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台北移民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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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手槍

有三個辣手摧花的綁票犯像毒蛇一樣地在市區內四處逃竄,給無數的婦女心裏恐慌,誰也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會遇上他們,更何況他們手上擁有強大的槍枝火力,即使跟警察正面交火也能安然脫身。有一陣子聽說歹徒跑到山上的行蹤,警察就馬上全副武裝去搜山,各種情報的出現都使警察時時拉緊神經.

他住在山上的屋旁有一條小路可通往山區的竹林,村子裏的人也經常經過這條路到山上採竹筍或水果。那時在炎熱的七八月天裏時常看到一群拿著烏茲衝鋒槍和長短槍的警察經過,有時下山來會進屋裏來向他討杯水喝或休息抽根煙。他們在閒聊之中露出一點厭倦這充滿著生命危險的任務,長官三不五時的要他們上山搜查任何可疑的逃犯藏匿地點,他們的精神是緊繃著。他才第一次看到真實的烏茲衝鋒槍和彈藥在警察的手上亮著,他看著那根靠牆邊的打蛇棍,想著他也有隨時出現的敵人要去應付。

有一天早上當他仍未清醒之際,聽到屋外有走動聲,他以為是路人經過,可是仔細聽那緩慢輕細的聲音像蛇般的爬動聲,他敏捷的跳下床來迅速的拿起那根棍子走到窗迅往外看,原來不是蛇而是一個穿著雨衣戴頭罩只露出兩眼的人鬼鬼崇崇的在屋外徘徊。他有種被窺探的不快感而大聲叫那個人趕快離開,手揮著那根棍子,那個人默默地離開他的視線。他站在窗口查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有動靜才放心轉身回床繼續再睡,「不要動,把棍子放下,手舉起來。」從他背後聽到有人向他斥叫著。他放下棍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地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原來是剛才在屋外出現的那個人,他手上正拿著手槍對準他著他的背部。
「到牆邊靠著,手腳張開,不要亂動!」又是一聲命令。
他勉強而心不甘的走到牆邊,照他的指示草率做了動作,心想嘀咕著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威脅過,他如今卻在一個陌生人的槍口下任人擺佈。原來那個人繞過小路從沒有鎖的後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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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牆、失去的村落和淵仔伯的新厝

 

天亮就能見到南部的陽光,在寒雨的夜裏和S走出東區的一家PUB,似乎送別般的說完這句話分頭而去。凌晨三點半到達高雄火車站,來早了,讓我無法見到南部清晨的陽光,從漆黑之中來到這裏,有點清晨的微冷,我不是在溼雨的夜裏離開台北的嗎!「下車就能見到南部的陽光!」,和S在酒吧裏喝了幾杯酒後帶著幾分的醉意和期待跳上自強號的特快車,在過年的深夜,售票員給我這班夜車唯一剩下的座票,在黑夜中見不到窗外的情景,我也無法熟眠,只聽到車輪在軌道上快速而平穩地往前奔跑,離開台北到一個印象中遙遠的城市,竟然不到四個鐘頭就到南端了,我來早了一點,還沒見到曙光。

似乎還未熟眠的都市,速食店裏仍有許多人影在透明的玻璃牆邊坐著。繞過幾條街除了車站外難找到可歇腳的地方,我也走進那家店裏買了一杯熱咖啡端上樓去,看看從玻璃窗外看到的那些人影,原來在佔滿著座位上他們矇起頭來趴在桌上睡的很熟,沒有閒談,有的靜靜的望著窗外,也許他們跟我一樣,來早了,叫杯熱食找個座位只是來此等待天明然後到另個地方去吧!我仍不清楚天亮之後要到那兒,這個島,不到四個鐘頭就能由北到南,我怎麼買了這麼快的車票提早到這裏呢?我要去那兒呢?讓昇起的陽光告訴我的方向吧!

頭班的普通車在微曦之中載我更南下,到枋寮那個陌生的小鎮,在離開家門的車上,就有個去最南端的地方的念頭,到恆春那個印象古老的小城,沒有原因,只想遠離我每天來回的生活軌道。

* * *

南島的陽光終於在開闊的平原上昇起,穿過檳榔樹林穿過果園,越過田野,也從車窗照在我的身上,我的臉,是溫暖的,愈接近枋寮,車廂內的旅客愈少只剩一個查票員坐在旁座,我來到枋寮也許是今天的第一個旅客吧!穿過那條頹傾的老街,走到海堤上,南海灣的潮水緩緩地湧進撥出,靜靜的,只有我一個人提著背包出現在早晨寧靜的海港邊,出現在那群正忙著接泊的漁婦之間,只有一個外地來的人站在防波堤上垂釣的老人身邊,眼光順著那根釣絲沈到海水中,在那波濤拍擊的岩石下似乎沒有那老人有耐心地等著魚兒來吃早餐,他不知我來到他的身邊,也不知我的離去,聞著我熟悉的海水的鹹味。

本來想留在恆春過夜的,那是離開家在車上的幻想,但是我已在恆春的街上行走了一個早上,嘈雜擁擠的街上我尋找著舊時的面貌,繞過那四座荒涼的舊城門,陽光已經快讓我流出汗水,坐在東門的城樓上,他們正在修築城牆,那道傾頹的城牆依在,看著對面的山頭,也許昔日的敵人並不兇猛吧?這城牆並不高呀?他們正在修復舊時的城牆的外觀,但是也堵不住那條穿過城牆內川流不息的公路,我沿著城牆走到盡頭是埋沒在一堆荒草之中,是一堆墳場。來時問起一群國中生,難怪他們笑謔地異口同聲地說:「哦?東門客棧呀?直走拐彎就到了呀?嘻!嘻!嘻!」。這個城內彷彿都是市集,許多的人從那條公路穿過城門到另一頭去,走了許久的路,找不到一處可以安靜地停下來休息的地方,竟也跑上東門城樓上坐下來抽根煙,看著一批批的旅客經過,我也跟著他們的腳步,搭著公車穿過城牆而離去。恆春的傳奇我沒找著,只是那道荒落而欲被修復的古城牆或者在南門附近一處小公園內似乎被人冷落了的滿刻著日本人名姓的石碑上?恆春的民謠是那些商販的喊賣之聲?

* * *

走了好幾個鐘頭的路在台南市的街道上,台南市人真是比高雄市人多了一點浪漫,從商店裏舶來品服飾小櫥窗、茶藝館、咖啡店和鄉土的小吃館,小小的空間和街道一樣不誇張,在這新舊建築雜陳的城市,可以感受到一點歷史的痕跡,三次經過高雄市就是找不到久留下來的藉口,夜裏來到這城市,我可以在街上漫步好幾個鐘頭,這都市的深夜仍然很有動力的喘息著,夜來被一陣的隔壁敲門聲弄醒,我站在旅館的窗口看著夜景,車聲又一陣一陣地呼嘯過去。

台南人沒把運河整好如同高雄人沒把愛河治好一樣,在安平古堡內的陳列館裏看到古地圖上運河上的帆影,我想像著那條河流吞吐的氣息,如今只是靜靜地從發黑的河面映著天光,如同一條剪斷乾枯的都〝臍〞。

歷史的因素,自然的因素和人為的因素會讓歷史的遺蹟毫不留情的毀壞淹沒,在這古堡裏,我看到了荷蘭人的決心,在赤崁樓前看清朝的皇恩,在市政府大廳前看到日本帝國的駐足,在新舊建築雜陳的道上看到國民黨政府的大舉〝開發〞,荷蘭人、滿人、日本人都在這城市裏留下遺跡。在那面高聳的斷垣殘牆之前我感覺著比那座被日本人更改修復的古堡更來的悲壯,我撫摸著那凹凸不平的磚塊和用蛤片.糖.混合土築起的城牆,一種熟悉的感覺讓我想起遠在馬祖東莒島上的燈塔,在那座荷蘭人建造的燈塔,戍守的記憶,我們不是受上級命令敲下那座被當成連部辦公室的塔舍的一磚一瓦嗎?我們每天拿著圓鍬、鐵鎚像一群啄木鳥在樹上不停地敲下那磚牆上的斑白的混凝土和石灰,那些和這塊殘牆上一模一樣地紅磚被丟棄地代之以鋼筋、混凝土和白色的油漆,那座百年的老燈塔房舍就是這樣地被現代化,一勞永逸地醫好房舍漏水的毛病,我多麼不願地怠工,但是那座古老的紅磚牆仍是永遠地被填白了。我帶著相機在那殘牆下徘徊試圖想像昔日宏偉,但卻沒有按下快門,我想在自然,歷史和人為的破壞傾頹後,它是最後留下來的,下次再來的時候,相信我還能見到它,恆春人不是再去修補被拆毀的舊城牆嗎?

現實的情景總是和感覺套不準,生平第一次走進這古都的街道上,我像個溯著歷史的源流者,在大中國歷史的脈絡裏,我只能從地上留下的痕跡改變而去想像她的身份面貌,從孔廟走出來,經過南門路,無意中走進南門城樓,城門已經變成一座很舒服的公園。又走了半個下午,看到一家小咖啡館,在外頭看不清楚裏面的情形,我好奇地走進那咖啡館裏,店小妹客氣地招呼我點了一杯咖啡,桌旁有電話,彷彿可以和外面通話,在這小咖啡館裏,安靜似乎可以久久地坐下來,從玻璃窗看到對街是日式的房舍和圍牆,芭蕉葉伸展著,街上的人不匆不忙地來往著,我也放慢節奏地享受這午后三點鐘的悠閒,抽著煙,寫點札記,吧檯那幾個年輕人逗著小妹嘻笑裏彷彿是年輕人的小咖啡館。

* * *

只是重逢,人生幾回有?為什麼在擁擠著上千人的火車站,阿咪會從我的面前經過,七年不見的專校同學,竟會在此時此地穿過我的面前,如果不是一場狂風雨讓我不想留在嘉義過夜,也不會發生這麼巧合,是那麼地驚喜,她和阿良同時出現,離開專校的最後一瞥是我考完美術系的術科,心情輕鬆地搭著251公車回木柵,在羅斯福路上看到他們倆在路邊等車吧!令我意外地發現他們也在一起!同班三年從未看到他們在一起,今夜在月台上的重逢仍是看著他們倆一同地走過來。她熟悉著提起昔日的同學的著落、結婚、立業,我竟是如此丟掉他們一樣不知去向,我笑謔著自己的〝消遙法外〞,人生的路也許是狹窄的在這島上,偶而也在街角碰到昔日的同學,去年他們在街角碰面,後來找來幾個同窗相聚,各行各業裏生存立業在久未謀面的相談之下,我只是個不像樣的學美術的學生,不知如何扯進他們活生生的現實工作生活經驗裏,學校學到的那一套早已不見蹤影就如同我把它釋出一樣,阿咪遞給我一張工作的名片,她仍在圖書館工作至今,火車就快來了,急促地交談下,我仔細地看著阿咪一眼,昔日同窗之誼的溫暖還在吧?他們從古都來要回台北去,而我手中拿著到彰化的快車票,火車來了,再也不能多說幾句,在風雨吹打的月台上人潮嘈雜,我趕快跳上火車,我得提早一班火車離去,他們仍待在月台上等待反方向的火車到來,人生的月台,總是有無數次的迎來送去!只是重逢,只是重逢。

* * *

我什麼時候變得挑剔起來了呢?我只是想在彰化的夜市裏找個小吃店吃一頓晚餐,走了一個鐘頭,看到大街上都是和台北沒有兩樣的速食店,只有速食店有開,也許是過年吧小吃店還沒張羅呢!我又何必勞累地尋找鄉土的小吃店呢?這幾天來我已經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以前不是到處可以吃睡的嗎?我又怎麼到處品頭論足起城市的浮象呢?我只好走進一家速食店,叫了一碗牛肉飯,那和台北的店裏沒有兩樣的湯和飯菜。速食店已經充斥著市區就如同嘉義市站前那些巨大的商業廣告看板遮蓋了市容一樣,隱隱約約的在心頭彷彿那裏不對勁,也許我不應該如此地挑剔,這是最現代的面貌呀!

在現代化之中是那些小孩子的童年,媽媽帶著幾個孩子走進這家店裏來。走在鹿港的小鎮上依然是如此的鮮明感覺,現代的進步為何顯現不出昔日鹿港幾百年前的繁華和古意呢?我又何必懷念過去,房子是家的面貌,家的面貌是群體生活的性格,這塊土地的性格竟是如此的多變,強烈的性格將祖先的面貌改造得難以辨識,也許是失去才會憶舊,當人駐足回首之時有一種在這地上可以看到歷史的淵源,那會是一種貼切地斷續行走著。

在鹿港的小鎮漫步了一個早上,找到一家聞名的雕刻店舖,那是他們自己打造的雕刻刀,那些雕刻刀讓這條街產生了這麼多的佛具,那兩兄弟很熱情地招呼著我並且打量著我是從那來的,他們還是學生,我將我的遊歷告訴他們,令那倆兄弟羡慕並且埋怨自己在寒假不能出遊,他媽媽要他們留在店裏,過年還有許多親朋好友要來拜年,親朋相聚更不能遠遊。此時,我倒羡慕著他們家庭的傳統禮俗,在這古鎮裏仍洋溢著一種人情味,在這年輕人的身上是早已在我身上喪失的一種人情,今天,姐姐不是要回娘家,妹妹不是要帶著侄兒回娘家,舅舅從外國回來不也是在今天要到家裏來玩嗎?而此時我卻一個人不在乎地遊玩至此。媽媽一直歎著:「真不像過年,真不像過年?」,我也在清冷之中離開家門,昔日熱鬧的小村落早已被政府土地征收蓋核電廠而散落四處,來時路也已經消失不見,我心中那童年的小村落和故事已經不存在,一種飄泊的性格讓我出走,雖然在這聚少離多的家裏需要在此時相聚相陪,但是我也仍是走遠了路彷彿在尋那心中遺失的村落。

在埔里盆地的公路上奔馳,我不是看到那些山光美景,而是看到了那些資本家的臉色;他們有辦法和魄力從幾百公里外一路插著旗幡和看板去告訴人我在這美景之前開發了一座新樂園和輝煌的建築物,第一次走進埔里就見到這難悅的臉色,我怎麼發起牢騷來呢?十幾年前有個知名的畫家讚美這秀麗的山水,為埔里留下不朽的面貌,我想著這套不準的感覺,畫家是真實的,只是一切變化的太快,這一代的人正快速地建築自己的面貌呀!

本土、鄉土、本土意識高漲的不得了,在畫家的調色板裏,在文字意象裏,在建築形象裏,總是抵不過權勢的塗改。正是那媽媽手上的孩子的童年,幾十年後,那些孩子還能見到他們的童年嗎?還能見到他們父母的童年?

* * *

淵仔伯的雕刻公園落成,他老人家依然好客地招待朋友來熱鬧。達利先生帶著版畫來,淵仔伯用台語無法和講西班牙文的達利先生溝通,但是他仍待之上賓,將他的版畫掛在顯耀的牆壁上,淵仔伯似乎看懂達利先生的肢體語言,學著試作滴彩般的不定形的畫,他們很高興地比手畫腳地聊天,那二個老頭子似乎不會無話可說地在一起。

朱銘也帶著他的十二生肖和兩個撿垃圾的人來慶賀淵仔伯的雕刻公園落成,他叫那兩個撿垃圾的人站在公園的入口處,披著黑黃相間的上衣拿著垃圾筒叫人不要亂丟垃圾。那十二隻動物一來到公園裏看到淵仔伯眾多的牲畜,個個長相滑稽怪異,在那筆直光禿的桐林裏,淵仔伯的猴子已經在樹林間翻來騰去好不快樂,牠們向朱銘的猴子招呼,一起到樹上享受消遙,那隻猴子看到筆直的桐樹再怎爬也爬不上去,牠只能在地面上昂著脖子望著樹上猴群移來爬去的。淵仔伯的牛牠靜靜地躺在草皮上嘴巴不停地反芻著。朱銘的牛也走過來看看牠的同類,看到長相遲鈍的躺在那裏,牠鼻孔裏不斷地噴氣,牠想用那犄角去挑逗淵仔伯的牛,二隻牛相鬥了幾下,結果那隻滿身像土塊一樣的犄角的牛一點力氣也沒有。

淵仔伯的豬看到有朋自遠方來十分高興,想必長途跋涉一定餓壞了,於是牠拿出豐盛的午餐共食,那是一鍋餿水和〝豬菜〞,朱銘的那條豬卻掩鼻的退了幾步,其他的動物都不知到何處玩去了。朱銘和淵仔伯在屋裏泡茶聊天好不開心,淵仔伯看到朱先生送來十二生肖來到公園和他的動物一起生活很高興,但是屋外動物們之間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糗事在天色將晚之際,朱先生留下那些動物拜別淵仔伯離去,那些動物不知怎麼搞的卻一隻隻有點畏縮地呆立排站在那裏。看著淵仔伯的動物們興高采烈地在樹林、在草叢裏、在天空中自在的遊玩著。

淵仔伯也在門口設個售票亭,反正想來拜訪他的人都得付出一點代價才行,當年他還默默無聞的在鄉間畫畫雕刻之時,聽說不是有一些畫被外來的訪客偷走嗎?這回他不得不圍起鐵絲網築起牆來保護他下半輩子比拿鋤頭耕耘更吃力的石雕;當年他不是到南鯤鯓去拜訪素人畫家洪通求教繪畫之事,被洪通拒之於門外不理跑回埔里的老家自己畫畫的嗎?這回他乾脆也建個美術館,將他的畫作和雕刻像擺著農具一樣地放著讓大家接近參觀。洪通能畫,我淵仔伯也能畫呀?他還自我調侃著在門楣上寫著:「無黨無派,自己思想,有刻有畫大家欣賞。」

朱先生沒有在淵仔伯的那群裸露著性器官的男人、女人面前比劃〝功夫〞,公園裏也來了兩隻巨大的北極熊,淵仔伯怕嚇壞了小孩,於是拿起墨汁將眼睛塗個黑圈圈、手掌、腳掌再塗黑就成了可愛的貓熊了,這回惹來了許多小孩子來遊樂和喜愛。

我找不到淵仔伯以前住的老房子,只看到幾處斷垣殘牆的土房子、破瓦磚,他們告訴我淵仔伯已經有新厝,我也尋著路標走進公園來找他,淵仔伯在公園門口貼著一張照片,告示著他已經拿著鋤頭,穿著雨鞋到田裏去了,園中卻立著淵仔伯他笑嘻嘻地坐在石頭上雕刻的銅像。

周末的夜晚過完年的人潮在台中的火車站擠回台北,開始新的一年,火車又快速地往前奔跑、奔跑,我坐在窗邊注視著快速移動的黑夜大地,終於看到在黑暗中的淡水河上映著一排黃色街燈,台北到了。


1992-2-13北投
1995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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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散步 

 

鈴 蘭

 

這是到巴黎來遇到的第一場大雨,其實雨也不是很大,只是驟雨。我走了幾條街,想在這古老的建築物中找個避雨的地方,但我忘了這古老的街巷裏是沒有騎樓可以躲,不像在台北不用撐傘也可繼續行走。我只有和幾個陌生人躲進一戶人家的拱形大門口避雨。

 

在陰暗而微冷的雨天裏,我看到經過眼前的男女老少,白人黑人手上拿著一小株白花,那花的樣子像一串白色的小鈴噹。從巴黎北站下車走進地鐵站時,就看到四處有人在叫賣已經用透明玻璃紙包好的小株花朵,在車站匆忙進出的旅客中,似乎每個人手上都帶著一株花走在月台上。在大街小巷也如此,他們彷彿在進行著什麼特別的儀式,總之,我不知道這種特殊氣氛,我只是剛到這城市的遊客。看到許多人拿著鈴噹花互送著,在年輕情侶們的手中,在神態高貴的中年人們手中,也在那邋遢的流浪漢手中,原來今天是五月一日勞動節,那花也許代表著節日的意義吧!

 

路旁站著一個老黑人,他的頭髮捲曲有點灰白了,穿著黑色西裝,黑色皮鞋,他站在離我不遠的角落,手上拿著一枚銅板很遲緩而用力地刮著一張彩卷,專注而期待有奇蹟出現的眼神,偶爾拿起那張彩卷吹吹刮屑,舉起來對著亮光看看結果,表情顯的有點疑惑不解。他的雙手仍是遲鈍緩慢地反覆看著那張彩卷。

 

一會兒,我轉頭發現他已來到我身邊,我驚訝著看他拿著那張刮刮樂到我面前開口說法國話,似乎在問我什麼問題,我拿過來看到二排號碼,我聽不懂他的話,也不了解那彩卷的玩法。我搖搖頭笑著,他拿回刮刮樂走回原來的牆角,我看他低頭再看清楚那張彩卷是否有數字沒刮清楚。黑色皮膚的臉上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只是看到一個黑色身軀倚靠在石柱上,雙手遲緩而專注地刮著彩卷。柱子的背面,那個賣刮刮樂的老頭子,用著吸引人購買的眼神,拿著彩卷徘徊在匆忙經過的旅客之間叫賣。

 

走過幾條冷清的大街,我又來到龐畢度中心,在陰冷微雨的街道上,不同膚色的人說著不同的語音,彼此擦身而過。廣場上依然散亂著碎酒瓶,三五成群的年青人仍然隨意地躺在石板上,也許一陣大雨過後,會沖淡那群狗和流浪漢留在那裡的尿騷味。他們在移動緩慢的洶湧人潮之間,仍然無精打采地嬉戲談笑,有人彈奏樂器,像似沒有責任的悠閒。 

 

馬蒂斯的展覽海報高掛在龐畢度中心鋼骨外露的奇特建築物上,其實,我早已發現在大街小巷裏的書報攤裡,都把馬蒂斯的畫片和明信片放在最顯眼的角落,彷彿大師的身影又再度光臨巴黎城。在五顏六色的人群裏,我看到一位少女,他披著一頭褐色的長髮,穿著一身黑色棉質外衣和緊身的長裙,露出一雙黑色的短靴,他背著小背包,手上拿著幾把鈴噹花站在街口賣。她那副清秀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種祝福的稚氣,那黑色身軀,手上拿著白色的鈴噹花的影像,豎立在人潮迅速移動之中有一種冰冷的詭異。到處掛著馬蒂斯的彩色畫片,像點綴在灰調的古老建築的繽紛花朵。人群裏眾多的聲音,我聽不懂在說什麼,只是一些有韻律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裏。 

 

在地下鐵入口賣花的的年青人攔著我,手指著標價「10F」一盆的鈴鐺花,我像個啞巴一樣地微笑著走開,但又很想知道那花名字。教堂的鐘聲響亮在微冷的空氣中,彷彿每個人手上的白鈴噹花也同時響起鈴噹聲,瀰漫在四周的空氣中像和平而溫柔幽遠的鐘聲。回到郊區的住處,鄰居送來一朵鈴噹花已經插在透明的小杯裏,他們彼此相送,互道祝福。 

 

隔幾天,我在街頭的花店裏又看到許多的鈴噹花,我鼓起勇氣問那賣花女孩關於花的名字,她說是「Muguet」,字典上告訴我它叫「鈴蘭」。

 

 

美術館內的同志 

 

我花了二個下午去奧塞美術館和畢卡索美術館看油畫,以前只能從眾多印刷品去選擇印刷最精緻的畫冊去揣摩他們的作品,現在那些作品一一真實地呈現在我眼前。在奧塞美術館內看到許多印象派前後期的作品,像保羅塞尚、文生梵谷、保羅高更以及圖魯茲羅特列克等以及其他畫家。我以前也花了不少時間研讀過他們的傳記,所以站在原作真跡面前,如置身夢境,那時刻,真令我興奮地喘不過氣來。

 

畢沙羅的油畫用細碎的筆觸塗抹風景畫,尤其在Pontoise畫了很多細膩而前進的風景畫,在1870年的時候,他的色彩表現就很接近真實的視覺風景色彩,那種色調和筆觸揮別了傳統醬油色的古典風景油畫,即使莫內在當時畫的風景畫仍是未開朗色調。色彩在西方繪畫的演進是十分緩慢的,直到19世紀末才大量使用色彩中的三原色,改變繪畫中的光影表現方式,尤其是秀拉擅長的點描畫,更是在挑戰巴黎人的視網膜。

 

在這轉戾點上,梵谷、高更、莫內和塞尚各自創造出不同筆調的獨特而有質感的油畫風格。當我站在梵谷的油畫面前,心跳著不尋常,那種感覺是無法在任何印刷精緻的畫冊裡感受到的。掛在那個房間裡的油畫都是賈舍醫生的收藏,由他的後代送給市政府典藏,那些畫作看起來令我眼熟,原來大部份的作品是晚年在Auvers畫的風景畫,那幅教堂就在我住的梵谷村附近,出入巷口時就能看見。羅特列克油畫讓我忌妒一個早熟的天才,看竇加的油畫就像他少有花邊新聞的生活,所以他可以畫到年老眼衰!

 

從協和廣場走出地鐵站,繞了杜勒麗公園一圈才找到橘園美術館,下午的陽光很暖和,公園仍是那麼地幽靜,巴黎人總是悠閒地坐在椅子上看書閒談或自個兒翻報紙,餵鴿子,享受初夏的陽光。 

 

在橘園美術館內再一次看到史汀、塞尚、雷諾瓦、畢卡索、德朗、瑪麗羅蘭珊的油畫,還有莫內的巨幅油畫<蓮花>,莫迪里安尼和亨利‧盧梭及尤特里羅也都在其中,他們稱為巴黎派畫家。其實塞尚的原作看起來並不會比雷諾瓦他是那麼絕巧,也沒有太誇張的筆觸,但是再看一眼塞尚的畫,他處理畫面空間的深度是比他的同伴更獨到,彷佛用著一種平和而有耐心的情緒慢慢地畫,平穩而細膩,看似笨拙的畫面,他以這種沈斂的氣度,就這樣畫著他一生漫長的畫。看史汀的油畫是容易激動的,他用狂亂不羈的筆觸和刺眼的色彩去畫那些血肉模糊的動物,感到像困獸的不安。莫迪里安尼的畫是很有氣質的。

 

亨利‧盧梭的畫也是很優雅而充滿著如童稚的想像力,那個老頭真是性情天真,他是個異數。盧梭在巴黎沙龍展出多年後仍然默默無名,後來被詩人阿波連納赫發覺了這個「海關職員」的奇特作品,他的好友畢卡索發現後也讚賞這位獨身在塞納河左岸邊的一個小斗室內畫畫的老頭子。畢卡索在<洗衣船>裏為他辦個盛大的宴會,將他的油畫掛在他享盛名的工作室內讓大家認識,聚集了很多巴黎的畫家朋友,那老頭帶著一把小提琴來,始終坐在位子上,臉上一直掛著欣喜的笑容,他演奏著所有喜歡的曲子,感謝畢卡索帶給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這二張畫現在仍掛在畢卡索美術館內的耀眼處。旁邊也有一幅米羅的自畫像,那是米羅在1920年代剛到巴黎創作的作品,大名鼎鼎的畢卡索買了正在窮困中的米羅自畫像,給來自同鄉的米羅一種特殊意義,莫迪里安尼不也是很有耐心教史汀握刀叉,如何用手帕而不是手指擤鼻涕,他將史汀視為藝術家地尊重,而給他一種做人的尊嚴和自信。

 

羅丹美術館內看到三張梵谷油畫,一張莫內的,孟克的油畫也掛在那裡。梵谷那幅<老唐基>就在這裏,我在«梵谷傳»裡知道這位好心腸的畫材店老闆-老唐基,他常讓畫家賒欠。我也是第一次見識到羅丹的雕刻,屋子裡仍然籠罩著雕刻家努力一輩子的精力。羅丹如果沒有碰上卡密兒,他的風格又會是怎樣呢?卡密兒的調子是比羅丹還要情緒化,像憤怒的女人在泥土上用力抓扒的痕跡,看起來和梵谷的筆觸是有點接近!

 

塞納河仍然靜悄悄地流著,不管上個世紀末的印象派畫家或者是這個世紀初期的巴黎畫派的畫家,我在奧塞美術館、橘園美術館,及其他私人美術裏,看到他們一起陳列一室,生前他們在這河的兩岸一起奮鬥,有失意潦倒過,也有尊榮過,不管一起醉步喧鬧街頭或爭執,是親密的朋友、同志也是藝術事業上競爭的對手,這種互相刺激互相欣賞也互相提攜如同志情感,在他們死後仍然在塞納河的兩邊共聚一堂,一切都靜止的輝映出他們在那個時代的努力故事和巴黎蹤影,讓一代又一代的人也踏著他們開拓的腳步繼續前進。

 

生前不管是巴黎畫家,世界各地來的畫家,在藝術創造的國度裏是朋友是同志,也是敵手,一切的恩恩怨怨,如今各領風騷的在美術館內成為永不分開的同志,塞納河仍然靜悄悄的流穿過他們走過的每座橋。

 

 

墓 園

 

到Per'e Lachere,那是在巴黎市北區有名的墓園。那天下午,雖然有太陽,但是天空吹著冷風,我去找Jim Morrison的墓。1971年他才27歲,就在巴黎自殺了。他們將他安葬在那個墓園裡。Jim Morrison的墳墓位在眾多的巴黎名人墳墓當中,如果沒有地圖的指示,是累壞了兩腿也難以找到。

 

他生前擁有那麼多的樂迷,在那個迷幻的年代,即使他死後多年,仍舊有那麼多的人沒有忘記他,甚至來到他的墳前獻上鮮花,看一眼離去,或是站在那兒悼念許久。「Jim, I love you forever!」這些樂迷在四周的老墳上隨意塗畫寫字,表達他們的懷念或咒罵。在這寂靜的墓園裏,聽到從四處傳來遊客的竊竊私語聲,彷彿是這些躺在地下人士的對話聲。許多年輕人,大都是年輕人吧!有的拿著樂器,朝著他的墳墓走去,「The doors」的魔力到底在那兒呀!

 

他們每次演唱會造成的瘋狂表演,最後都讓警察不得不將他層層包圍和台下樂迷隔開,免得傷風敗俗或鬧事,即使他死後埋葬的地方,巴黎的警察也沒有放過他,三個墓園的警衛特別站在他的墓旁看守著,以免他的墳墓在此吸引太多人來而干擾到週遭墳墓的安危。原來他的墓碑上的頭像被人潑灑了許多顏料,此景象在這有幾百年的灰沉古墓園中顯得光鮮亮麗而奇特,似乎美國的塗鴉藝術也侵入了這個墓園,其他的知名畫家的墓碑也都沒有如此光鮮亮麗。他的墳墓被壞而改造了三次墳墓的樣子,如今只是一方小小墓碑立在那裡。

 

風有點冷而吹急,這個偌大的墓園也像個公園一樣可以讓遊客散步,門口有賣一張十法朗的墓園地圖,拿著那張地圖可以找到許多著名的詩人、畫家、音樂家……安息的墳墓。沒有地圖的人,後來發現只要有許多新潮裝扮的年輕人往走的方向,跟著他們走就可以找到Jim Morrison的墓了。

 

 

在巴黎看電視

 

Arte,第5頻道上播出<Liverpool>那是John Lenon和Beatles的老家,距離曼徹斯特約40公里是個大港口,這個節目是整晚4個小時的紀錄片,其中的一段是介紹利物浦的音樂。在這Rock music已經40幾年的歷史裡,英國人的確是天生的搖滾樂手,對利物浦人的生活而言,除了報紙、足球和啤酒之外,最重要的是音樂了,PUB在夜裏的街巷中樂聲滾滾,許多人可以泡在PUB裏邊喝酒邊享受刺耳而激情的樂聲,每人聞聲而動,大家都知道那裏有美好的音樂。

 

對利物浦人而言都會哼唱幾首Beatles的歌,因為他們年輕時代就是在這兒的PUB裏演唱而發跡的。Beatles已經不再,但是有一條街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們轟動全世界的搖滾歌聲也為利物浦的年青人樹立了榜樣,在PUB裏展現他們音樂的創造力和熱情,他們踏著Beatles的路,為這曾經繁盛一時的港口唱著他們的歌,編著他們的曲調。那些年老的人,似乎在年輕時也跟著Beatles的樂聲而瘋狂過,如今也能彈也能唱,年輕人也在唱著他們此時此刻的音調讓那些年輕人一起歡鬧。酒和樂聲漫漫在利物浦的夜晚的PUB裏,利物浦沒落但音樂卻讓英國人難忘,也走向世界。

 

沒有廣告節目的公共電視台,我可以坐下來專心的看個整夜沒有法文字幕的電視而沒有浪費生命的罪惡感,那是短暫居留巴黎在夜晚的一個期待! 

 

傍晚7點Arte電視播出德國新表現畫家印門朵夫(Immendorff)的訪談,在他的工作室內,由他的諷刺畫為背景大談對政治和社會的想法,一個小時沒有廣告,一個畫家不談自己的創作而談政治「社會問題」他的工作室很大,畫也很大。電視台可讓各號人物無所不談!

 

從電視上看到現場轉播的法國國慶日,只有二個電視台轉播。在下雨,而且雨愈來愈大,香榭大道兩旁從凱旋門到協和廣場早已擠滿了觀眾,樹上掛著長條的國旗。各種不同制服和裝備的軍種分列隊伍齊步走向協和廣場的埃及碑前的總統閱兵台,儀樂輕鬆而嚴肅的進行,沒有國旗隊,沒有肖像隊,更沒有口號標語。雨勢愈大,總指揮官和旗官淋溼了衣服,在分列隊伍結束後,他們前來向總統致禮,閱兵台上有許多各國來觀禮的貴賓,這時密特朗總統穿著披風走到閱兵台前的協和廣場,在雨中答禮,沒有侍從為他撐傘。我看到這一幕是印象深刻的,這一幕讓我感受到在雨中所有的士兵和指揮官都在雨中淋溼了衣服,總統也走出來一起在雨中完成慶典最重要的儀式。我想起在台北所謂的國慶日,要是下雨,總統是否會躲在高高的閱兵台上或也走下來答禮呢?這一步是讓我感動的。

 

<德國九○>,一部三小時紀錄片沒有廣告,看到片名我以為是高達拍的<德國九○>,是興奮的看完,深刻的內容印象不用說了,結束時的字幕裡,導演竟不是高達,但是從這個電視台裡也能讓我這個外國人透過眾多優良的紀錄片去深刻了解他們的鄰國發生的一些社會問題和文化差異。 

 

當然我也在這電視台上看到台灣的電影<戀戀風塵>和<恐怖分子>,兩次看到<戀戀風塵>都不是在台灣,一次是在馬祖當兵看的,一次是在巴黎的電視上,在遙遠的地方看到熟悉的背景九份,真讓我想起就在不遠的老家。

 

 

一隻手錶 

 

傍晚五點多的火車從巴黎北站離開,車窗外仍有雨絲,我跟一對夫婦朋友要回Auvers。 

 

本來我們三個人面對面坐著很自在,在聖得尼斯站上下車的人很多。一會兒,一個中年的黑人穿著牛仔褲提著公事包走到我身邊的空位坐下來,他的皮膚是淺咖啡色。因為那個陌生人坐進來,突然間,在我們座位上的輕鬆氣氛有一點局促起來。朋友正在吃餅乾,他熱情地將餅乾拿到黑人的面前表示要請他吃,一種牧師式的的熱情,那黑人笑著搖搖手。我的朋友又吃了一塊,然後再一次試著拿餅乾請那位黑人一起吃,那位黑人很客氣地拿起餅乾送進嘴裏,這時氣氛才緩和輕鬆起來。我的朋友夫婦在紐約生活多年,只是想在回台灣之前先到巴黎來短暫的停留。我們都不會說法文,而那黑人也聽不懂英文,我們試著互相用手指比劃溝通,我們才知道他是在鐵路局上班的公務員。

 

我用著不成句的法文向他介紹那對紐約來的朋友夫婦,當他知道是個畫家,他立刻張大眼睛,表情充滿了好奇與高興。他用手指比了幾下比像按相機的動作,當我們很困難才猜他的意思,笑聲似乎拉近距離,原來是問他是否有作品照片可看。正巧他隨身帶了一本準備印畫冊的作品照片,他高興地接過這本冊子,然後一頁一頁地翻閱,雙手捧著放在兩腿上很慎重的樣子。起初,他微笑著,偶爾出聲讚美,也用母指比了一下。他用他所知道的大師名字來與我朋友的作品相提並論,當他專注在最後一張是畫著他們家族群像,我打趣的用著不成體統的法文跟他解釋「c’est son grand爸爸、c’est son grand媽媽!」黑人突然開心而笑,最後他很慎重地將冊子交還,臉上露出謝意。

 

火車快到站,他離開座位走到車門,跟我們說了再見,他突然轉身回來,走到身旁,偌大的身軀只看到他在手腕上解開手錶,他表示著這隻手錶要送給坐在對面的畫家朋友,朋友夫婦感到意外,我也感到驚訝,在他們不知所措之際,我請朋友收下那位黑人的美意。那個中年黑人又走回車門,我建議朋友也送一張作品照片給他,簽名當作紀念,「嘿!嘿!」我喊著那黑人回來,朋友將有家族群像的照片送給他,黑人很高興地道謝。車停之後,車門迅速打開,黑人下車了。門又關上,火車又慢慢的離開月台,隔著車窗跟他揮個手,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他們為了去美國大使館辦簽証受到折騰受氣而感到鬱卒,這個意外的驚喜,一時之間夫婦倆露出笑容。

 

 

出國夢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要搭飛機離開台灣,只是短短四個月的居留,那是在巴黎的朋友盛情促成的。 

 

在出國前夕,我已經夢見要去搭飛機,我帶著二個行李,很簡單地通過檢查站,來到停機場,我看到一架編號620的飛機,那架看起像小飛機,上面那個「620」,正是我機票上的飛機編號,我懷疑是否有搞錯,我又跟著幾個人到另一處去等,我看到四邊有花草,有假山,很像個公園的模樣。我站在樓梯上遠望四周尋找我要搭的飛機,在等飛機的人跟我說他們的飛機慢分,我等了好久,才看到那批人上飛機,看著飛機飛上天。

 

我又走回來,看到那架620的小飛機,他們告訴我起飛的時間終於到了,我很高興,但心裡也埋怨著花這麼多錢買機票卻坐這種小飛機出國。飛機開始走動,感覺飛機慢慢地升起,但沒有升的很高,不久,感覺飛機在離地面不高地方滑行,我確定是在公路上,機身竟然穿過隧道,我知道是在高速公路上滑行並沒有飛起。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本來是在第二個座位但旁邊沒人,我就坐過來,看到四周有許多空位,我確定飛機仍在公路上「飛行」。

 

後來我又夢見去搭飛機,這次感覺飛機真的向上飛了,後來感覺昏睡了過去,好像睡了好久飛機才下降,他們說要在中途下機休息,然後又感覺飛機真的在下降。

 

夢的指引使我好像有搭過飛機的經驗,讓我一個人順利而美妙的走出戴高樂機場,懷著是真如夢的感覺走在巴黎街頭。我真的像在夢中帶了兩個行李袋,媽媽幫我拿其中一個袋子,她陪我從老家搭車到台北,她不放心的樣子好像我要出國三四年。

 

要出國的前一天下午,她一個人跑到山上的竹林裡採竹筍,採了一袋子回來,她說:「竹筍還未盛長,但是等你回來筍子就吃不到了!」她為我炒了一盤肉絲竹筍,所以我就為那盤竹筍多吃了幾口飯,聽到她口裡喃喃的唸著有押韻的話:「吃竹筍,萬事順!」

 

 

1993-8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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