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歲的郭雪湖和25歲的米羅

 

最近我買了一本老畫家的傳記畫冊《四季‧彩妍‧郭雪湖》,由雄獅美術在去年底出版。離開書店搭捷運回北投的車上,找到位子後我立刻打開書來翻閱,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很快就將內文瀏覽完畢,一路心情愉快著回家。看著老畫家青年時期的畫作,我感到莫名的興奮,同時在腦海浮出西班牙畫家米羅(Joan Miro)年輕時期的風景油畫印像。那是怎麼一回事呢?回到家,我找出米羅的畫冊來,翻著這些曾經看過原作的圖片,再詳細閱讀一遍。

 

第一次出國旅行是在1993年的春末,像做夢一樣到巴黎。五月中旬我從馬德里搭火車到巴塞隆納,途中從車窗看到平原山丘上的橄欖樹,我想起在米羅早期風景畫裡一團一團的樹。抵達時看到紀念米羅百歲大展的宣傳旗幟掛滿街,感到很意外,並且在米羅藝術基金會展出各個時期無數的重要代表作品,從世界各地借調回來的作品好像又團聚在米羅身邊。想到我的學生時代就喜歡他的作品,那時能站在那麼多真跡面前,真讓我感到幸福。市區內有些畫廊、博物館配合展出他的陶藝、版畫,甚至生前的黑白紀錄照片、影片等。整個城市到處充滿著米羅的符號、色彩和海報旗幟,彷佛米羅的身影再回到故鄉,雖然那時他已經離開人間十年了。

 

那一年的春天,我離開台北之前,有一個名為「台展三少年畫展」的回顧展,在台北的東之畫廊剛結束。二年後,畫廊又為他們辦第二次的回顧展,那時候我才看到原作和老畫家的事蹟。老畫家從國外回來的身影,受到各界的歡迎,才讓人回憶起那淡去已久的天才少年故事。在國內或國外,我很喜歡看大型的回顧展,因為可以看到畫家一輩子創作的歷程,尤其喜歡看他們早期的作品,如果是少年就顯露過人的本領,那麼我就是喜歡這種令人讚嘆的才能吧!

 

此時,我不是要把郭雪湖老前輩和米羅的藝術成就評比高下,由於時空背景不同,那是沒有必要的事,只是在腦袋裡產生一種有趣的推理,想像他們二十五歲左右在畫什麼呢?我把他們那時期的圖片擺在一起時,發現一種隱約相似的線索,不管推測合理與否,我就暫且認定他們在那個年齡裡,相隔時空,巧合的在創作一種叫細緻風格(daillisme)的繪畫吧!這怎麼說呢?

 

米羅(1893-1983)和郭雪湖(1908- )年紀相差十五歲,在他們少年時都遇到有眼光的美術老師厚愛,慈愛的母親保護他們愛畫圖的天性。年輕的米羅處在豐富的西班牙繪畫傳統,而在巴塞隆納保守的藝術學院裡,得面對巴黎前衛藝術的發展找出路。在1918(25)第一次個展發表具有野獸、立體派風格的油畫時,並沒有引人注目,顯然的,是一次令他感到挫敗的展覽。回到蒙特洛伊(Montroig)家鄉休養期間,面對村莊的田園景緻,他重新思索未來。在美麗陽光下的景物,即便是一件小東西也不忽視它,這種觀察令他感到愉快,也體會到「真實」包含了一切。他只集中精神製作幾張風景油畫,無數次的塗改,享受那日復一日的工作和發現新問題的快樂。對遠東藝術的興趣,如阿拉伯世界的小型繪畫和日本浮世繪,也促使他揚棄了粗獷的筆觸。在變焦的、切割的平原和地面上呈現有秩序的景物,再也找不到印象、野獸、立體主義的陰影。他使用細緻而有耐心的筆觸,將家鄉的景物重新建立在光影、太陽和地平線上。於是25歲的米羅,在蒙特洛伊製作的風景油畫裡逐漸塑出個人風格。一直到1921年在巴黎完成〈農莊〉這幅重要的代表作品後,這種帶有幻想的細密寫實風格才告一段落。

 

1919年米羅第一次到巴黎旅行,另一方面,仍是小學生的郭雪湖處在殖民地才剛起步的美術環境,那時全台灣沒有一所美術學校。面對日本老師和唐山師傅的影響,他憑著畫圖的熱情,自我學習找出路,十九歲那年,以一幅中國山水畫形式的〈松壑飛泉〉入選第一回台展而引人注目。他敏銳的發現落選畫家都是很會臨摹,不重視寫生,這使他重新思考要創作不一樣的作品參加第二回台展,因此決定外出寫生。他沿著熟悉的淡水、北投一帶尋找現實的題材,這念頭,對一個不滿二十歲,沒有受過學院訓練的年輕人而言,要將中國畫和日本畫留在身上的痕跡消融在陌生語彙的寫生題材裡是一大挑戰,然而過去所展現熟巧的臨摹技術和寫生能力,讓他面對圓山的真實景物時,經過無數次的重新起稿,最後可以控制場面。不到一年的時間有如脫胎換骨似的,創造出有島嶼氣味的寫實作品。果然,這張極富耐心觀察和構圖、描繪賦彩的〈圓山附近〉,在1928年(20歲)得到第二回台展特選,像一道曙光劃過黎明的畫壇。

 

如果我們將米羅那張1919年(26歲)畫的〈蒙特洛伊的村莊和教堂〉(圖一)和郭雪湖在1931年(23歲)畫的〈芝山岩〉(圖二)對照,是不是能感受這兩個年輕畫家當時在畫圖的心情呢?台灣的廟宇和教堂都在樹林後,而拿著鋤頭的台北農夫和西班牙農夫站在畫的右下角那片井然有序、種植豐富的菜園裡,他們就像對土地虔誠的信徒在黃昏的天空下耕作。

 

一直到25歲左右,每年以一般所稱呼的「巧密」畫風的膠彩畫在台展裡受到極大的獎賞,表現在台北風情的題材裡更生動自然,如大稻埕、土角厝、相思樹、木瓜樹、甘蔗、玉米……,還有各種亞熱帶動植物造型,幾乎在芥子園畫譜裡找不到這種語言了。顯然的,從他25歲在台北舉辦第一次個展的作品被訂購一空來看,是再一次被鄉親肯定與期待。

 

如果我們同時看他那幅1932年畫的〈朝霧〉和米羅1918年畫的〈馬車輪跡〉時,可以感覺到兩個年輕畫家用同樣的愛心和耐心描繪自己家鄉的一草一木。再看看那張1934年(26歲)畫的〈南國村情〉和米羅25(1918)畫的〈有棕櫚樹的房子〉,那棵有如阿拉伯文書法線條的棕櫚樹葉和結實累累的木瓜樹挺立在畫面中間,呈現兩種不同時空地域的氣氛。似乎他們有一種相似的特質,那就是在自己成長的土地上塑造出個人審美經驗,而成為創作蛻變的重要依據。

 

對於這時期的工作,米羅說:「在鄉下,戶外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正等待著了解一株草,然而為何人們要忽視同樣和一棵樹、一座山美麗的一株草呢?除了原始部落和日本人之外,沒有人會對這些微小事物深感興趣,人們只尋找或畫著大樹或高山,而沒有傾聽小花、小草和路邊一粒小石頭所流瀉出的音樂。」在殖民地成長的年輕郭雪湖,是否也具有這種日本人細膩的性情呢?

 

1987年,當八十歲的老畫家在離鄉二十年後返台展覽,面對眾人談起他的創作心路歷程時,他說:「人老,畫要新,我依然懷抱著六十年前畫〈圓山附近〉的心情。」而在1977年,年老的米羅在一次訪談裡也說過類似的心情:「神奇的山脈,在我生命裡扮演重要角色,天空也是……。在蒙特洛伊滋養我的是力量,蒙特洛伊是初端,原始的衝擊,是我始終回歸的地方,是衡量他方的基準。」如果在他們年老的回憶裡,仍肯定著當初在家鄉工作的熱情和發現,那麼無疑的,日後的風格再怎麼轉變,他們植根於家鄉的情感將以不同的形式,符號、材質出現在一輩子的創作裡,即使身處在不同國境的文化當中,也不會迷失方向。

 

夜裡,我在這愉快的推想裡睡不著,隔天特地到圓山的市立美術館看台灣畫家典藏展,瀏覽館方收藏上個世紀台灣畫家的作品。百年來各種形式內容和材質的作品琳瑯滿目,再一次停住腳步觀賞郭雪湖二十歲畫的那張〈圓山附近〉的膠彩畫,我彎著腰,趨身向前仔細看著這幅畫裡的細節。

 

走出美術館,冷風撲鼻,圓山的影子迎面,雖然畫裡的景物早已消失,一種熟悉的氣味,讓我想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面對沒有職業畫家典範的孤單時代,經常來到圓山一帶觀察、寫生的情景,同時也使我想起那個年紀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呢?站在新世紀的始端,面對著許多前輩畫家留下的典範,我也感到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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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眼樹下 Under The Longan 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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