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

我在臨走之前,他從腳底下的碎石片中檢了幾塊石頭送給我,有花岡石、帝王石、鞍山石和觀音石。他熟悉地從石堆中挑起來送到我的手上,我將石頭塞進背包裏然後才離開他在蘆洲的石雕工場,我帶著石頭般重的心情離去。

我想起去年的暑假來此探望他,正是酷熱的八月天的下午。灼熱的陽光從樹葉縫中照在他的身上,沒有遮陽篷,只有頭上那一頂帽子。看來不是很強壯的他已在這暑熱的天氣中敲打了一個多月,看著他用熟練的敲打姿態將大理石一片一片地乾掙俐落地敲下來。他的師父在另一邊有篷子的石堆中打石頭,他輕巧地猶如在刻木頭的輕鬆。

二個年輕助手當中,他負責打粗坯,師父將做好的模型交給他,然後在巨大的石頭裏將小模型的樣子打出來。無論是用電鋸,電鑽或用鑿子拿鐵鎚敲打,那是學徒最基本的功課,另一個較資深的助手負責將造型磨到光滑發亮為止。每天敲石頭,覺得生活很札實,因為得面對師父嚴格地要求,所以得認真工作,他覺得這樣才可以學到很好的經驗。在學生時代的他,那種狂放不羈而獨特的個性卻也溫馴在石頭裏,在他用力的敲打之間,認真專注地做著師父交待的工作,他們像石匠一樣滿身心汗水和灰屑,在太陽快下山時才收拾工具回家。

本來以為他會在他的師父雕刻展開幕酒會時出現,但是沒有看到他來,只是看到許多貴賓手端著酒杯向雕刻家致意。我仔細看著每塊石頭上的鑿痕和光滑的表面磨擦過的痕跡,想著他在那裏打造和有耐心的用砂紙從粗到細來回的在石頭上磨到光滑的光景。想想在他畫過的油畫或素描從來也沒有如此細緻精確過,他卻能敲師父沒有商量餘地的精準的造型風格。

我們離開學校後,每個人都各自重新尋找現實生活中的定位和出路,當我再到蘆洲找到他剛搬進去的住所時,他已經在他的師父那邊工作告一段落,在那荒沒的三合院古厝旁邊找到了他能畫畫的房子,像是被荒棄的老屋,附近的屠宰場在每天清晨聽到豬的哀叫聲。迎面的是他那有點削瘦而皮膚曬黑的臉容,在那凌亂的屋子裏,扔滿了圖畫紙、顏料、書籍,像在打石場四處散落的石頭碎片樣,他熱情的搬來椅子讓我們都能坐下來說話,「你是知道的,開幕酒會我是不會去的,沒什麼意思!」他說。窗戶吹進秋天的風有點冷冷的。

他剛從台東旅行回來,已經買了一部很好的腳踏車即將騎著它到南部旅行,一個人帶著帳蓬到處露宿,面對他和學生時代不一樣的變化讓我有點不適應。他已經幫師父完成了展覽的作品算是自己想做的事告一段落,對那些東西已經沒有興趣,一個人遠遊去看自然裏的事物對他而言才是有趣的。幫師父做雕刻,學到了一些工作經驗,但是他並不想去做雕刻,騎著單車旅行是想接近從來沒有踩過的陌生角落,離開他父母的細心保護的眼神而獨自踏上一段旅程。

魏斯(Andrenw Wayeth)寫實的畫著美國東部的小鄉下,卻有那麼大的想像空間,泰納(JSM Turner) 把倫敦的景色表現的那麼壯闊,林布蘭特大部分的生命都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度過,但是就在幫他父親工作的幽暗磨坊中一明一暗的光線給他靈感而創造出他劃時代的「光」在他的畫裏,他說:「我們荷蘭人應該從自己地方上熟悉的事物中獲得感情,不是從千里外的地方獲得,即使在小村子的肉店裏也可以畫出好的畫來」。義大利的古奇(Enzo Cucchi)也只是待在他的老家和羅馬,卻給他許多的靈感畫出超前衛的現代畫,他們獨特而有個性而讓世人印象深刻。

他把他們的精神來說明他正在思考的「精神版圖」概念,他覺得並非要到世界各地跑來看去才會使人的心胸開闊,如果能把一時一地的生活感情表現出來,那就會形成動人的藝術氣質和個性。很多人畫台灣的風景就是少了這種深刻認同的感情,即使是現代藝術的五花十色也是要有感情的根據地啊!他說著並起且想像他騎著單車去認識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冷風從窗口吹進來,他指著窗外的觀音山讓我看,秋天下午的陽光閃耀的照著觀音山,在遠處一片迷濛中浮現著青色的山影。

在臨走之前又來到這石雕工場,他搬出使用過的工具向我解說,指著那堆畫著許多線條做記號的石頭像指著老朋友向我一一介紹,那些頑石最終還是在他以一種極度耐心和細心雕琢中完成一件藝術品。帶著他從石堆裏撿起的石頭當紀念,我想著一般人大概很難同時將兩件事情都做得很完美吧!

1992 初稿
1998 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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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眼樹下 Under The Longan 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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