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odcut 60*92cm 2025
讀畫記–媽媽的背影
前一陣子，要為幾張新畫稿找木板來刻圖，無意間在牆角的木板堆裡發現一塊未完成的木刻板，那是一張幾年準備刻畫老家場景的畫稿，我也想起三年前將這張稿子相反地黏在板子上，開始刻板後，愈刻愈感到不順手而停擺。可能當時遷就這塊較小尺寸的木板而得縮小畫幅，空間感顯得擁擠而難以處理許多細微的景物？或者天空的雲朵刻法死板？況且路邊那三棵老木麻黃的枝葉還不知道怎麼刻呢！看著畫稿裡的媽媽背影姿態似乎還未喬定，那隻小獵狗也未有刀痕下落？總之，拿在手上看著這張未完成的板子時，心裡有ㄧ點愧對這塊木板，於是我將板子重新擺上工作桌，清理灰塵，瞬間也感到有理由再繼續將圖畫刻出來。
我每個月習慣回去老家過一兩夜，離開家門去搭車回台北，媽媽有時站在門口彼此目送或揮手，那隻可愛的小獵狗還在的時候，都跟她一起陪我在坡路口等公車。小時候看著年輕力壯的父母親手蓋了老家這棟黑瓦磚房，然後養大六個孩子，現在看她轉身回房的身影，經過瀝青黑的屋牆時漸白的頭髮遠遠可見。
這幾年，住在台北若看到老家的來電顯示都會讓我心跳一下，或者每次掛電話之前，我總是習慣提醒媽媽若感到身體哪裡不適一定要隨時告知喔！尤其聽到她開口的語調不是來閒話家常，有好幾次，無論如何也得立即趕回家。若跟她約好而沒回去，打電話來關切時她老是說：「家門都開著，隨時回來都可以！」
這個夏天，即使七月熱天裡忙著到外地展覽活動仍得回老家探望，八月雖然風災頻傳，總算可以安靜待在工作室，然而每次在電話中猶豫著要不要回家，媽媽總是體諒地說：「等颱風過了，等沒雨了，家裡現在沒要緊的事，有閒再回來！」這幾個禮拜沒回老家，心裡快感有歉意時，下午兩三點不尋常的時間接到媽媽的電話，聲調如常地問我：「你現在在幹嘛？」通常開頭這樣說接著一定有什麼要事要發生，「正在畫圖啊！」「沒有出去展覽活動？」「活動都結束了，現在得待在家裡好好畫圖。」「最近還有賣畫？」「哪有天天在畫賣的？前一陣子畫展剛結束，不是有賣幾張？」「也是啦！」「看你能否像『青暝雞，啄到米！』，圖若賣得出去，我就放心一點！」她笑。「天氣涼一點再回來？」「我星期一回去啊！」……閒聊幾句之後倒覺得沒事而心安。
在紙堆裡找出原稿，坐在工作桌前仍在猶豫著修改媽媽的背影，當我打算找一塊較大的板子重新刻版，但，此時媽媽已不在老家。打完電話的隔天清早，八十八歲的老母一早起床突然昏倒，被救護車送進病院的急診室靠著吸管爭最後一口氣，而我像曾接到老家的緊急電話那般直奔醫院。
才兩天的時間裡，我只能短暫進去加護病房看她沈睡的樣子，臨走前搓著她的手，把我溫熱的手掌放在她的額頭說幾句話，晚上先回老家一趟，明天再來看妳。搭往濱海公路的夜車回到老家，路上昏黑，夜空星光點點，雲層乍現一抹微笑的橘色彎月，家裡早已關門，安靜地像似媽媽出遠門。
小弟一早去醫院，我探夜班。中午，日頭大，我仍帶紙筆回家，順便修改這張舊稿，站在屋外畫完屋後那棵相思樹，房子快被幾棵長高的七里香遮住了，屋旁的雜樹和路邊的木麻黃已經比電線桿還高了，只是院子悄靜沒有人影。天空的雲朵正在變形，像各自轉彎飄散，畫完幾朵雲收起紙筆，小弟此時驚慌來電，我又匆匆趕赴醫院。
2025-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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