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幹事 

 

回老家過七月半,突然聽到以前的村幹事過世的消息,對於他身體衰老活到八十七歲,我並不感到驚訝或感傷。自從他們家在三十年前被台電徵收去蓋核電廠,搬到靠近廟口的大街上以後,我不僅沒去過他們的新家,也很少再碰到他們家的小孩,他們其實也沒搬去多遠,只是住在樓房裡不好相遇?想起上一次在他們家樓下遇到退休的村幹事時,才剛顯得有點老態的樣子,卻也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印象了。聽說他過世前,家人從醫院帶他回到家裡看一看,然後為他穿上準備好的衣服再送回醫院。終究他的喪禮不在家裡辦,所以也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  

事實上,我們村裡以前有一家雜貨店,老闆就是村幹事。他因為在我們村裡當過村幹事,即使退任之後,「村幹事仔」好像變成他的綽號。雜貨店和我家的距離大概有一百公尺,偶爾當爸爸的跑腿去那裡買香煙,也得幫媽媽去搭油,稱幾斤雞蛋或砂糖鹽巴之類的東西,總之,家裡的一些日常用品和我們用的紙筆在那裡取得很方便。然而每天上學要經過他們家門口,看到店面擺滿琳琅滿目的東西實在很誘人,當然我的零用錢也花到那裡去了。店裡大多是村幹事的太太在看顧,村幹事若沒上班,那麼在櫃台結帳遇到他的機會也有很大。他們家四個小孩和我的年紀相差不多,常玩在一起,但是他們課餘時間雖不像我那樣要去田裡,倒是在家輪著顧店。 

住在村裡的左右鄰居大多整天在外幹粗活,村幹事看起來就不像是幹粗活的樣子,他辦事的地方在鄉公所,所以騎摩托車去當公務員自然不像搭車外出做工的人們那麼辛苦,這是因為他會看報紙寫公文,也有幫人寫字的能力。此外他還能拿尖刀在刻印台上幫人刻木質印章,我在那裡刻的第一顆印章現在還能用。我的寒假裡,總是會在過年前看到他埋首在桌上的紅紙堆裡,手上拿著毛筆沾金油或黑墨汁忙著寫春聯,每當看到雜貨店裡掛滿了春聯,似乎讓人提早感到過年的喜氣,村裡的春聯大都是他寫的,看來也沒有人像他會幹這種細活。 

村幹事講的話跟他太太說流利的台語不一樣,他的小孩也沒不會像他那樣說話,在他們的雜貨店裡聽到彼此用不同的語言似乎也沒什麼問題。即使我上學以後才能跟村幹事說話,雖然他的口音與眾不同,但似乎也沒有意識到彼此有何差別。 

他們的店面隔壁是客廳,村幹事的家沒有拜拜的習慣,也不像左鄰右舍那樣大廳設神龕和祖先牌位。倒是誰也沒有想到在他們家的客廳會出現一台黑白電視機,第一次看到這個東西是多麼新奇的事呀!也許時代改變了,我們的腦子裡開始有各種外國人的形象,也有太空人的字眼。在我小學畢業前後那幾年當中,常跑去他們家看電視,只要他們家電視機開著,大門敞開的客廳內一定擠滿了大人小孩,在沒有路燈的晚上,我們常找理由去那裡買東西,順便看完幾個電視節目再摸黑跑百米回家。 

雜貨店對面有一片刺竹叢,他們在路邊用竹子架起長條椅,無論來往的路人停下腳步坐一會兒,或是進去店裡買東西,竹叢下的空地也可以玩耍,總之雜貨店無時無刻充滿著吸引力,那裡彷彿也成了村裡的公共場所。 

我和村幹事家的小孩上同樣的學校,似乎沒什麼差別。村幹事每次看到我總是很客氣地微笑點頭,偶然看過他教訓小孩的樣子也頗嚴厲嚇人。即使如此,他們家老三要升國中時,村幹事還讓他寄宿在台北一所很好的私立中學讀書,這在我們村裡大概沒人會這樣安排。偶爾看到他在台北唸書的兒子穿著整齊的制服放假回來,舉止顯然變得很不一樣,也許他對兒子讀書升學有所期待,只是過了一年,他兒子大概不適應學校的寄宿生活就回來跟大家一起上學。隔年我也離鄉到外地念高中,只有放假回來經過他們家門口才有機會打招呼,當然偶爾會去買東西,然後發覺他們家的小孩長大了,而我也改變了,對他們家的接觸也愈來愈少。 

有一次無意中在爸爸的抽屜裡找到一張舊舊的彩色照片,突然看到背景有那家雜貨店,心跳動了一下。中年模樣的爸爸在照片裡穿著深色西服和西褲,腳趾夾著拖鞋,大概爸爸常去那裡走動,臉上微笑神情輕鬆地蹲在門口,用一隻手環抱著一個站著學走路的小男孩,他抱著村幹事的孫子好像在抱自己的孫子! 

村幹事的大兒子國中畢業就出社會到台北找工作,可是他十八歲就穿著白色禮服娶了新娘子回村裡,不久之後當了爸爸。後來聽到他被關進牢裡我很驚訝,而他的新娘留下這個小男孩就不見了。村幹事很早就當阿公,他們把孫子一直留在身邊養大成人。 

這張照片應該是在他們家被拆毀之前拍的吧!大概是村幹事拿底片相機拍的照片,在那個還大家都沒摸過相機的年代,在家裡找到這張有雜貨店照片很意外。他們搬到大街上即使不再開店,村幹事的太太常和媽媽來往,他的小兒子在鄉公所標工程,有一段時間也常找爸爸去做工,由此會聽到村幹事滿懷希望地回中國探親的事,有時會聽到他們要嫁女兒啦!不然就是驚訝地聽到當軍官的老三意外身亡!總之,知道他們家的狀況都是這麼間接,對我而言,知道這些後來的事都是放在一個許久而未更新的模糊印象上,突然為彼此的疏離感到驚訝。 

至於他們家大兒子已經好幾十年不見了,他在外面經歷了怎樣的人生,或是現在長得怎麼樣,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剛出社會回到村裡時的樣子我只遇見一兩次,也只記得他臉上那帶點小混混的眼神。不過,現在卻聽到他像浪子回頭似地回來家裡住了一陣子,倒是讓我感到訝異。他終究還是回到年邁的老父身邊,重修和兒子的關係。即使狀況有點黯然,至少可以在鄉公所領一份薄薪,他可以默默地每天一早就出門,沿著他們家門前的核四廠鐵絲圍籬邊走,就從清掃大街開始。

 

2014-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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