬蒂斯還是許多人的精神導師時,從你口中出現的那些當代的藝術家總是令我們搞不清楚,你的訊息是從那裏來的呢?那些人尚未進入我的藝術史呀!那種敏銳的嗅覺總是令人害怕,有時你丟下畫具到樓下的影劇系去旁聽電影課,寧可跟影劇系的學生擠在那狹小的又漆黑的教室裏看著小螢幕的影像。有一天我們去一家PUB喝酒,你說要拍電影,如真似假的幻想著買一部16厘米攝影機,那些隨手信寫的札記圖像和暗房似乎無法滿足你想拍電影的快感吧!你很不安份的在教室裏出現又消失,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到處看人,紀錄影像。

  

阿虞,結果你不再畫畫了,去年的巫雲展,我們忙著準備展出的作品時,你卻若無其事的要我們等著瞧,原來你是要弄個裝置呀!安迪‧沃荷的頭像貼在牆上,在一塊小桌子陳列著發霉的麵包和臭酸的牛奶,如同拱桌似地,一本《從喬托到塞尚》的原文書翻開著,放在桌前像個禱告者或懺悔者,放一塊蚊香在桌底下燃燒著,在那塊小空間裏造出一種特殊的氣氛,而安迪‧沃荷的頭像正看著你,也許你想通了,過去的藝術形式如同那些發霉的麵包和臭酸的牛奶,在你的藝術世界裏,畫筆已經不再是生活裏唯一的骨架了。

 

你想拍電影,結果你拍成了,你花了至少半年的時間去拍成一部24分鐘16厘米實驗電影。暑假你們果然借來了一部16厘米和阿行、阿達與煒煒忙了三個月,得了<中時非商業影展>的佳作,我們多麼興奮的一堆人擠在巫雲的一間小房間裏,從那台破爛的電視機裏看著首映呀!校內,校外的電影社連同其他幾部入選的佳作一起放映和討論,但在系上,卻只有幾個熟知的同學去捧場。

 

四年級了,你對著整星期從人體、風景到人像的油畫課皺眉頭,老師也對著你的畫皺眉頭,「要畫得像一點嘛!畫得好看才好賣錢呀!」先生總是這句話,你也總是點頭說:「是!是!」老師不了解你的過去也不明白你的想法,能夠溝通的老師都離開了,最後總是一種無奈的心情而遊移於這環境的邊緣。每次有同學從國展裏得大獎回來,請全班吃糖,我們總是異口同聲調侃著是『台灣新印象派!』但是我們在搖滾、電影、派對的世界裏而自得其樂又如何呢?如同和S我們三人,帶著一瓶伏特加到九份的山上醉眠到天亮才回台北似的放逐。

 

阿虞,也許你來錯了,你不該在這環境裏成長,它讓你枯萎!當年你是花了多大的心血進入美術系,當年懷抱的畫家的夢想,竟然在最後一年丟掉了,你看清楚了什麼?如果以你當年的優越的才能和技術,能接受老師的勸導,也許在這環境裏會好過些,但你執意如此,也讓同學更加不理解你,對他們而言那是陌生而冒險的世界。他們把你當成偶像也把你當成陌生人。

阿虞,你弄清楚了也尋找過許多,丟掉畫筆之後,你說那不是發現的開始,你並非波依斯、並非杜象、也並非高達、而安迪‧沃荷的時代也已經遠離,最後你終於明白,迷戀過的安佐‧古齊、帕拉迪諾、克里蒙持、喬治‧巴塞利茲、羅柏隆哥都是虛幻的,這裏不是誕生他們的環境。


突然有一天在大四結束的前夕,你突然說要弄個個展,我驚訝著這不到二分鐘決定的事,而且個展叫做「師恩難抱」。那時我還不知你要展什麼來報答老師和離開這環境的最後紀念,只聽到你一直說著:「老師的話是對的,老師的話是對的!」而我還沒開始寫一篇文章放在你的展覽會場歌功頌德湊熱鬧,你很快就買回一捲畫布和許多顏料,氣氛感到不尋常。好久沒看到你畫畫了,再過二天,你的畫展就開始,這回你要怎麼辦呢?

 

阿虞,你為什麼不再畫畫了呢?聽到那句「老師的話是對的!」讓我們高興地期待著,好久,沒再看到你的畫了,你說你已想清楚了,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尋找到的藝術究竟是什麼?

1991-5-02  巫雲


後 記

這篇文章是用毛筆寫在黃色的宣紙上再用紅筆圈點,像一篇悼文,本來是要在阿虞的個展上張貼的,但是那天下午寫好送到時,阿虞在學生畫廊展出的作品觸怒了系主任而被迫取下,這篇文章也沒有機會貼出,本來也有其他同學寫文章來張貼造成一種很諷刺的展覽形式和透露當時的師生間的鬥爭現象。

阿虞用文字、對聯和幾張大油畫是印象派的樣子,反映一些情緒,但在此敏感時刻,阿虞和家瑋的展覽被迫取消,原本是很單純的展覽來反映當時存在系上那種令人厭惡而失望的師生衝突的情緒,雙方的支持簽名運動幾乎造成了一種恐怖的現象,一個最單純的學術園地,彷彿是感染著像政治的權利鬥爭的手段,一群學藝術的人就是用著這沒有美感的手段來解決事情,而做為師長竟也在此時不管風範,這縈繞在每個人之間的矛盾感覺就在明地暗裏穿來繞去,反正大家也習慣每年在此時的系務糾紛,而現在卻在我們即將離去時為何感到如此厭煩?

這種活生生而強烈的感受,阿虞和家瑋是第一個用裝置藝術和文字藝術來呈現這種氣氛的人,跟教室裏畫著那些瓶瓶罐罐和美麗的花朵相比,彷彿那是不值得去觸碰的問題。而這個展覽比起那些心頭埋怨或玩暗地的遊戲的人是勇敢和負責多了,也比那些人耍暗招來得有藝術吧,因為若是對當事者或事實的一種嘲諷或攻擊,這遊戲是直接使用藝術語言和材料來進行,比那些無情的謾罵或批評來得實際而有美感多了。難道我們學了好幾年的藝術語言卻道不出此時心頭的感受?除非這是禁忌!或者不敢說,那麼學那些藝術語言要做什麼用呢?

說起來這展覽不過二天,看到的人不多但卻很震嚇人心,『師恩深深深似海,懶覺長長長過天』,第一天看到這幅對聯的老師和學生不知有何反應,他用毛筆寫在紅色紙上貼在正牆上,阿虞不是那種不知感恩之徒,也許反省著一些這四年來師生之間的愛恨情結吧!那幾張故意畫成梵谷、莫內的手法,用性器官並顯出老師的名字和梵谷、莫內的關連,這又是什麼意味呢?
 

阿虞被扣上公然侮辱師長的罪名,家瑋在另一端用許多色情書刊,腐敗的食物、無花果、和酒瓶當成開幕酒會,大家掩鼻而過,在女生廁所裏四處貼著裸女也放著色情刊物和幾本«西方的沒落»,和幾本美學書,讓那些上廁所的女生即興奮又好奇,他自嘲是「頹廢青年」,同時用一個大玻璃瓶當投票箱,支持者請吐口水以表示,這又意味著什麼?我本以為可以順利展出,但沒想到展出的頭二天就遭阻礙,第三天這些東西就不見蹤影,結果阿虞被氣哭了,家瑋借來的那些色情刊物和那本«西方的沒落»不見了,只剩一個大畫框在那兒,是誰拿去了呢?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到〝玫瑰傳情〞喝咖啡,每個人的神情露出無奈與喪氣,這不能理解的氣氛和從玻璃窗外映著壯觀的陽明山夜色,那點點閃爍的燈光和倏忽的雲朵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們點著燈望著,該怎麼辦呢?那是每個人心中的問號!「不展那個,展我自己總可以吧!」阿虞似乎不服氣的說了話,他丟了一塊銅板,人頭向上表示明天還要展,我還不知他要怎麼對待明天時,我已入眠了。

深夜,他出去買了圖畫紙回來,也把波依斯的文章影印出來,用墨汁塗去他不想要的文字,只留下只勾有用意的文字,第二天到學校,真讓人驚跳,『我看我是進不了華岡畫派』,『同心同德,貫徹始終』,『做愛不成則打手槍』,『美術系萬歲萬萬歲』,圖畫紙上原來是寫這些斗大的標語貼在畫廊的牆上,另外幾幅用拆字寫著,每個人都在猜著那其中藏的玄機,有人會通了便露出會心一笑,我也嘆著阿虞比我想像的要大膽而勇敢,老師也仔細的在每幅字前看著。漸有人表示支持與鼓勵之時,阿虞也彷彿出了一口氣回家了。

那晚,他哥突然上山來找他,原來他爸爸下班後到系上看到他的展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做這種事,讓他氣壞著回去不想跟兒子說話,他家人怕他畢不了業而勸阿虞不要再胡鬧,他著急的打電話回去解釋,「媽,這是藝術,連在最單純的學校都不能這樣做,那裏才能做呢?……」,在電話中,阿虞如此率真而頑固地堅持自己的信念,「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去辦公室請你爸到學校看看,他氣壞著回來。」阿虞知道是誰,是主任,他氣哭了,像個受委曲的孩子蹲在牆角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嚷著:「這個小人!這個小人!」從沒有看過阿虞哭過,竟然阿虞為了這件事而流淚,第三天聽說作品都不見了。他們去找,沒有人知道下落,當然系辦公室裏的人是知道的。

這件事讓師生間的猜疑越深,我們的課也結束了,阿虞不再到學校。送舊宴前夕,S打電話來他做了一首歌,並且組合唱團要在宴上獻唱,給他們一個驚訝!送舊宴在外面辦酒席,很多學弟學妹都來送舊生,我們幾個人同坐在中央的一桌上,在四處歡樂之際,事前也聽說另一批人也要來個驚訝,在這狂歡之際,彷彿蘊藏著一股危機感,我們突然改唱「母親你真偉大」,接著唱另外一首「我們的家庭真可愛」。一片熱鬧的聲音突然滑落沈靜下來,這時,系主任在最後一刻突然出現,我拿著二把學妹送我的鮮花要阿虞和家瑋跑向前去送給主任,他接過那二把花坐了下來。後來,他端著一杯酒到我們面前,不說一句話,臉色凝重的一口氣吞下那杯酒然後離開。大家依然慶祝這送別的日子,但少有人知道這一幕背後的意義。如果阿虞和家瑋的個展批露的事實是不存在的,系主任又為何不顧長者的風度用手段來對待學生呢?

陽明山的美景依舊,而昔人也已離去,每次經過總是令人想起那些深刻的情景,本來這篇文章只是配合阿虞的『師恩難抱展』一起展出,用阿虞的故事來顯現這環境存在的問題和偏差的教育所產生的影響。離開了學校,進入了社會,似乎更體會到學到的那些藝術語言面對著現實環境又能說些什麼!和現實的語言是格格不入,勇氣又在那裏,創造力又在那裏呢?我也不願再浪費筆去挖掘這些事實和問題,隨著時間的消逝,很多面貌會模糊難辦,但是想起阿虞和家瑋的純粹和率真也就可愛多了。

這篇文章寫成了但沒人看見,送給阿虞當作紀念,做為這篇文章的後記,是說明一些事實讓我們日後一起玩味

1991-11-23 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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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雲之歌 

 

巫雲之歌,巫雲之歌,是誰要來填詞譜曲呢?巫雲之歌,巫雲之歌,誰會來唱這首歌,彈這首曲呢?巫雲之歌,巫雲之歌。

  

有一天晚上,有個陌生人打電話到巫雲來問地址,說完之後他好奇地問著:「你念幾年級了?」,「我快升大四了!」我說。「啊!大四要努力用功喔!將來會有很多機會,你們巫雲出來了不少人才。」他用一種鼓勵的語氣對我說,「哪裡,哪裡,巫雲倒是出現不少流氓!」我調侃的回答,他也笑了。

  

早在我進入美術系就讀之前,我曾看過雄獅美術雜誌報導評審團到巫雲山莊探訪雄獅新人獎的得主,所以這個名字給我一個神秘浪漫的印象。幾年以後,我竟然也上陽明山來讀美術系,當我上山來找房子住時,我竟也懷著這模糊的印象,使我想去找那神秘的地方,當公車停在"白雲山莊"的站牌時,我居然不自覺地跟人家下車,在那尚炎熱的十月天的近中午,我流著汗水走進了白雲山莊去尋找美術系學生的蹤影,看著那富麗堂皇的公寓建築和庭院,守門的警衛手指著其中一棟告訴我裡面有美術系的學生住,我跟他說「我是來找學長!」

 

我興奮地走到那一棟樓房門口,抬起頭仰望著豪華的樓房「他們會住在這裡嗎?」然而我心裡懷疑著站在樓下猶豫了很久,最後我不想再去打聽是否有美術系的學生住在那裡,即使有,我也租不起那高級的樓房。我失望地走出白雲山莊,只好回到學校附近找房子,最後在陳氏墓園入口旁找到一間像禁閉室的小屋度過我的大一生活,這間獨立的小屋牆上還有軍方的編號。

 

大三那年,在學校博物館辦「巫雲聯展」,那幾年已經變成例行的傳統了,我心裡疑問著不知哪個老巫雲取了這個名字,雖然我們在那老房子生活了二,三年,可是仍然不清楚他的身世。偶而會聽到有人談起上一代巫雲的種種生活韻事,即使去問老房東,也無法獲得清晰有力的線索。我們也只能想像去滿足那種好奇感,任由揣測變成傳說。

 

升大二那個暑假,我由同班同學的介紹,很意外地住進了巫雲山莊,後來我才知道這地方的規矩,那就是只租給美術系西畫組的學生,要住進來還要經過挑選大家同意,而且以前不許女生來住,透過他們口中的傳說,逐漸了解巫雲輝煌浪漫的過去。當我搬進來開始我的大二生活,我也想像著當年住過的美術系學生的生活影子,從牆壁遺留下來的字跡和塗鴉。從第一次在淒黑的夜裡走進巫雲,看到院子凌亂堆棄的畫布畫框,躺在牆角的畫架,那種氣息,就讓我想像住在那裡會感到親切自在。

 

巫雲,他靜靜地蹲在山坡上。那孤絕的地方,總是會有人想念他而回來探望,有一天傍晚,一輛陌生的轎車開進院子來,那陌生人帶著一位小女孩,他們在庭院裡四處探望著,他看到我從屋裡走出來,然後跟我打個招呼,他說:「十年前我住在這裡!」這讓我們感到驚喜,終於碰到老巫雲回來了。他帶著三歲小女兒從嘉義到台北玩,順道上山來看看當年住過的房子,夜裡,我們一起泡茶、抽煙,聊起他們的往事和十年間的藝術環境變化。從他有一點口吃的談話中,讓我能更清晰地想像最早在巫雲生活的那群人。小女孩看起來有點累的樣子,媽媽沒有來所以不斷地在他懷裡吵鬧著,打斷了他正在興頭上的話題,春假即將結束,他得回嘉義繼續當老師了。

 

另外一天晚上,聽到一輛摩托車開進院子裡來,引擎聲吵醒了寂靜的巫雲,我在房裡聽到屋外有一對男女在說話,「這間是我當年住的房間!」他帶著那女孩探望著每個角落,遇到我們在房裡就笑著說:「我以前住過這裡!」手上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字,聽過嗎?」,「嗯!」我點頭,那是一個大名鼎鼎的畫家的名字,他帶著他的女朋友回巫雲來重溫舊夢。我們聚在院子裡,幾張僅有的椅子讓給他們坐,我們就蹲在地上聊天。

 

他個子雖不高,但眼神精明,有架式的樣子,讓人敬畏,「學長我呀,是苦過來的,畫畫不簡單呀!… …」他以一副過來人的藝術家姿態在我們面前告誡著,他的眼神得意地飄向他的女友,那夜,好像只是帶他的女朋友來此坐坐而已。他看著我們房間掛在牆上的習作,「學弟呀,要畫新一點嘛!不要愈畫愈回去了。」他用尖銳的語氣說著,他的眼神又飄向他的漂亮女友身上,她也牽著他的手,微笑著。

 

當清晨,我們還在睡夢中的時候,老房東一大早就從山仔后那邊走來巫雲整理菜園,他的菜園好像一整年都沒被荒廢過的樣子,每個季節,他都種植不同的蔬菜。庭院的圍牆邊有一棵巨大的茶花,在冬天盛開紅色的茶花像盛裝的姑娘。庭院裡的雜草多樣,也隨著季節變化榮枯。每當清晨醒來就聽到樹梢上、竹林裡的鳥雀在吱喳地叫著。濃霧飄來的時候,甚麼都看不到,更加顯的孤立、神秘和虛幻,住在這老舊的三合院裡,不像在都市空間的冷硬調子,自然的顏色變化無常。

 

看到老房東又重新耕種菜園,重新播下蔬菜種子,彷彿告訴你今年在你的生命的土壤裡也要重新耕換,不要荒廢了。那自然的變化和我們的生活氣息緊緊地包裹在一起,沒有吵雜聲,巫雲,那棟老房子靜靜地蹲在菁山路旁的山坡裡。

 

只要不把房子燒掉,誰也不會干涉你把室內室外怎麼搞,那紅磚牆、石頭牆,還有白色水泥牆,似乎也被當成一塊畫布任由我們塗鴉、潑灑,每個人在自己的室內隨時塗裝,無論如何怪異,也能被欣賞。

 

從那些遺留下的腐朽的木框和破爛畫布,完成或未完成的油畫,有超現實的,有抽象的,有寫實的,也有表現派的風格,像垃圾堆放著的畫布,那是老巫雲沒帶走的吧。看著那些畫一張又一張從陰暗的角落裡搬出來送進火堆,燃燒成一堆灰燼,然後一陣風吹來將那堆灰燼吹散四處,化作時光的灰塵。年輕的歲月,他們曾經投注熱情表現個人創造才能的畫布,如今變成隨風消逝的灰燼。當我們在院子裡縱酒狂歌之際,那堆熊熊烈火裡,燃燒著正是老巫雲年輕時的夢想。許多人來巫雲,留下殘物,又走了,一代燃燒著一代。

 

曾收到在金門當兵的學長來信寫到「巫雲,永遠叫人懷念!也是容易被遺忘的,由於其所住之人都帶著一份孤創的心,早就準備隨時的孤獨,人各自來去,彷彿無心久留,而每次來訪的人都聲稱為期感性生活的宣洩,他們來此一解他們生活中的虛無,狂歌飲酒,荒謬絕倫,每個來此的人都把病態置留而後離去,少有人把心留下.. ….」我想只有長時間住過的人才能體會這些話。

 

有一次辛憶雲老師很偶然地來巫雲,他很驚訝地表示,在二十幾年前他的學生時代就曾來過這裡,他還記得當年這裡稱為「懶人居」,只是不是美術系學生的故事罷了,那淡淡而久遠的回憶,也顯的親切迷人。

 

正當巫雲的身世還是謎樣的時候,有一天中午,我正要離開巫雲,一個陌生的中年人騎著摩托車載著一個女人進來,「你找誰呀?」我好奇問他,他露出笑容說:「我以前住過這裡!」又說:「是我們開始搬進來住的!」我真的驚喜遇到第一代的老巫雲回來了。他帶著太太一起來,看著每個角落,好像急切地要尋到當年住過的痕跡。

 

當年的痕跡當然難尋,只有這房子的外觀是沒變的。我們分享著他對藝術的關懷和熱情,雖然他承認已很少再拿畫筆像當年,但是對藝術創作仍有幻想啦。「你知道嗎?巫雲是我取的名字!」突然說出這句話,想要知道巫雲過去的輪廓一時之間更清楚了,彷彿找到答案一樣的驚喜,「我常常坐在圍牆上,往山下看去,視線總是被白雲山莊檔到,為了表示相遙對立,所以取了”巫雲山莊 ” 」是「烏雲」吧?我疑惑著如此簡單的由來,沒有想像中那麼浪漫,不過總算找到巫雲的來頭了。離開巫雲十年後他們夫婦才一起看看這裡,讓他的太太去想像當年的他。

 

從老巫雲的口中,彷彿感受到老房東想要拆房子改建新式大樓的決心,原來這已經是流傳許久的憂慮了,誰也不曉得巫雲還能座落多久。有一個上一代的巫雲,他每次從巴黎回來,都會帶著他的家人上山來看看學生時代實現夢想的地方,帶著他的太太來巫雲看看他們倆曾經住過的房間,他還認得這個車棚是誰蓋的,那個戶外洗手台是誰弄的… … ,彷彿殘留在每個角落的東西都可找到當年的主人,每張桌子、椅子,都是從垃圾堆裡檢回來,然後像創作一樣重新製造面貌,那些東西都是用自己的雙手製造出來的。他已經離開巫雲五六年了,當他要回巴黎之前,帶著一部錄影機來,鏡頭對著巫雲的每個角落掃描,特寫那些斑剝的牆壁,周遭的花草,還有從巫雲仰望的天空,在天色將暗之際,留下他懷念的影像,他也顯出那個共同的憂慮。

 

巫雲的院子沒有大門,每個房間門都不上鎖,任何人隨時來了,都有人歡迎,即使巫雲空無一人,那些門仍是沒鎖,雖然沒人陪你,但是週遭的景物,夠你來此安靜一下。安祥的巫雲,在黑夜裡,在日光中,迎接著各式各樣的人來,也看著他們離去。

 

那錄影機的鏡頭紀錄著天空,山邊那朵灰暗濃密的雲被風吹著跑,住過巫雲的人也被時間的推移而散落四方,那張名單裡,有的在美國,有一些的在歐洲,大部分留在台灣當畫家或工作,即使不認識彼此,但經歷共同生活過的空間是不變的,那現實生活裡消逝的時光,那實現夢想的搖籃。

 

風,把地上的紙屑捲起在院子裡飄蕩著,那雜草四處蔓延無阻,沒落中的巫雲有人這麼說,是住在這裡的小巫雲沒有作為嗎?功名是會昇起也會沉落,但沉積在這裡的記憶,像老屋身上的灰塵,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在巫雲還未被改建之前,巫雲已經改建了我們的生活。

 

風,不斷地吹著,搖晃的樹林,不斷地梭沙地響著。

 

巫雲之歌,巫雲之歌,是首情歌,還是一首悲調?巫雲之歌,巫雲之歌,時間不斷地流逝,它仍未譜成曲調,那麼只要你高興,就像坐在院子裡,愛怎麼彈,愛怎麼唱,它就巫雲之歌吧!

 

 

1990.10.16 巫雲  

 

 

  

 

 

 

關於巫雲13年慶

 

 

每年,住在巫雲的人都會在華崗博物館舉辦「巫雲畫展」,但是礙於場地的限制,只能陳列平面繪畫的作品,在加上個人因素而使聯展不盡理想。現在,住在這裡的人除了一個二年級的學弟外,其餘都是住了三、四年以上,過完這個夏天,又是另一代的巫雲人來住了。

 

想想在巫雲生活的這段時光,每個人在自己的角落裡都充滿了感覺,想走也捨不得,因此,我想到聯展就在我們自己住的地方舉辦。在這孤絕而老舊的三合院磚房,我們可以很自由地表現自己,讓聯展更有特色,一方面是讓人去聯想巫雲過去的歲月,另一個原因是巫雲好久沒有熱鬧、動起來的活力感,所以想要在開幕的第一夜辦個多媒體的舞會,以號召更多在校內、校外的巫雲朋友、同學都一起來歡鬧,我們想把庭院周圍佈置成一種特殊的氣氛,這個想法獲得大家的接受。

 

那天晚上,巫雲的人討論這件事很熱烈,好久,巫雲的人沒有在一起商討事情,或像以前那樣常聚在一起,即使是清談或激辯。這件事,讓大家很認真地看待,在熱烈討論時沒有爭執,更沒有人反對。「巫雲聯展」和舞會,在大家獻策之下,最後變成「巫雲13年慶」,這個意義,已經大過於只是單純的每年例行展出活動,而是讓人知道巫雲在這十幾年來對美術系學生的意義,已經成為在校外找到一個群體生活而相互激勵去實現創作夢想的地方。

 

我們用「13」這個倒霉的數字來象徵著巫雲的傳奇。正名之後,累積越來越多的共識,使慶祝活動的點子不斷地激發出來,使剛開始那種嚴肅、正經、誤解而幾乎爭執的場面變成愉快而熱絡的氣氛,這大概是經驗中在巫雲聚會罕有爭執場面吧!

 

慶祝的活動是以巫雲日常生活型態為主,點子是從這裡來的,巫雲的院子有一棵茶花,所以大為、俊昇想到要種櫻花、槭樹和檳榔樹,這成了第一天活動的開始-「巫雲植樹典禮」,要讓巫雲在青山的面前不會顯的像破落戶。有人說要遊行讓人知道這活動,又有人說要到學校遊行,又有人說所有在巫雲的人都帶著大狗小狗到學校遊行,而且要化妝,大家鬧玩笑,結果決定在開幕前一天中午去校園遊行,我們牽著來巫雲定居的大狗、小狗。

 

舞會是原本的構想,我想要製作上百個人頭燈籠,掛在從巫雲在山坡上的入口到院子的沿途兩側,指引著沒有路燈的暗路。庭院四周也掛著燈籠和火把,加上三台幻燈機投射彩色幻燈片,使舞會有別於一般的形式。接著有人提議要有演唱會,因為平時,巫雲有很多音響,如彈吉他、吹嗩吶的,聽ICRT的,唱台語歌的,聽搖滾樂的,那天大家在自己房間裡同時發出的聲響就叫「巫雲之歌」吧。

 

平時,有人會開伙煮飯,然後在院子裡一起吃飯,雖然飯菜簡單,但卻覺得彼此親近而溫暖。因此有人想到要以此型態來招待來訪的朋友,就叫作「巫雲流水席」吧!那提醒巫雲的常客別忘了也帶幾樣菜來和大家分享。

 

巫雲的門永遠都不關著,偶有人來此找人泡茶聊天,縱酒狂歌無所不談,所以最後一天的活動是「巫雲懇親會」那一夜,禁止點燈燈,要完全泡在黑夜裡談鬼,說故事,以巫雲平時生活的型態和訪客接近。另外畫展當然也變成活動的重要部分,每個人在自己的房間內佈置作品,然後在開幕那天有個「通關」儀式,將平時堵住通道的七扇隔間門都移開,象徵著不再隔閡,恢復三合院房間原來相通的原貌,讓大家能貫通每個房間無障礙地參觀。

 

巫雲13年慶,並沒有刻意去製作節目讓訪客觀賞,而是這房子,讓人每天都呼吸到最新鮮空氣的地方,就以我們的日常生活方式和朋友接近,分享在這地方的生活情趣。

 

十幾年來,巫雲有七個工作室,每個房間一代傳一代,那是屬於美術系西畫組學生的故事,顯然時間的推移將住過巫雲的人散落四方,即使如此,也常遇到曾經來過,或住過巫雲的人因懷念而回來探望。當十幾年前,第一代、第二代的老巫雲回來訴說他們的歷史,更令人覺得歲月無情,即使他們能回到巫雲找到當年的生活痕跡,大概只能感嘆著。

 

為了表示慎重,大家於是很認真地製作海報以及邀請卡,邀請老巫雲回來看小巫雲,也歡迎更多熟識巫雲或陌生的人來。這個活動將持續五天,呈現我們在巫雲美麗而神秘,多采多姿的生活時光,也懷念這棟孤立老房子的過去,以及我們即將在這個夏天向她告別,讓巫雲迎接新的一代和新的朋友。

 

1991-04 手稿 巫雲

 

 

 

 

 

 

白色的蠟燭

 

 

白蠟燭,我點亮了。

 

現在每天上床就寢前,就將它點燃,關掉所有的燈泡,只剩有這微弱的火焰透射著光,將我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牆上,巨大的形影像個螢幕,在這微弱的火焰中,我可以在睡前凝視著這火光,想些事,寫點札記,這種氣氛與感覺是未曾有過。我想每天點亮它片刻,然後吹熄,然後跟黑夜告別,不知能否點到聖誕節?從未有過的聖誕禮物,這隻白蠟燭,我跟朋友說要點到一九九○年結束的最後一刻,要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這是個很特殊的感覺,白蠟燭,我點亮了。

 

前夜CY到我的工作室來,我們聊起成長、學校和大環境,在明亮的日光燈下顯得嚴肅,我們都談得全神貫注而略有緊張。今夜,我們又為何發同樣的牢騷,去觸碰這尖銳的問題,空氣彷彿凝滯,於是我拿出白色蠟燭點亮它,並且將室內的燈泡都關掉,在微弱的燭光之下氣氛稍柔和些。他站在蠟燭之前,那光將他的影子蓋滿了整個天花板,像個巨人一樣站在我的面前,如同我們所談到的成長和環境巨大障礙和問題像陰影也覆蓋著我們的空間,吹滅了這蠟燭,這巨大的陰影不見了,我們都看不見,但是那現實與問題,仍沒有答案!

 

一代塑造一代,在這種權威之下,我們不知會被塑造成何種面目?老一代的人將中年一代塑造成那個樣子,如今也將難脫其塑造之法,愈來愈難找回自己的面目,年輕人的旺盛企圖心和創造力、想像力,在學院裡的一些老教授的手中遭到遏止、抹煞,他們要你順從他們的方法不容你亂闖,把你拉回他們那條走了一輩子的安穩大道,他們怕你摔倒,誤入歧途,那套理解了一輩子的模式和範疇將你套得緊緊的,年輕的孩子在還沒嚐到真正藝術創作的喜悅之前,便一個個紛紛丟下他們握了多年的畫筆,嘴裏仍是滿口的牢騷,等到對藝術的憧憬幻滅,他們仍沒告訴你如何去走你的路,年輕人的創造力是難在老人的世界裏得到鼓舞,老人的智慧在那裏?年輕人的心和赤純的感情在那裏?

 

「不要點太多,留著慢慢點吧!」CY說著,於是將白蠟燭吹熄了。

 

一大群的螞蟻,從門縫裏爬進我的工作室裏找食物吃,只是搬運著我丟棄的垃圾、殘渣、小小的麵包屑,餅乾渣。它們得結集大群螞蟻,很緩慢的搬,不幸的,在我面前通過時,讓我很討厭它們進來到處竄動,於是我很殘忍的舉起拖鞋拍打或者燃起火來燒著它們驚慌四竄,它們要的只是那殘物,朋友說:「不要打嘛!它們搬完就會走光了!」我拿起掃把,將它們趕走!只是因為我的不悅而得讓一群螞蟻性命遭殃。

 

生活何嘗不是如此?痛苦與危機緊緊扣著生活,甚至一輩子,掙扎是為了什麼?「你們懂什麼?」老人這麼說。

 

樂觀者,在高唱著「我們的未來不是夢......」而陶醉在〝未來〞的幻覺裏,有知覺者也作著歌,讓我們去聽聽在現實生活裏失落已久的聲音和記憶,將你的頭又從未來的方向把你扭回去面對那種失落而深沈的感覺,但也都沒法告訴你現在該怎辦。現在,現在,我們正在呼吸的這一刻?在生命裏感覺著只有今天而沒有明天,也並非只有你一個人,有人曾調侃的說:「現在很多年輕人,不知有明天,我也感覺著沒有明天,所以我的心是年輕的!」

 

那一大群螞蟻又冒著生命的危險爬進了我的工作室,大概沒看到先前進來的那一大批橫屍遍地的同志,所以若無其事的爬進來,這回我看著它們一列列,一列列的隊伍移動著,我不再打擾它們的工作。

 

我打開門,讓久違的陽光照射進來,走到門外享受一下溫暖的陽光,儘管在山邊的那一片烏雲即將飄到來,我也忘了剛才在屋內滿懷的傷感,深深地吸一口氣,自然的一切都仍靜靜的停留在那兒,沒有聽過它們對上天抱怨什麼!在大自然的面前,還有何怨言。

 

白蠟燭,我點亮了,四處靜悄悄地,一切都沈息了下來,在這束小光圈之前,我告解著,沒有期望有回音,我只是在心裏想著一些瑣碎的事,也靠著這微弱的火焰,寫幾個字,彷彿是個古老的夜,我不知道明天是怎樣,也許跟今天沒有差別,在這漆黑的房裏,這盞小小的光告訴我的存在。我告訴朋友,它要點到1990年的最後一刻,它也要迎接新的時光到來。

 

白色的蠟燭,我點燃了。

 

 

1990.12.25 手稿 .巫雲

 

 

 

在巫雲

 

 

夏天的一場濃霧 

緩緩的飄過來 

天空不見了 

樹影不見了 

而人影也沒顏色了

 

這是夏天的一場濃霧 

緩緩的飄過來 

緩緩的飄過來

房子不見了 

而房子裏的人也不見了 

如同電影結束後的白幕 

 

夏天裏的一場濃霧 

濃得難以化開 

但 

聲音在那裏 

燈光在那裏

 

這是夏天裏的最後一場濃霧 

緩緩的飄過來 

緩緩的飄過來 

霧濃 

他們只是要說再見

 

1991.7.12 巫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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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爸爸五十歲生日的照片

我在國中畢業的那個暑假結束,就離開父母的身邊到宜蘭唸高中,從此開始我在外租屋的生活一直到現在,那時父母怕我每天從貢寮到宜蘭通車上學辛苦,於是同意我和國中同窗一起在宜蘭市租房子,騎腳踏車上學很方便。通常每到週末第四堂下課後,就直接從學校騎腳踏車到火車站,心情輕鬆愉快地搭火車回澳底老家。

來台北升學後,生活範圍擴大,我回家的次數也逐漸減少,有時自私地等到身上零用錢快用完才想到要回家,或者逗留在外避開家裡的農事體力勞動,他們曾抱怨過這種情況,等到離開學校再也沒有寒暑假可以長時間留在家裡和父母相處。自己能在外獨立生活後,有時心裡會想像著這種聚少離多的狀況,隨著父母的年紀增長,在他們身邊的日子將顯得可數,後來我才體會到除了年節之外,平常定時回家的重要,即使不是每個禮拜都回家,至少比以前更常打電話回去跟他們閒聊。

上次回家過週末,爸爸無意中在客廳的抽屜裡找到他的照片,沒有用相本裝著,只是分散在抽屜的底層。他收集好之後,一張張看過再傳給我看,看他瀏覽的樣子似乎好久沒碰過那些老照片了。那些照片的數量是快門按不超過三十下,這是他跟媽媽一輩子僅有的照片了。其中幾張黑白三吋小照片是爸爸當兵的生活照,照片狀況還算良好,我記得還有更多這種照片,只是被我在小時候玩丟了,現在想起來令我感到惋息,其他都是進香出遊或親友聚餐的照片。

雖然照片稀少,大致上還可看到他們年輕、中年和退休後的面貌。幾年前弟弟為他買了一台傻瓜相機,那年過年去環島進香,他拍完一卷底片以後不知如何再裝第二卷,平常他外出勞動工作,實在沒有多餘的閒情去拍照,最後連相機也不知去向,所以平常的家居生活照真是少的難以窺視我們家過去的時空脈絡。

在這些照片當中,我發現一張家人為爸爸過生日的照片,但不知道是用誰的相機拍攝的。全家人坐在客廳窗口的木椅上,背景仍是家裡未整修粉刷前的水泥牆壁,大家面對鏡頭流露自然的笑容,蛋糕放在前景的茶几上,看起來是正在唱生日快樂歌的留影。仔細回想這個鏡頭,的確讓我感到陌生,媽媽說那年我還在馬祖當兵,難怪照片裡沒有我的人影。雖然只是一張平凡的生活照,但是我常拿出來凝視許久,媽媽坐在爸爸身邊張著溫暖的笑容,更顯出爸爸那時特別好看的神情輕鬆面容,那年的端午節應該正是爸爸五十歲的生日。

爸爸在那年的生日前後,已經有許多煤礦公司結束開採,許多礦工紛紛轉業,他也不得不在那年結束二十幾年在地底下挖煤的礦工的生涯,媽媽從此不用擔心他工作的安危。在他人生的轉戾點上,我即將退伍,本來可以減輕不少他肩頭的重擔,但是我卻重新另外四年的大學生活,大姐即將出嫁,我和弟妹五人都仍在上學,他開始當版模工,四處做零工養家。也許這張照片讓我想起當時爸爸的處境,然後再面對現在逐漸年老的他,直到今年他不能再外出做工為止,心裡有說不出的感激。

我曾經感到遺憾,沒有祖先任何的照片或畫像留存,因此難以想像他們的長相與一段時空的演進。自從我當畫家,有一次媽媽看到洪瑞麟的畫冊,那些礦工油畫讓她心有所感,便指著其中一幅圖片,要我也畫一張礦工圖畫掛在老家客廳,大概她想到爸爸也像那樣子當了半輩子的礦工。那時讓我感到困窘而做不到的是,我從來沒有看過爸爸在地底下工作的漆黑模樣。

不僅如此,在鄉下罕見相機的年代,我們也錯過從小在田裡耕作勞動的情景,那應該是很美的畫面,聽到長輩口頭描述一些場景,總覺得不過癮,如果能看到當時的照片的話,那將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事呀!就像我在爸爸的抽屜裡發現兩張我一歲之前的黑白底片,那是媽媽在我四個月大以及周歲時,特地為我盛裝然後到基隆的一家照相館為我留影紀念,那兩張有摺痕的底片竟然可以在多年後洗出清晰的黑白照片,當我看到嬰兒時的留影,感到珍貴萬分。

我買第一台單眼相機是在唸美術系一年級的寒假,那是很難啟口跟媽媽要錢買來的,這台相機跟我到過許多地方一直用到現在,只是做簡單的影像紀錄,所以從來也沒有拍出像樣的照片。我也常常帶那台相機回去按幾下快門,起初他們都很排斥被拍攝,尤其勞動中的情景,後來我的弟妹都擁有自己的照相機,這使他們漸漸習慣成為被拍攝的主角。有一次媽媽正在做「粿」,爸爸提醒我趕快去拍照,或者媽媽提醒我去菜園拍爸爸在種菜。我也開始使用數位攝影機,每次回家拍攝一小段影像,每次從鏡頭中直視他們的姿態,更加深刻他們的身影。

「家庭相簿」可以變成一部家族史,甚至可以成為社會生活進化史的重要依據,過去影像紀錄缺乏的年代所留下的空白,使我對歷史的追溯有種空虛感。我不是喜歡對著照片陷入懷舊的氣氛裡,但是就像欣賞一幅圖畫讓人的想像無限延伸,過去主要由畫家紀錄時代影像的角色由攝影機替代,無論如何,那種人為的影像製作,畢竟是一個時代的精神產物。

當然對現代人而言,個人的相簿已經不覺得稀罕了。在台北,我常在搭捷運時,看到許多年輕人拿著數位相機圍聚在一起,或者是一對情侶緊緊依靠著,手指調動瀏覽影像按鈕,聚精會神地觀賞各自拍攝的電子照片,當車廂在軌道上快速而安穩地前進時,影像在快速取得和刪除之間,我總覺得這是一種幸福的畫面。

看到爸爸那些稀少的照片,我心裡若有所失。將照片帶回台北,我也趕緊從家裡四處亂塞的相片簿和底片找到一些他的影像,即使是一張模糊的畫面,此時都覺得丟棄不得。我用掃描器將照片掃描成電子圖檔儲存在我的電腦檔案裡,透過電腦螢幕,在放大的影像一格一格地跳動之間,我看到了老家的改變,如此勉強可以串成他在不同年份的回憶線索。改天再買一本相簿來裝那些照片,再送還給爸爸。

2003-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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