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讀畫記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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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畫一棵樹

 

整理圖櫃時翻出一疊學生時代的習作,只是多看一眼其中一張四開的素描而耽擱收拾,當然那不是我十幾歲年紀的畫,而是在大一下學期的素描課作業,經過多年的生活變動和汰舊當中仍安然留存。

記得五月初的那堂素描課是各自到學校隔壁的美軍眷區裡寫生,我畫的是一棵路邊的庭院樹,高大的楓樹佈滿畫面,和枝葉稀疏的小樹站在一起當圍籬,背後黑瓦屋頂有壁爐煙囪的房子,在有草皮的院子裡顯得很安適。每天出入學校都得經過這個開朗的美式社區,雖然美軍的蹤影早已不見,總是好奇張望地穿過有洋人居住的巷道。若不是全班一起去上素描課,我大概沒有膽量獨自坐在路邊探頭描繪眷區內的風景。

想起那年秋天,我滿懷期待從外島退伍去美術系辦復學,回頭再和一群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當同學顯得年長了。開學第一堂素描課的記憶深刻,彼此陌生地擠在教室裡畫一座石膏頭像,我好像又進入術科考試現場,互探彼此的能耐,各個動作熟練地完成立體感十足的炭筆畫,眼看下課時間快到了,我的手指冒汗捏著炭筆仍在紙上塗抹不出那個戴帽子老人的模樣,雙手沒輒真想逃遁。我感覺老師站在背後,還以為年輕的老師會出手拯救我的畫,沒想到我只會用線條反覆畫輪廓而難揉成明暗塊面的渾沌,在他眼裡並非一無是處,雖然聽到低聲幾句不讓我洩氣的評語,心裡卻不斷冒出沒有畫畫本事的困窘感。

為了趕上那群美術資優的同學,我很努力練習去填補空白的經驗,直到畫了這棵樹,才稍解困惑。儘管同學的表現愈來愈多樣,大家談論的藝術不一定是繪畫,也不一定要去畫眼見為憑的東西,而大家各自尋找藝術門路時,我只想著還要多久才能磨練出當畫家的手藝?

老家附近曾經也有一棵楓樹,高聳孤立在山坡的密林裡。後來門口的大路改道,路面挖到山腳下的楓樹根頭,從此彷彿變成出入家門的門神。由於大樹露根傷幹,枝葉不再茂盛,枯萎幾年後被颱風吹倒在路邊。每次想起老家那棵楓樹,心裡總有遺憾回家沒好好寫生這個場景。

大二開始油畫課了,我的素描也不再畫那麼仔細,學著用毛筆把這棵楓樹的形象畫成一張孤樹寒月的想像畫,後來裱成卷軸送給要回奧地利工作的小舅,現在想起這件事,後悔把這張不成熟的圖畫當禮物,真想拿回來重繪一遍。小舅說畫還留著,隨時可以拿回去看看。

每次去新北投搭捷運,若出門不趕時間,我習慣走那段下坡路去車站,沿途看看那排不知幾歲的楓香,圓滾滾的樹身各個難以雙手環抱,側身繞過幾棵擋路的樹頭,抬頭看一眼樹上的氣色像跟熟人打招呼。

搬到這個住所好幾年了,有一段時間,我會練習記住一棵樹形然後再畫在紙上,留住黑色枝幹撐起翠綠色樹梢在不同天氣裡的的顏色記憶。我還以為那些已經生長很久的楓香會一直在那裡,只是有些還來不及記憶就突然消失,發現水泥困住樹根的龐然大樹被颱風吹倒在地,蟻蛀或遭病蟲害被鋸掉總是不可思議。

有時不想搭小巴士,我也會從捷運站走路回去,偶爾也在這段像楓香隧道快走上坡,喘氣擦汗時好像進入時光隧道。這條上坡路也是上山的路,學生時代偶而會騎車經過這裡下山玩耍,看到這張1988年初夏的學生素描,突然很想上山去看看那棵楓樹還在美軍眷區裡?儘管我知道那裡廢墟了很久,現在即使房舍復原舊貌也難找回過去的生活氣息。

 

202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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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迢迢

 

山,從小就在我的生活視線裡,儘管東北角的老家門口有低矮海岸山脈綿延,伴隨著和大人上山勞動和童伴探遊深山的記憶,即使長大搭車遠離,更高更遠的山稜線和海平線總是在車窗外相隨。

直到有一天,我搭國際列車在歐陸平原上高速移動,望著車窗外的模糊風景,遠方的地平線上卻找不到山稜線和海平線。也許在異鄉才感覺到山稜線的存在,消失而引發的距離感吧!那年當中,山的形狀偶而躍進日常的草圖裡,只是任憑想像塗鴉,山往往只是一個符號或一座概念山,那也顯示自己和真實山脈的距離感。

中年以後,我第一次穿上登山鞋,背上登山包爬上三千多公尺的高山,站在從前在車窗外相隨的山稜線上瀏覽重山峻嶺,自己怎麼未曾對高山的境界有過好奇?的確那陣子對高聳境地的想望令我多爬了幾座大山。雖然我不是登山迷,或成為登山寫生畫家,這些僅有的高山印象,爬過幾條陡峭山路的體會,我從此感覺到腳底下的地平線和遠遠的山稜線上是一脈相連,並且有了勇氣拿出紙筆去面對真實的場景誠心練習捕捉能力,幻想也多了依據,偶然看到圖畫裡台灣高山感到驚奇時,也有了線索去理解從前的畫家眼光和真實存在的山頭之間的時間距離,

年輕時遠走高飛,出國嚮往五花八門的藝術世界高峰,而現在,我也漸漸能將生活視線裡的真實場景變成圖畫裡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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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畫記-風吹過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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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樹 

 

梨樹,在我的平地生活中不常見,即使遇到,我也認不出來。有一次,在繞著關渡平原邊緣的步道上散步,看到稻田之間的一塊空地有一叢形狀特殊的樹,即使常經過也沒注意到的樹,在回途的金色陽光中很顯眼。夕陽的光影指示著我接近它的路徑,我走下小緩坡,然後小心地經過一小段剛犁過田的濕泥田埂路。走近才發現,樹上的稀疏葉子裡還有幾朵五瓣的白色小梨花,枝幹上已經長出許多小梨子了。

我當然認得出有黃金斑點的果皮就是粗梨,可是這跟我讀過人家去梨山種梨的故事不太一樣,既沒有人工接稼花穗的痕跡,也沒被修剪過,顯然,那是一棵自己開花結果的野梨樹。

我站在這棵梨樹前抬頭端詳著,那一層樓高的枝幹顯的巨大,而且長的像一把扇子骨架,這有一點奇特的生長結構讓我印象深刻,和田地上的稻梗被燒成灰燼的黑色條紋,形成一種視覺的對比。背後還有幾棵更高大的柚子樹,在這些樹葉茂密的樹叢之前當排頭,難怪一點也不起眼。

此後,在二月天裡,有幾次散步經過,我總是好奇地走近去看看那棵梨樹,儘管每次天色陰暗,我還是按幾下相機快門先紀錄下來。有時,在家裡想著等好天色時去素描梨樹一番,將那複雜的結構在紙上疏理出一張有秩序的圖畫來,然後,我開始構想怎麼把這棵樹變成一張畫的主角。

第二次去的時候,梨樹背後的幾棵柚樹已經被砍除,肢解的枝葉堆置在水塘裡,梨樹變成那塊空地上唯一的主角了。再一次經過時,我看到空地的遠遠那頭有怪手在挖土整地。後來,我站在梨樹下,怪手的引擎聲已在耳邊轟轟響了。

我的窗口對面,是平原邊緣的柚子園,在三月天裡,整日散發著柚樹開花的濃香。當然,我知道,這花香裡沒有包含那幾棵還來不及開花就被砍除的柚子樹。而植樹節那一天,我走進關渡平原散步,看到插秧機迅速又整齊地種好一大片田地,經過梨樹附近,遠遠地發現那塊地被剷平了,那裡,在水稻田之間,像一塊新生的黃土地,沒有任何草木的蹤影。

回途,我心裡有點遺憾。遇見梨樹的這一個月當中,並非沒有好光影,只是沒有把握那機會,本來想著等好光影再去好好地拍一張照片的,更來不及仔細地觀察畫一張圖畫。 

夜裡,柚子花的濃香從平原那邊襲來,飄過地鐵軌道和大馬路。此時,我想像著,那塊黃土地的空地,像一張長長的祭台。而梨樹,變成祭台前方那一座銀色的燭臺,長滿枝幹的梨果像點燃的燭火,在水田映著藍色的夜空裡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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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

 

五年前,我在散步的路上看到路邊一棵小樹和樹旁的一堆枯葉一起燒毀,在黃昏中看著逆光的光溜樹影,我把這棵感到無辜小樹刻在木板上,印成了一張叫《小樹》的木板畫。 

不久前,我經過同樣的地方看到一棵大樹長在路邊,心裡訝異竟然是那棵小樹已經長成一棵大樹!樹上沒有一片葉子,但是光禿禿的樹枝要長高,在春天裡發新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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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綠葉 

 

前幾年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就發現在我常散步的路上有這棵不知名的大樹。每次我遇到一堵紅色的磚牆然後轉彎,沿著牆邊經過也習慣了像閱兵似地抬頭望這棵大樹一眼,其實當它綠葉茂盛時,高大樣子在有許多大樹的路上顯得並不稀奇。 

今年的春天過後,我仍在期待看到在冬天掉光的葉子的枝頭再長出綠葉時,卻發現一棵小榕樹寄生在樹上,而粗大的樹幹上披滿了藤蔓像撐開的綠色遮雨棚,掛滿了像紫色胸章的牽牛花,這時我才意識到這棵大樹不知病多久了,而且已經變成一棵枯樹,儘管圍牆內有許多醫生在那裡看病!  

我想起以前住在龍眼樹下的工作室消失得彷彿沒有存在過的樣子,我也只能在被剷除前為那棵巨大的龍眼樹畫一張畫,每次散步經過這棵大樹底下,心裡怎麼也想要為樹畫像的念頭?終於我不再為自己站在路邊畫畫的舉動感到害羞,可以從容地將大樹的身影搬進我的速寫本裡,畫著枝幹細節時,眼裡也瞄到一隻斑鳩飛來,蹲在光禿的枝頭上咕咕叫。我也聽到住在附近的阿婆走過來的腳步聲,她是好奇地想看我畫畫,或者只是跟我說站在樹下很危險,因為大樹的枯枝會掉落地?一位六旬的阿伯騎摩托車經過,他也停下車,回頭望一眼大樹,然後跟我說他小時候常在這棵大樹下玩耍。 

八月的颱風過後,鋸樹的工程車和吊車忙著清理倒樹的障礙,卡車載著被支解的斷木整天在路上來回。隔天傍晚,我出門散步看到很多大樹狼狽地倒在路邊,不是斷枝折臂,不然就是被連根拔起,然而,我走近那堵紅磚牆時,驚訝地發現圍牆內那棵遮天的大樹已經不在那裡,也聽不到樹上的蟬聲淒鳴。然而我沒看到這棵大樹倒塌圍牆邊的樣子,我也來不及邀它來我的畫裡當主角,而留在草稿裡的樣子仍是一棵等待綠葉的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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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澳小漁村 45*75cm woodcut print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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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樹下 woodcut print 47*75cm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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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cut 45×65㎝ 2006

 

七星山

 

每次在夜色裡回到住所,抬頭就看到七星山的形影站在屋後。

山裡的樓房和路燈透出燈光點點,那山影像一座可靠的山牆。

儘管屋外有強風烈雨,吹來的山風讓我心安熟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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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cut 45*65cm 2017 

 

直潭灣 

 

和美山步道上的偶然驚喜;卻被一棵枝葉被摧殘的老相思樹擋住突然開闊的視野。

 

遠山迷濛,幾條山稜線還無法顯現中央山脈的大山。

 

河邊的直潭淨水場有好多圈醒目的圓形大水槽,不過,我的眼光一直順著那條翡翠綠的河水彎曲繚繞。

 

 

 

 

鼻頭角

woodcut 40×125cm 2017

 

鼻頭角

 

濱海公路彎彎曲曲穿過鼻頭角和原始的海岸山壁。山形多樣,佈滿抹茶蛋糕似的摺曲山脈,層層陡峭如劍龍脊背的稜線。是從前有人在那裡掏金挖煤造成的?難怪終年被鹹濕海風吹拂而長不高的雜草終究掩蓋不了遺跡!

我還記得當初剛鑿通時的碎石路面和通車的泥塵,沿海的路燈像亮出一串珍珠。穿過鼻頭角山洞的車聲不絕,基隆山在前方當出入的指標。濱海線的火車不見了,趕貨的連結車依然彪悍,遊覽車隊也改行程。而回家的長途客運只剩早晚,經過鼻頭角總是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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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cut print 46*75cm 2020

 

基隆山

 

 

每次搭巴士經過濱海公路回老家,看到基隆山在車窗外就知道快到家了。若想起古人稱呼「雞籠山」,那麼經過水湳洞的山腳時,自己也像是被召喚回籠的小雞了。

 

在金瓜石人的眼裡,這座臥躺的山體卻變成「大肚美人山」,不過烈日下的山脈深刻,像肚皮裸露著爪痕傷疤的粗漢。午後濃雲罩頂,山頭忽隱忽現,無論如何,忽然湧起山嵐和薄暮時,像熄燈要蓋上被子了。

 

基隆山很早就跑進我的圖畫裡,不過那時筆跡笨拙。其實一直到去年夏天才爬上山頂,一個熱天裡踏著石階爬陡坡,有點像高山攻頂的路。站在山頂環顧四處,看到遠方的小島漂在湛藍的海面,濱海公路順著山稜線通往遠方。

 

下山的路也可以鑽進腳邊的芒草叢,聽說要拉繩走一段刺激的稜脊路。原路下山時,偶而在陡坡停步,看到下山的人影彷彿紛紛跳進腳下那片擁擠熱鬧的九份山城的浮影裡。

 

 

202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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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block print 61*91cm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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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odblock print 61*91cm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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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澳底到宜蘭

 

一 賣捌所

這幾年若不是有朋友回宜蘭工作或搬去定居,才會偶然去探視,不然我的宜蘭印象還停留在高三畢業那年的夏天。就像有一次偶然去宜蘭探訪朋友,他們帶我去一家叫「賣捌所」的老房子吃飯,想起在後院裡看著他們的小孩蹦跳著剛會走路的樣子,現在都快讀完小學了。

第一次站在掛著「賣捌所」的老房子門口,仔細看著這間剛修復的日式兩層木造樓房,抬頭望著兩棵挺立得像門神的椰子樹,想起了高中時在車站附近吃了不少自助餐,腦海裡卻沒有這棟房子的印象。那條街道的氣氛並不感到完全陌生,樓房似乎沒長高多少,至少那條柏油路並沒有變寬,看著那戴帽騎車經過的人影,有點時空變化的詫異感使我彷彿看到從前的自己,身穿卡其制服,頭帶大盤帽,騎著腳踏車經過這裡去上學的高中生模樣。

第二次去賣捌所吃飯,是前年重新開張以後了。門面依舊,新老闆換了全新的桌椅和菜單,後院的空地給另類樂團週末夜來此演唱,並盡可能地利用牆壁邀畫家來展幾張圖畫,跟朋友在那裡吃飯聊天感到很文藝。

後來沒想到賣捌所會是我第一次在宜蘭畫展的地方。在台北畫圖工作許多年,去中南部的畫廊個展經驗也不少,即使有機會去東部展覽也只是經過宜蘭,似乎從未想過去那裡展覽的可能。去年,我的老朋友邀我來宜蘭展覽,幾張小作品就夠啦!我口頭答應得有點扭捏,雖然只是個小場面,挑幾件現成的作品很容易,想像著去離開久遠的城市展畫,也想起在那裡住過三年讀高中的一些尷尬情景,感覺也複雜了起來。

既然覺得那些像白日夢的圖畫不適合帶去,那麼至少得為這個感觸做幾張新作去宜蘭吧!即使心裡這麼想,猶豫時像個手頭空空的傢伙。水彩、版畫啦!你的素描手稿都可以呀!不時地打電話去宜蘭,老朋友的語氣總是寬容。

去年我的木版畫工作開始有點停頓,感到需要重新訓練膽量到戶外寫生,除了收集圖像,也很想改進我的用筆上色的能力,更想改變多年拿刀刻畫的習慣。於是時常查地圖想像外出畫畫的地方,離開工作室去難得會去的地方感受不同的氣息。我也開始想像去宜蘭畫畫的可能,過夜或幾天,在夏秋之間搭車穿過雪山隧道來回了幾趟。當然我也想回澳底老家多待幾天,第一次有勇氣坐家鄉的海邊畫畫到而不怕被干擾,清晨摸上礁岩等待日出的光影,就像幾次坐在蘭陽溪口畫日出那樣,拿起紙筆仍是手腳慌亂,至少心裏漸漸能安靜自在地面對眼前的自然。

我的水彩練習仍然拙劣,最後我還是決定把這些有顏色的習作當作木刻版畫的草圖,回頭把雕刻刀磨利,然後些專心雕版,印成黑白的版畫送去宜蘭的賣捌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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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ed pencils on paper 39*54cm 2018

 

侯硐的運煤橋

 

兩年前,我第一次在三貂嶺車站下車,這一帶曾經是我爸爸還有不少鄰居村人當礦工的地方,繞過小小老車站然後快步經過鐵軌橋到對岸山邊的柏油路,這條人車經過不多的小公路沿著河可以走到侯硐車站。我從小搭火車經過這裡無數次,卻沒有理由在此中途下車,火車一走出昏暗漫長的三瓜子隧道之後,車窗外迎面而來就是這一段河裡佈滿巨石激流的基隆河顯露在幽暗的峽谷之間,這個光景總讓我想貼近車窗多看一眼。
 
走進這條路才發現對面有一座山形特別的岩山老是在相機的觀景窗裡出現,後來找資料發現一張水彩畫裡出現了這個山影而讓我驚喜,倪蔣懷是作者,而這件標題為《侯硐瑞三礦業》的作品右下角可以看到完成日期是在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當年那個想當畫家卻投入礦業的年輕人仍不失他業餘到處寫生的興致,對於他經營剛上手的煤業,習慣在工作餘暇到礦坑附近寫生。
 
八月底他帶著四開大小的圖畫紙到車站附近的河岸邊寫生,畫裡的河岸倒影顯示著午後的時光,他在前景的河岸兩旁塗上一片綠黃的草坡,看起來像秋天的茅草而不像是夏天的雜草叢,或者像是被颱風摧枯還沒復原的顏色,的確,那年的八月中旬有一個颱風從屏東登陸,總之,畫裡的氣氛不像是熱烘烘的八月的氣氛,倒像是午后西北雨剛下過的氣息,所以河水豐沛?或許颱風剛過而無損他的事業,他筆畫有序地畫著基隆河面映著天光,順著河彎處的陡峭河谷上畫出一座正有一列冒著黑煙的運煤車通過的運煤橋,畫完這張畫是在星期日,但是高聳的運煤橋上仍然忙碌著?想必日夜輪番的礦工不停地在地底下挖煤。雖然最新式的礦區建築和他慣畫的紅磚瓦的老街不一樣,不過他眼前的事業體看來一切都很安穩地架在河岸邊。遠處山腰有點霧氣像是雨水澆熄日曬的地面所蒸發的熱氣,冷淡的藍紫天色裡再用淡紫色畫出遠方像一排朝天冷冽巨齒的岩石山頭,有份量的令人驚訝。
 
我走到橋上很快找到他當年在那裡寫生的地方,發現眼前的光景和九十年前的樣子似乎沒怎麼改變而令我感到欣喜,雖然人為的建築物變更,車站旁的瑞三礦業崩蹋已久,礦坑早就封閉,運煤車變古董,而運煤橋如今變成觀光客來探貓的通道。來了幾次侯硐都陰雨,我只能匆忙地在不同地點望著運煤橋速寫幾張,然後覺得山形在那張水彩畫的構圖裡是經過仔細觀察之後最好的安排,色彩也依然明亮。
 
大概倪蔣懐畫完那張水彩畫之後,回頭望向瑞芳這邊的山頭,又畫了一張《猴硐隧道》,雖然沒有記載完成日期,但是仔細看看隧道口那片開鑿鐵道的山壁土石裸露還沒長綠草!那時宜蘭線的火車才剛通車沒幾年,也許畫裡出現一個透空的隧道像是他看到貫穿新舊時光的新時代符號?或是有感著冒著黑煙的蒸汽火車頭正拉著載滿他的煤產列車穿過那個隧道口運送到遠方?我撐傘站在橋上也轉身望向瑞芳,不時地聽到電車衝出雙線隧道口快速通過的聲音,我也很快發現那個廢棄的舊隧道依然在河道轉彎處的陡坡腳下透空著,想起以前搭火車穿過這三個忽明忽暗的山洞就知道有外婆家的瑞芳快到了!
 
雨霧遮住山頭而雨滴讓我無法好好畫一張畫,河流和斜紋的石床依在,只是基隆河多處經過疏通改道,架起無數座鋼骨結構圓拱橋,河面不再那麼原始寬廣了,即使如此,河水也不回會倒流!
 

2018-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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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蔣懷 猴硐瑞三礦業 水彩 48*67cm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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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蔣懷 猴硐隧道 水彩 48*66cm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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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Y FATHER PAUL GAUGUIN by Pola Gauguin  [translated from Norweginan by G. Chater] 

  Published by New York : Hacker Art Books, 1988.

2 望鄉 父親郭雪湖的藝術生涯 郭松年著

  馬可孛羅出版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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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石川欽一郎展 : 明治水彩画の先達・台湾洋画の父.日本静岡県立美術館出版 1992

2 倪蔣懷百年紀念展 台灣第一位水彩畫家的贊助者 基隆市立文化中心出版 1995

3 石川欽一郎 師生特展專輯 台北市立美術館出版 1996

4 美術行腳-倪蔣懷作品展 台北市立美術館出版 1996

 

師生百年

 

前一陣子,我莫名地對石川欽一郎的水彩畫感到好奇,雖然他的身影在美術史裡無所不在,但腦海裡只有幾張水彩畫的印象。於是從日本二手書店裡購得一本石川欽一郎的畫冊,這本書是他的作品在1992年日本的靜岡縣美術館展出時的出版品。除了他生前出版過幾本有關英國水彩畫家的傳記書和水彩教學講義之類的書,或許這本書是他身後僅能找到的一本作品集。

這本平裝本的畫冊不像是一般美術館出版一位名家畫展那般厚重,反而像是一本紀念畫集。主要的內文當然少不了來自台灣的懷念論文,展出的作品也少不了台北倪氏家族的收藏。書裡印著一百多張石川欽一郎和他同時代水彩畫家的作品,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多畫感到驚訝,只可惜那不是一本他的作品全集,至少稍微滿足我想窺見他的繪畫軌跡的好奇。而倪蔣懷的名字一直出現在他的生涯裡當然令我好奇,於是又買來在1996前後出版的兩本有關他的百年紀念展覽的畫集。

石川先生若沒有來台,那麼他可能只是日本明治時代許多優秀水彩畫家之一,但是他來台教書畫畫,卻像一道破空的春雷喚醒了台灣第一代畫家,而他的學生倪蔣懷後來也成為他們那一代最重要的支持者。我學生時代看過幾張水彩畫點綴著他們的生平事蹟,他們的美術史讓我感動,或許以有影響力的美術導師和贊助者的角色認知,反而讓自己忽視他們的繪畫本事。我記得1996那一年年底美術館有倪蔣懷作品展這回事,不只如此,石川欽一郎師生作品展才剛結束,似乎在許多老畫家的油畫作品都成了爭相收藏的藝術品之後,才有機會窺見他們一生的作品面貌,彷彿是為那一段台灣老畫家出土熱現象告一段落?此時仍能想起那時的猶豫,在那幾個月的展覽期間裡,每次搭公車回北投經過圓山為何沒有下車進去美術館看看?也許那時看到有關老畫家的訊息感到有點膩了,或者那時我的學習目光也不在那裡了。忽略這麼久之後才想起這件事,幸好還能買到當年出版的畫集來彌補二十年前錯過的展覽,那麼下次再看到他們的真跡原作展不知道何時了。

雖然只能翻著畫冊看畫,其實還能感到一種分量和畫畫的誠意,這幾百張作品也足以讓我欣賞許久。這些在業餘外出寫生的作品,卻也珍貴地留下許多百年前的台北風貌,有些風景仍然留在我每次經過的基隆港,或搭火車回老家經過瑞芳、猴硐的車窗外。其中有一張圖片標題“大屯雪齋”的水彩畫讓我多看幾眼,那是1932年的年初一個冷天裏,倪蔣懷站在台北橋頭寫生的作品,他的視線乘著淡水河面的帆影沿著水門飄送到遠方積雪的白色山頭,眼前兩棟磚紅樓房的雙斜屋頂和遠山的形狀前後輝映出罕見的景象。今年初的一個冷天裡,我站在劍潭等車時,抬頭忽然看到七星山和大屯山已經變成雪白的山頭,然而想起第一次遠望這夢幻般的景像和初次在圖畫裡看到大屯積雪時,心裏同樣感到不可思議。

1910年倪蔣懷和石川欽一郎在台北國語師範學校成為師生關係,因為喜歡畫圖甚至畢業後想去東京考美術學校,最後他留在台北當礦業的老闆,出錢出力當個美術運動的推手。在他五十年的人生裡,一直懷著萌自少年時代的繪畫興趣,由於石川老師的教導使他養成了水彩寫生能力,他二十歲出頭似乎已能輕鬆地捕捉戶外的風景,標記著1914年的圖畫也許是畫家最初始的觀察紀錄。他跟老師的情誼持久,也購得許多老師的作品觀摩和收藏,說不定成了石川欽一郎作品最大的收藏者?雖然他的描繪筆觸不像老師那般精確俐落,但新鮮的色調和觀察能貼切地表現鄉村都市的台北樸素風景,尤其許多磚紅色的磚樓瓦房在畫裡當主角依舊醒目,若跟老畫家早期作品多呈現暗濁色調的現象相比,他的水彩畫所呈現的光影也相對明亮許多!若站在他過去畫過的現實場景,彷彿和百年的畫家眼光相遇,那意義更不同於異國畫遊的寫生畫。

 

2018-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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