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畫記-牡丹坑   讀畫記-牡丹坑

 

讀畫記-牡丹坑

 

有一次搭快車經過牡丹車站,火車減速快進站的時候,經過牡丹溪上方的鐵橋瞬間,瞄了一眼車窗外的光景,一條小溪流泛光醒目,像一條筆直的天光指向前方的小山錐,水面倒映著小山頭和聚落。並驚訝自己從小搭車經過這裡也不曾留意,再回頭看一眼的瞬間,已經有一幅畫掛在我的腦海中。

此後,我每次搭車經過這裡,在不同的天色裡,都會起身等著過鐵橋的瞬間看看這個車窗外的風景。有一次提早一班車回老家,我特意從台北搭慢車到牡丹站下車,身上帶著紙筆離開月台往前走幾步路,懷著火車隨時通過的危險警覺,趕緊闖進鐵橋上找到那個場景,然後再到橋下走進牡丹河邊的老街。

站在月台等待下班車回家的片刻裡,嶄新的列車高速呼嘯而過,倚著鐵欄杆仔細看著對面那座小山頭,在天色陰暗之際山綠顯得黯沉,像一座巨大的煤堆,印象中山腳下的那片菜園有時荒涼,有時耕種滿滿,將眼前這座錐形小山和這片豐盛的菜園畫在素描簿裡也構成一幅圖畫了。

從台北搭火車回澳底老家,經過牡丹車站往往是瞬間的感覺,到此就得收拾行李準備下車,不然就是離家剛上車不久的上坡慢行。通常快車小站不停,偶爾搭慢車短暫停靠,我的視線才有機會在月台上逗留。月台常常空蕩的樣子,站務員也不見,後來聽說降級成無人招呼的簡易車站。

我想起從前搭車經過的印像不是這個樣子,從老家搭客運到貢寮搭火車北上,沿途經過的車站大都堆放著黑色煤炭堆,輸送帶和運煤車,這一帶有很多煤礦坑和煤礦工人。清晨的頭班火車內人多吵雜,月台上除了頭戴大盤帽背書包的中學生和魚販、菜飯,還有一群拎著便當出門的礦工抽菸閒聊等車。我記得國二的年紀,有一次去台北參加校外活動,天還沒亮就得起床,跟爸爸一起出門搭頭班車。在牡丹車站看著他跟一群礦工下車離開月台的身影,才知道他去「牡丹坑」做工的地方原來是這裡,街上沒有明顯公司行號,那麼他的工地在地底。

我的抽屜裡仍放著兩本小小的手帳,那是我僅有的爸爸遺物,讓我感到陌生的字跡裡記錄著一組小工班的做工和以「米」計的進度記號,那是他們勞動流汗生財的工作簿,名字大都是熟悉的鄰居,他們像個小工班,當了一輩子礦工,中年轉業後仍像個小工頭找他們一起做零工。

但是他們去牡丹坑做工時是拿我的作業簿當帳本,那個年紀,用我寫得還歪歪扭扭國字幫他記帳,一邊聽他唸著人名和當天的挖掘長度,一邊得將台語名字譯成國字填入畫滿欄位的簿子裡。他下班回來的樣子仍是一身穿著乾淨整齊,看不出回家之前是裹著一身黑碳灰的礦工模樣。

煤礦停止開採,月台上的礦工身影消失了,此後再也沒有煤礦工這行業。月台邊的瀝青鐵皮屋和屋頂釘滿瀝青油毛氈的矮房的礦區聚落印象也改觀了,車站和聚落漸漸從漆黑、孤單冷清中翻新,即使月台邊的煤炭堆早已不在車窗外,但每次經過牡丹車站望著那座毫不起眼的錐形小山頭,我也想起那些或著汗水堆砌而成的黑色煤炭堆。

2025-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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