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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畫一棵樹

 

整理圖櫃時翻出一疊學生時代的習作,只是多看一眼其中一張四開的素描而耽擱收拾,當然那不是我十幾歲年紀的畫,而是在大一下學期的素描課作業,經過多年的生活變動和汰舊當中仍安然留存。

記得五月初的那堂素描課是各自到學校隔壁的美軍眷區裡寫生,我畫的是一棵路邊的庭院樹,高大的楓樹佈滿畫面,和枝葉稀疏的小樹站在一起當圍籬,背後黑瓦屋頂有壁爐煙囪的房子,在有草皮的院子裡顯得很安適。每天出入學校都得經過這個開朗的美式社區,雖然美軍的蹤影早已不見,總是好奇張望地穿過有洋人居住的巷道。若不是全班一起去上素描課,我大概沒有膽量獨自坐在路邊探頭描繪眷區內的風景。

想起那年秋天,我滿懷期待從外島退伍去美術系辦復學,回頭再和一群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當同學顯得年長了。開學第一堂素描課的記憶深刻,彼此陌生地擠在教室裡畫一座石膏頭像,我好像又進入術科考試現場,互探彼此的能耐,各個動作熟練地完成立體感十足的炭筆畫,眼看下課時間快到了,我的手指冒汗捏著炭筆仍在紙上塗抹不出那個戴帽子老人的模樣,雙手沒輒真想逃遁。我感覺老師站在背後,還以為年輕的老師會出手拯救我的畫,沒想到我只會用線條反覆畫輪廓而難揉成明暗塊面的渾沌,在他眼裡並非一無是處,雖然聽到低聲幾句不讓我洩氣的評語,心裡卻不斷冒出沒有畫畫本事的困窘感。

為了趕上那群美術資優的同學,我很努力練習去填補空白的經驗,直到畫了這棵樹,才稍解困惑。儘管同學的表現愈來愈多樣,大家談論的藝術不一定是繪畫,也不一定要去畫眼見為憑的東西,而大家各自尋找藝術門路時,我只想著還要多久才能磨練出當畫家的手藝?

老家附近曾經也有一棵楓樹,高聳孤立在山坡的密林裡。後來門口的大路改道,路面挖到山腳下的楓樹根頭,從此彷彿變成出入家門的門神。由於大樹露根傷幹,枝葉不再茂盛,枯萎幾年後被颱風吹倒在路邊。每次想起老家那棵楓樹,心裡總有遺憾回家沒好好寫生這個場景。

大二開始油畫課了,我的素描也不再畫那麼仔細,學著用毛筆把這棵楓樹的形象畫成一張孤樹寒月的想像畫,後來裱成卷軸送給要回奧地利工作的小舅,現在想起這件事,後悔把這張不成熟的圖畫當禮物,真想拿回來重繪一遍。小舅說畫還留著,隨時可以拿回去看看。

每次去新北投搭捷運,若出門不趕時間,我習慣走那段下坡路去車站,沿途看看那排不知幾歲的楓香,圓滾滾的樹身各個難以雙手環抱,側身繞過幾棵擋路的樹頭,抬頭看一眼樹上的氣色像跟熟人打招呼。

搬到這個住所好幾年了,有一段時間,我會練習記住一棵樹形然後再畫在紙上,留住黑色枝幹撐起翠綠色樹梢在不同天氣裡的的顏色記憶。我還以為那些已經生長很久的楓香會一直在那裡,只是有些還來不及記憶就突然消失,發現水泥困住樹根的龐然大樹被颱風吹倒在地,蟻蛀或遭病蟲害被鋸掉總是不可思議。

有時不想搭小巴士,我也會從捷運站走路回去,偶爾也在這段像楓香隧道快走上坡,喘氣擦汗時好像進入時光隧道。這條上坡路也是上山的路,學生時代偶而會騎車經過這裡下山玩耍,看到這張1988年初夏的學生素描,突然很想上山去看看那棵楓樹還在美軍眷區裡?儘管我知道那裡廢墟了很久,現在即使房舍復原舊貌也難找回過去的生活氣息。

 

202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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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眼樹下 Under The Longan 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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