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05-07.jpg

 

我畫一棵樹

 

整理圖櫃時翻出一疊學生時代的習作,只是多看一眼其中一張四開的素描而耽擱收拾,當然那不是我十幾歲年紀的畫,而是在大一下學期的素描課作業,經過多年的生活變動和汰舊當中仍安然留存。

記得五月初的那堂素描課是各自到學校隔壁的美軍眷區裡寫生,我畫的是一棵路邊的庭院樹,高大的楓樹佈滿畫面,和枝葉稀疏的小樹站在一起當圍籬,背後黑瓦屋頂有壁爐煙囪的房子,在有草皮的院子裡顯得很安適。每天出入學校都得經過這個開朗的美式社區,雖然美軍的蹤影早已不見,總是好奇張望地穿過有洋人居住的巷道。若不是全班一起去上素描課,我大概沒有膽量獨自坐在路邊探頭描繪眷區內的風景。

想起那年秋天,我滿懷期待從外島退伍去美術系辦復學,回頭再和一群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當同學顯得年長了。開學第一堂素描課的記憶深刻,彼此陌生地擠在教室裡畫一座石膏頭像,我好像又進入術科考試現場,互探彼此的能耐,各個動作熟練地完成立體感十足的炭筆畫,眼看下課時間快到了,我的手指冒汗捏著炭筆仍在紙上塗抹不出那個戴帽子老人的模樣,雙手沒輒真想逃遁。我感覺老師站在背後,還以為年輕的老師會出手拯救我的畫,沒想到我只會用線條反覆畫輪廓而難揉成明暗塊面的渾沌,在他眼裡並非一無是處,雖然聽到低聲幾句不讓我洩氣的評語,心裡卻不斷冒出沒有畫畫本事的困窘感。

為了趕上那群美術資優的同學,我很努力練習去填補空白的經驗,直到畫了這棵樹,才稍解困惑。儘管同學的表現愈來愈多樣,大家談論的藝術不一定是繪畫,也不一定要去畫眼見為憑的東西,而大家各自尋找藝術門路時,我只想著還要多久才能磨練出當畫家的手藝?

老家附近曾經也有一棵楓樹,高聳孤立在山坡的密林裡。後來門口的大路改道,路面挖到山腳下的楓樹根頭,從此彷彿變成出入家門的門神。由於大樹露根傷幹,枝葉不再茂盛,枯萎幾年後被颱風吹倒在路邊。每次想起老家那棵楓樹,心裡總有遺憾回家沒好好寫生這個場景。

大二開始油畫課了,我的素描也不再畫那麼仔細,學著用毛筆把這棵楓樹的形象畫成一張孤樹寒月的想像畫,後來裱成卷軸送給要回奧地利工作的小舅,現在想起這件事,後悔把這張不成熟的圖畫當禮物,真想拿回來重繪一遍。小舅說畫還留著,隨時可以拿回去看看。

每次去新北投搭捷運,若出門不趕時間,我習慣走那段下坡路去車站,沿途看看那排不知幾歲的楓香,圓滾滾的樹身各個難以雙手環抱,側身繞過幾棵擋路的樹頭,抬頭看一眼樹上的氣色像跟熟人打招呼。

搬到這個住所好幾年了,有一段時間,我會練習記住一棵樹形然後再畫在紙上,留住黑色枝幹撐起翠綠色樹梢在不同天氣裡的的顏色記憶。我還以為那些已經生長很久的楓香會一直在那裡,只是有些還來不及記憶就突然消失,發現水泥困住樹根的龐然大樹被颱風吹倒在地,蟻蛀或遭病蟲害被鋸掉總是不可思議。

有時不想搭小巴士,我也會從捷運站走路回去,偶爾也在這段像楓香隧道快走上坡,喘氣擦汗時好像進入時光隧道。這條上坡路也是上山的路,學生時代偶而會騎車經過這裡下山玩耍,看到這張1988年初夏的學生素描,突然很想上山去看看那棵楓樹還在美軍眷區裡?儘管我知道那裡廢墟了很久,現在即使房舍復原舊貌也難找回過去的生活氣息。

 

2020/6/21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999-吃魚.jpg

 

山路迢迢

 

山,從小就在我的生活視線裡,儘管東北角的老家門口有低矮海岸山脈綿延,伴隨著和大人上山勞動和童伴探遊深山的記憶,即使長大搭車遠離,更高更遠的山稜線和海平線總是在車窗外相隨。

直到有一天,我搭國際列車在歐陸平原上高速移動,望著車窗外的模糊風景,遠方的地平線上卻找不到山稜線和海平線。也許在異鄉才感覺到山稜線的存在,消失而引發的距離感吧!那年當中,山的形狀偶而躍進日常的草圖裡,只是任憑想像塗鴉,山往往只是一個符號或一座概念山,那也顯示自己和真實山脈的距離感。

中年以後,我第一次穿上登山鞋,背上登山包爬上三千多公尺的高山,站在從前在車窗外相隨的山稜線上瀏覽重山峻嶺,自己怎麼未曾對高山的境界有過好奇?的確那陣子對高聳境地的想望令我多爬了幾座大山。雖然我不是登山迷,或成為登山寫生畫家,這些僅有的高山印象,爬過幾條陡峭山路的體會,我從此感覺到腳底下的地平線和遠遠的山稜線上是一脈相連,並且有了勇氣拿出紙筆去面對真實的場景誠心練習捕捉能力,幻想也多了依據,偶然看到圖畫裡台灣高山感到驚奇時,也有了線索去理解從前的畫家眼光和真實存在的山頭之間的時間距離,

年輕時遠走高飛,出國嚮往五花八門的藝術世界高峰,而現在,我也漸漸能將生活視線裡的真實場景變成圖畫裡的主角。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讀畫記-風吹過樹上

 

 

2015-6-1 拷貝 2.jpg

 

 梨樹 

 

梨樹,在我的平地生活中不常見,即使遇到,我也認不出來。有一次,在繞著關渡平原邊緣的步道上散步,看到稻田之間的一塊空地有一叢形狀特殊的樹,即使常經過也沒注意到的樹,在回途的金色陽光中很顯眼。夕陽的光影指示著我接近它的路徑,我走下小緩坡,然後小心地經過一小段剛犁過田的濕泥田埂路。走近才發現,樹上的稀疏葉子裡還有幾朵五瓣的白色小梨花,枝幹上已經長出許多小梨子了。

我當然認得出有黃金斑點的果皮就是粗梨,可是這跟我讀過人家去梨山種梨的故事不太一樣,既沒有人工接稼花穗的痕跡,也沒被修剪過,顯然,那是一棵自己開花結果的野梨樹。

我站在這棵梨樹前抬頭端詳著,那一層樓高的枝幹顯的巨大,而且長的像一把扇子骨架,這有一點奇特的生長結構讓我印象深刻,和田地上的稻梗被燒成灰燼的黑色條紋,形成一種視覺的對比。背後還有幾棵更高大的柚子樹,在這些樹葉茂密的樹叢之前當排頭,難怪一點也不起眼。

此後,在二月天裡,有幾次散步經過,我總是好奇地走近去看看那棵梨樹,儘管每次天色陰暗,我還是按幾下相機快門先紀錄下來。有時,在家裡想著等好天色時去素描梨樹一番,將那複雜的結構在紙上疏理出一張有秩序的圖畫來,然後,我開始構想怎麼把這棵樹變成一張畫的主角。

第二次去的時候,梨樹背後的幾棵柚樹已經被砍除,肢解的枝葉堆置在水塘裡,梨樹變成那塊空地上唯一的主角了。再一次經過時,我看到空地的遠遠那頭有怪手在挖土整地。後來,我站在梨樹下,怪手的引擎聲已在耳邊轟轟響了。

我的窗口對面,是平原邊緣的柚子園,在三月天裡,整日散發著柚樹開花的濃香。當然,我知道,這花香裡沒有包含那幾棵還來不及開花就被砍除的柚子樹。而植樹節那一天,我走進關渡平原散步,看到插秧機迅速又整齊地種好一大片田地,經過梨樹附近,遠遠地發現那塊地被剷平了,那裡,在水稻田之間,像一塊新生的黃土地,沒有任何草木的蹤影。

回途,我心裡有點遺憾。遇見梨樹的這一個月當中,並非沒有好光影,只是沒有把握那機會,本來想著等好光影再去好好地拍一張照片的,更來不及仔細地觀察畫一張圖畫。 

夜裡,柚子花的濃香從平原那邊襲來,飄過地鐵軌道和大馬路。此時,我想像著,那塊黃土地的空地,像一張長長的祭台。而梨樹,變成祭台前方那一座銀色的燭臺,長滿枝幹的梨果像點燃的燭火,在水田映著藍色的夜空裡閃亮。

 

 

2015-6-6.jpg

 

小樹

 

五年前,我在散步的路上看到路邊一棵小樹和樹旁的一堆枯葉一起燒毀,在黃昏中看著逆光的光溜樹影,我把這棵感到無辜小樹刻在木板上,印成了一張叫《小樹》的木板畫。 

不久前,我經過同樣的地方看到一棵大樹長在路邊,心裡訝異竟然是那棵小樹已經長成一棵大樹!樹上沒有一片葉子,但是光禿禿的樹枝要長高,在春天裡發新葉。

 

 

000036.jpg

 

等待綠葉 

 

前幾年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就發現在我常散步的路上有這棵不知名的大樹。每次我遇到一堵紅色的磚牆然後轉彎,沿著牆邊經過也習慣了像閱兵似地抬頭望這棵大樹一眼,其實當它綠葉茂盛時,高大樣子在有許多大樹的路上顯得並不稀奇。 

今年的春天過後,我仍在期待看到在冬天掉光的葉子的枝頭再長出綠葉時,卻發現一棵小榕樹寄生在樹上,而粗大的樹幹上披滿了藤蔓像撐開的綠色遮雨棚,掛滿了像紫色胸章的牽牛花,這時我才意識到這棵大樹不知病多久了,而且已經變成一棵枯樹,儘管圍牆內有許多醫生在那裡看病!  

我想起以前住在龍眼樹下的工作室消失得彷彿沒有存在過的樣子,我也只能在被剷除前為那棵巨大的龍眼樹畫一張畫,每次散步經過這棵大樹底下,心裡怎麼也想要為樹畫像的念頭?終於我不再為自己站在路邊畫畫的舉動感到害羞,可以從容地將大樹的身影搬進我的速寫本裡,畫著枝幹細節時,眼裡也瞄到一隻斑鳩飛來,蹲在光禿的枝頭上咕咕叫。我也聽到住在附近的阿婆走過來的腳步聲,她是好奇地想看我畫畫,或者只是跟我說站在樹下很危險,因為大樹的枯枝會掉落地?一位六旬的阿伯騎摩托車經過,他也停下車,回頭望一眼大樹,然後跟我說他小時候常在這棵大樹下玩耍。 

八月的颱風過後,鋸樹的工程車和吊車忙著清理倒樹的障礙,卡車載著被支解的斷木整天在路上來回。隔天傍晚,我出門散步看到很多大樹狼狽地倒在路邊,不是斷枝折臂,不然就是被連根拔起,然而,我走近那堵紅磚牆時,驚訝地發現圍牆內那棵遮天的大樹已經不在那裡,也聽不到樹上的蟬聲淒鳴。然而我沒看到這棵大樹倒塌圍牆邊的樣子,我也來不及邀它來我的畫裡當主角,而留在草稿裡的樣子仍是一棵等待綠葉的大樹! 

 

 

2019-10-23-1.jpg

卯澳小漁村 45*75cm woodcut print 2019 

 

2019-10-2.jpg

相思樹下 woodcut print 47*75cm 2019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009-11-05-.jpg

woodcut 45×65㎝ 2006

 

七星山

 

每次在夜色裡回到住所,抬頭就看到七星山的形影站在屋後。

山裡的樓房和路燈透出燈光點點,那山影像一座可靠的山牆。

儘管屋外有強風烈雨,吹來的山風讓我心安熟眠。

 

 

000017拷貝.bmp

woodcut 45*65cm 2017 

 

直潭灣 

 

和美山步道上的偶然驚喜;卻被一棵枝葉被摧殘的老相思樹擋住突然開闊的視野。

 

遠山迷濛,幾條山稜線還無法顯現中央山脈的大山。

 

河邊的直潭淨水場有好多圈醒目的圓形大水槽,不過,我的眼光一直順著那條翡翠綠的河水彎曲繚繞。

 

 

 

 

鼻頭角

woodcut 40×125cm 2017

 

鼻頭角

 

濱海公路彎彎曲曲穿過鼻頭角和原始的海岸山壁。山形多樣,佈滿抹茶蛋糕似的摺曲山脈,層層陡峭如劍龍脊背的稜線。是從前有人在那裡掏金挖煤造成的?難怪終年被鹹濕海風吹拂而長不高的雜草終究掩蓋不了遺跡!

我還記得當初剛鑿通時的碎石路面和通車的泥塵,沿海的路燈像亮出一串珍珠。穿過鼻頭角山洞的車聲不絕,基隆山在前方當出入的指標。濱海線的火車不見了,趕貨的連結車依然彪悍,遊覽車隊也改行程。而回家的長途客運只剩早晚,經過鼻頭角總是在夜色裡。

 

 

IMG_1491.jpg

woodcut print 46*75cm 2020

 

基隆山

 

 

每次搭巴士經過濱海公路回老家,看到基隆山在車窗外就知道快到家了。若想起古人稱呼「雞籠山」,那麼經過水湳洞的山腳時,自己也像是被召喚回籠的小雞了。

 

在金瓜石人的眼裡,這座臥躺的山體卻變成「大肚美人山」,不過烈日下的山脈深刻,像肚皮裸露著爪痕傷疤的粗漢。午後濃雲罩頂,山頭忽隱忽現,無論如何,忽然湧起山嵐和薄暮時,像熄燈要蓋上被子了。

 

基隆山很早就跑進我的圖畫裡,不過那時筆跡笨拙。其實一直到去年夏天才爬上山頂,一個熱天裡踏著石階爬陡坡,有點像高山攻頂的路。站在山頂環顧四處,看到遠方的小島漂在湛藍的海面,濱海公路順著山稜線通往遠方。

 

下山的路也可以鑽進腳邊的芒草叢,聽說要拉繩走一段刺激的稜脊路。原路下山時,偶而在陡坡停步,看到下山的人影彷彿紛紛跳進腳下那片擁擠熱鬧的九份山城的浮影裡。

 

 

2020-6-5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020-3-21.jpg

woodcut 45*65cm 2020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IMG_1435.jpg

woodcut print 47*75cm 2019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 May 25 Mon 2020 10:52
  • 海風

2020-3-10-2.jpg

woodcut print 40*75cm 2020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020-5-19-1.jpg

ink watercolor on paper 37*75cm 2019

wsm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您尚未登入,將以訪客身份留言。亦可以上方服務帳號登入留言

請輸入暱稱 ( 最多顯示 6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標題 ( 最多顯示 9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內容 ( 最多 140 個中文字元 )

請輸入左方認證碼:

看不懂,換張圖

請輸入驗證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