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巫雲之歌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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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雲的那棵山茶花 

 

老屋的黃昏 

幾年前的夏天,我在北投的住所因為房東要賣地改建樓房,所以得搬離住了十三年的地方。準備搬家時,又聽到消息,我學生時代的住所也要改建的,至少從那個夏天起不再租給學生,而長久以來,彷彿當作美術系學生的藝術村,也即將關門結束。一時之間,好像藏著許多過去記憶的兩個住所即將被挖走,心裡突然感到強烈的空虛感。 

對於在陽明山上住過三年的學生住所,在畢業離開後的許多年當中,偶而,我還是喜歡回去看看,尤其在天冷的季節裡,心裡總是會浮現這樣的念頭,上山去看看那座紅磚石牆的瓦屋老厝,以及長在院子裡那棵茶花樹開花了沒?每次,我從山仔后沿著以前放學的路悄悄走進去,儘管屋子的樣貌愈來愈老舊,而我還是可以在改變甚多的場景裡,找到從前熟悉的角落。 

今年冬天,我又去那裡,像往昔那樣,遠遠就看到圍牆邊那棵茶花,樹上正開滿紅色山茶花。黃昏之中,雨絲輕柔地飄落在金色的陽光之中,格外耀眼。以前在這裡度過的那幾個寒假裡,也常像這樣陰晴不定地飄雨,屋內冷清無人,而屋外只有這棵茶花樹在開花,像一把畫滿鮮花的大團扇在我的門口搖晃著,不用等到開學院子才熱鬧,那時看著樹上開花的熱鬧,已經使我一個人待在屋裡不覺得孤單。 

我在院子裡想起這些,正在拍照的時候,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在叫喊,我回頭,看見一位老先生從房裡走出來,那是多年不見的房東,他突然出現,讓我感到意外。老房東頭上戴著棕色的鴨舌帽,身體看起來還硬朗,他今年已經超過九十歲了,聽力退化,不能像以前那樣方便說笑幾句。若是以前遇到我們來,他總是腦袋清晰地提起一些曾經住過的學生名字,顯然這次遇到,已經不太記得我了。不過,他口齒仍然清晰地說起一些人和一些往事,即使大半我還認得,但是他們的現在,我們都不知道呀!

院子裡靜悄悄,感覺每扇房門背後,似乎都有一個故事。即使我發覺以前在這裡跟許多人來往的細節漸漸淡忘,尤其想不起來以前有用鑰匙鎖門的印象?我只知道當時大家出門都不鎖門,好像放心地敞開自己的房間,除了互相照應,也熟悉彼此在屋內的不同工作氣味。我離開幾年以後,附近的坡地蓋了許多新樓房,老屋似乎也得改善居住條件留住學生,於是將紅瓦屋頂披蓋紅色鐵皮,室內隔間成各自獨立的小套房,這使我漸漸找不到從前的氣息。有好幾年的時間裡,除了還熟悉牆壁上的塗寫痕跡,知道院子那棵茶花愈長愈高,我很少再去探訪看來已經像落幕的地方。 

房東終究還是賣掉屋旁那棟舊別墅,剛蓋成一棟高級住宅大樓聳立在老屋背後,老厝也失去原本長在那裡的樹林和竹林的屏蔽保護,往日那種隱密感也消失了。不再租給學生,進駐的大樓施工人員完工後也搬走了,房東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說房子不再出租了,要將所有房門都鎖上。此時,看著他彎腰關門的背影,動作遲緩地為每個房門找一支能上鎖的鑰匙,那麼,老屋的過去就要鎖在房門內? 

老屋現在已經沒人住了,但是很早以前的學生寫在外牆上的漆白大字「巫雲」依然醒目。房東不賣這塊祖厝,雖然還可以從山仔后走上來看顧一番,他的菜園也沒荒廢的樣子,對我而言,每次在院子裡看著開滿紅色山茶花,除了感到歡喜,對於這僅存的生機,我更不確定能繼續存在那裡多久。若想像著屋後那片大樓住宅燈火通明時,老屋的身影將會隱沒在黑夜之中,那麼,長在那裡的記憶,將會像枯萎的茶花掉落滿地,但這棵山茶花的形影會在我的腦海裡愈長愈高大。

 

紅色的山茶花

冷天裡,很想畫一朵山茶花,所以我趁著兩個寒流之間的乍現陽光,上山去看茶花。 

我從北投搭公車到山仔后下車,看到站牌旁邊有一排高大的茶花樹,這場景和我那年上山入學的第一個印象沒有太多改變,再次經過這裡,看到紅色山茶花盛開的場面,就會想起那第一天上山來美術系入學報到的愉快心情。一直到現在,往菁山路走去,還是很熟悉,不自覺地走回我學生時代的住所,只是去看看院子裡那棵山茶花? 

不過,這次看來是錯過開花的時機,只看到院子裡凋謝滿地的茶花。在院子裡,我遇到一位曾住過這裡的學長,他回來這裡畫畫,正拿著畫筆在畫布上塗塗抹抹,我沒靠近他,以免打擾他的寫生。其實,我遠遠就聞到松節油和亞麻仁油攪和著油畫顏料的味道,好久沒在這裡聞到這種氣味,還真是令我感到興奮。 

我望著他專注畫畫的背影,看到他背後那棵比以前更高大的山茶花,突然很想寫一個以山茶花為標題的故事,主角不是山茶花,而是一個年輕畫家。 

有一位想當畫家的年輕人,他帶著他的愛人搬進一個老房子,她在那裡等待愛人從外島當兵退伍回來,後來這間學生時代住過的老房子,就當作他們新婚的窩。 

那年冬天,特別濕冷,院子那棵山茶花盛開的時候,他們的房間裡也開始充滿了嬰兒哭叫聲。嬰兒的哭聲,縈繞在隔壁房間裡的青春戀曲,也和在年輕人在屋外許多的藝術清談之間,這嬰兒的哭聲,顯的多麼真實而震撼。 

後來,他們的房間裡有不同的聲音;新生的小嬰兒哭著哭著要吃奶,年輕的媽媽才賣掉幾張畫,就嚷著嚷著要去巴黎當畫家。而這位年輕的畫家喊著要畫畫!儘管他嘆著自己的畫沒人要。 

隔年冬天,院子再度開滿紅色的山茶花,屋間裡只見年輕畫家獨自養小孩,他拿奶瓶餵小孩的姿勢,似乎比他拿畫筆在畫布上畫畫還細膩溫柔。 

多年後的一個冬天,他再回到那院子裡,那是離開那裡,當了畫家很久以後的事了。他坐在那棵山茶花的樹蔭下畫畫,背後有個少女不時地往畫布探頭,她的臉上看得出和當年那個年輕媽媽相似的臉龐,儘管母女分離的記憶已經消褪,但是盛開的山茶花還是從前那般紅艷。 

邊走邊想這個故事,但也只能想到這些大概。然而,院子還是像從前那樣的冷清,沒人看到我摘了幾朵山茶花帶回去畫畫。 

紅色的山茶花插在水杯裡,放在我的工作桌上,好像從來也沒有如此仔細地看著。當我拿起鉛筆來在紙上畫著時,想起住在那裡的時候,也曾摘過茶花來寫生,只是想不出有任何一次將山茶花畫完好的感覺! 

 

 

每次我走近老屋的側房門口,望著緊閉的房門,彷彿看到房門內的自己,還是當年的模樣,坐在那張有點搖晃的矮椅上工作。 

看到門板上的紅色油漆剝落,隱約露出我曾漆過的顏色,我知道推開房門,裡面有兩個房間。一進門就踩到鋪滿地板好久沒掃除的雕刻木屑,漆白的牆壁有許多塗寫,陽光照進窗邊,使白色的天花板顯得有點低矮,隔牆還有一個房間可以看書寫字,關上房門讓我安心睡覺。 

這兩個房間用來當作我學生時代的工作室,的確讓家裡多負擔,可是當初從小房間搬進這個大房間的盼望心情,現在依然感覺得到,況且,我現在會的東西,包括寫稿這個興趣,不也都是自己待在門背後發現的? 

我當然記得大三暑假一開始,每個房間正要重新鋪地磚,屋內屋外堆滿個人物品,幾個工人在院子裡到處移動。那時,我畫油畫在學校遇到了挫折,心頭正像院子那樣亂糟糟,然而,一個人待在屋裡,隔隔壁房裡在施工,整天聽到敲磁磚黏貼地板的輕脆聲,由遠而近,好像敲響著我內心陷入挫折的沮喪心聲。 

此外,我還能聽到門背後,我正在把雕刻刀敲進木頭的聲音,還能感覺得到初次將木頭雕刻出一個木頭人的欣喜,那彷彿打開了使我持續工作的動力源頭,這個意外的發現,使我每天處在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狀態裡。過完那個暑假,在我的屋裡,看到擺滿了被我從木頭裡挖出來的人形雕像時,我才發覺到「工作室」迷人的地方,如果事情不是這樣子發生,那麼,離開那裏以後,我大概很難再有這種開竅的機會了。 

即使後來,我申請到德國和巴黎的藝術家工作室,前後一年多的時間在異鄉工作,我依然重複著這些熟悉的工作過程,完成作品時的快感,一點也不陌生。在他們提供給我的空間裡,寬敞單純而不被打擾,窗戶透進亮光,坐在屋內僅有的桌椅上,面對著空白的四壁,就有一種填滿空洞牆壁的衝動,那時,我總是會想起學生時代那個簡陋的房間,也有著相似的元素和生機。 

看來,我現在和當初在老屋裡養成的工作習慣似乎改變不多,也許我的長進不多。好幾次,我在遇到窘境時回到那裡,一個人來到院子裡,通過那扇門,我彷彿回到過去,看到當初的自己在裡面工作的樣子,我常以此來衡度自己的現況,使低靡的工作力量重新振奮起來。 

2011-02-25初稿

2012-4-26 修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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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的故事

 

在馬祖當兵一年半後,我從第二線的守備隊調到島上第一線的燈塔連,被分發到一個海岸班據點待了三個月。雖然聽過不少關於第一線海防班哨的駭人傳說,那也是當初抽籤到外島讓人覺得很不幸的原因。即使如此,在那裡整天面對四處是禁忌的風景,至少,比在坑道裡少掉一半的口令,讓我感到自由一點。

 

這個哨所位在海港沙灘盡頭的峭壁上方,每天望著大海站崗,監視海灣附近的來往船隻。剛來的時候,有十一個阿兵哥駐守。除了帶頭的排長之外,哈哈的上兵資歷算最老的,他再一個月就要退伍了。然而,待退的老兵通常很跋扈,由於這個從坑道連帶來的印象,使我看到高大身材的哈哈,有著結實有力的胳臂,還有那嚇人的粗噪嗓門,剛住進那據點時,心裡有點畏懼。

 

三、四月的馬祖依然寒冷,白天經常霧濃壟罩全島,有時好幾天看不到海面。晚上經常下雨,聽起來有無數的船隻在海上包圍,霧季期間,這種看不見蹤影的聲音,有時聞到空氣中瀰漫著彈藥的硝煙味,而使我們備感壓力。但是,我們仍然得出去做工,據點裡總是三個老兵留守,其他人,在大清早拿著圓鍬、十字鎬和麻袋做工去了。

 

哈哈當然每天都留守,天亮了,他開始打掃據點裡外,把整夜站哨的兩隻狗放出去自由活動,然後餵飽再帶去狗舍睡覺。他也常常發出粗造的嗓門,催促我們起床。晚上,我們回據點,總是讓我們感到整齊有序,而他的內務櫃裡,衣服摺疊的像堆磚塊。偶而,他從燈塔連部打飯菜回來,經過商店習慣買點零食,等我們將各種武器彈藥擦拭保養完畢,一起吃那些東西總帶給我們一些親近的溫暖。據點的生活在單調之中也很快過去,但彼此感到都不能缺少。

 

哈哈有時跟排長抱怨在家留守太無聊了,他想出去構工,排長感到訝異,於是安排他出門,真難得他跟我們一起拿著工具去構工。連上那群待退的老兵不想多擔待責任的心態很明顯,遇到了麻煩的任務老是推給菜鳥,即使不得已到了工地,總是挑好缺以及省力的差事做,有時半途不見人影。常常看到一群老兵聚在一起兩手插在口袋裡聊天,卻不顧我們的忙碌。可是哈哈每次去構工,都在奮力地用十字鎬不停地挖掘土石。連長腰上佩戴著手槍和彈藥包在我們之間走動,他插腰露岀驚異的笑容看著哈哈這麼賣力。哈哈臉龐滴著汗水,於是拿下頭套,脫去笨重的防寒夾克繼續工作。休息時,連長走過來,遞了一根煙給他,他們叼著煙說話。聽著他又開始大聲說話,彷彿又帶給大家一股工作的熱勁和愉快。

                                                                                                                               

在島上放週休假,永遠只有半個白天。島上的電影院是唯一的娛樂處。有一次,我們一起去看<戀戀風塵>,看完走出電影院,他一句話也沒說,臉色凝重的樣子。我們去山上的連部收假晚點名,回據點的途中,他又去雜貨店買了酒和零食。那晚,他喝了酒,臉紅了,開始彈著那不成調的吉他。那整個狹小的水泥屋內,始終充滿了他那粗造的聲音,後來,我隱約知道跟那部電影的情節有關吧!

 

哈哈的家境不錯,讀高中時認識了同校的女生,她從南部來台北讀夜間部,白天在工廠上班。她很乖巧、溫柔,哈哈這麼形容她。放蕩、暴躁,這麼形容自己。女孩總是容忍他的脾氣,雖然在學校時,打架鬧事常惹禍,但是,哈哈彷彿是心目中的英雄。而且,哈哈很疼愛呵護她,讓她覺得很有安全感,所以,他們像一對小夫妻一樣地生活在一起,直到哈哈去當兵。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收到她的信了!」他嘆了一口氣,想想又繼續說:「每次她來信,總是問我生活好不好呀?馬祖怎麼樣呀?我知道,她的個性就是這樣,總是不敢在我面前說太多話!」他回憶著:「有一次,她想燙頭髮,問我好不好。還有一次,要去看電影,問她想看哪部片子,她卻要我決定!」說這些也真讓人羨慕的。「可是……自從我來外島當兵,我感覺她的心變了。去年好不容易放假回去,明明在信上提到日期,卻讓我找半天!」他失望地說:「今年,我返台休假,沒通知就直接去她家,雖然看到她了,卻顯的不知所措的樣子,那晚在她家裡,真難過!」他搖頭:「我知道,她有新的男朋友了!」

 

哈哈總是不會忘記她的生日,上一次,他托人買了一件白色洋裝送給她,但很久都沒回信,讓他難過一陣子。愈接近退伍的日子,他的心情不定,晚上常喝酒,然後大聲說話。有一次,他激動地說:「我很後悔,過去不該對她太專制,太粗心,現在她反感了,這是我應得的後果,可是,我仍深愛她呀!」

 

可是矛盾的是,每天晚飯後,他常常不避諱地在我們面前脫褲子,然後叫同梯老兵過去幫他擦藥。事實上,他得了性病,這是到軍妓院玩耍的結果。也許,這是在外島的阿兵哥戀不到長時間,遠距離分離的愛人所造成了吧!

 

他常拿出相簿,一頁一頁地翻,一張一張地仔細看,無數過去的生活點點滴滴都在裡面,我漸漸明瞭他的故事。可是哈哈不知道退伍回去該怎麼跟她開口,「你是大專兵,請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才好?」平時看他堅強的個性,這時流露出感情抒發後的脆弱,也更讓我知道哈哈的真性情的一面。他一邊擦眼淚,一邊抽煙,將煙猛然地吸進心坎裡,而我,將茶水一口又一口灌進肚裡,剩下桌上鋪滿了剝光的花生殼。

 

哈哈退伍的那一天,剛好天氣陰暗而濕冷,我們正要出發去工地,我看他欣喜地提著許多退伍禮物,背著他的私人行李袋,穿起帥氣的便服要離開,真讓人羨慕。我向他舉手敬禮,他笑著臉向我揮手。

 

哈哈就要上船回台灣了,至於他的煩惱,我還是無法回答該怎麼辦才好。

 

1987-12 初稿 2009-1-06 修稿 

 

 

註:

在大一國文課寫作文,有一次老先生不再出題目在黑板上了,他要我們自己岀題目寫,這叫大家不知所措,我寫了這篇交作業,後來保留這個結構修改過,但沒有發表。現在重新打字、修稿剪接時,想像一些過去的場景還是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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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長與狗

 

我在外島當兵一年又九個月,老兵新兵來來去去,狗才是令我懷念的朋友。

 

我永遠記得那幾隻狗的名字,藍波、坦克、狐狸、小黃、還有小雄,牠們沒甚麼高貴的血統,也不是訓練有素的軍犬,而是體型無法歸類的土狗。牠們在那島上出生,理所當然,長大以後就跟阿兵哥生活在一起。牠們沒有受過特殊訓練,要是兇狠起來,狼狗未必能打倒牠們。牠們的長相都不一樣,可愛而富有人性,在那荒涼的小島上,無論是在第二線或是海岸邊的據點,我們互相依賴地生活在一起。

 

剛到馬祖,船開到南竿以為是終點,可是還沒上岸又搭上小艇到更遙遠的小島。在那裡,我被分發到第二線的坑道連。在昏暗之中到那個大家都害怕的連隊報到。我們步伐整齊地從戰備道走下來,就出現一隻土黃色的狗朝我們十幾個新兵隊伍叫吠,在腳邊跑過來穿過去,我們背著大背包像一群慌張的羔羊,將被趕入神秘的洞口。牠的身軀並不高大,好像是狼犬和土狗的混種,那黑色細長的嘴巴,和有光澤柔軟的土黃色的毛髮惹人喜愛,尤其是搖著那長毛的尾巴。看樣子是剛生過小狗的樣子,有敏感陌生人的到來。「小雄,走開,不要叫!」帶隊的班長這麼對牠喊叫。後來才知道那是連長養的狗,牠早我們二個月跟部隊一起從花蓮移防到這座人口不多的小島。

 

十月的馬祖還很炎熱,住在深墜的坑道裡很涼爽,也有點潮濕,石縫中不時在滴水。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都得外出構工,部隊回來時,小雄不是興奮地繞著我們狂奔猛叫,不然就是不理人地躺坑道口。牠得看顧在身上竄爬的八隻小狗,隨時要咬回走遠或掉進水溝的小狗。但是等小狗逐漸長大,小雄也看管不住了,於是連長想辦法要讓每個軍官認養一隻。坑道內本來很安靜,小狗住進每個軍官寢室後,牠們的叫聲在不同角落共鳴。每到空閒時,紛紛將牠們帶出來放在集合場上團聚玩樂,然後看看每個軍官是否有好好地照顧小狗,連長會評比誰養的最好看。

 

此後,我經過連長室的門口,總是看到小雄安靜地躺在裡面,享受小狗都離開後的清閒。連長的神情始終是嚴肅而冷酷,沒有笑容的臉色帶給我們無比的精神壓力,而見到小雄,是我們新兵在連上唯一不用擔心被使喚而感到緊張,這帶給我們一些和善的氣氛。

                                               

冬天來臨,小島上刮著難以藏身的季風,我們必須穿帶厚重的外衣、頭套和手套才能保暖,頭一次在外島過冬,就凍傷耳鼻。然而,小雄身上美麗的毛逐漸脫落,牠時常用腳爪在身上使勁地抓癢,後來嚴重地脫毛,光禿的身上只剩尾巴稀疏又打結巴的毛,全身像掉進爛泥巴。於是,大家看到小雄走近,都紛紛叫牠「走開!」牠不再受歡迎,甚至連長室也進不去了。後來,牠的小狗也一隻一隻相繼有同樣毛病,逐漸被大家冷落和討厭。

 

小雄得窩在豬舍裡,並禁止到我們起居的坑道這邊來。有時不乖,連長下令綁在籠裡,牠在寒冬裡常在哀嚎,似乎在叫著:「趕快放我出來呀!」從此,小雄不再像從前那樣自由自在了,而那些小狗,都在那個寒冬裡消失不見了。

 

連長看到自己心愛的寵物變成這樣,又到別的單位要了一隻小狼狗回來養。剛到的時候,那小傢伙很可愛,大家爭著玩鬧寵愛。牠像個貴賓一樣被迎接住進坑道來,若是有人欺負牠,連長若板起臉孔來,真的有人會被罰站。連長的房間任牠吵鬧、搞的凌亂,他當成寶貝,反正有傳令兵替牠收拾。可是後來竟然身上的毛髮都掉光,最後不得不跟小雄關在一起。連長每隔半年才返台休假的期間,牠常常在深夜發出恐怖的哭嚎聲,大家認為是不吉的兆頭,於是被資深的副排長殺了。連長度假回來,知道這件事,他的臉像帶上恐怖的面具,反而讓我們不安了好幾天。

 

快退伍的前半年,我被調去第一線燈塔連的海防班哨據點。十個人住的據點,卻養好幾隻狗,似乎是一個家族。坦克身毛是土黃色的,英俊而雄壯的少年狗,藍波是黑白相間的短毛狗,牠們看起來都不像是養來當寵物的,而是身手矯健的傢伙,令人想舉手敬禮的哨犬。

                                                                                                           

海岸邊的前線據點,入夜以後,夜哨兵總是壟罩在警戒所帶來的危機氣氛之中,若不是得提防敵人來摸哨,就是注意上級每夜派人來查哨!通常牠們很警覺地看顧哨所前後,安靜而不會亂叫,無論天氣如何,牠們一點也不會怠職,讓人有種安全感。等天亮了,帶牠們回到遮光的狗舍裡睡覺,牠們不像小雄那樣沒有任務地四處悠哉閒晃。偶而,放牠們在院子裡自由活動,像天真可愛的孩子纏著我們玩耍。雖然只是不起眼的土狗,但是牠們身上充滿機伶的活力,讓人有信賴感,若沒有牠們陪伴,那麼在黑夜裡,即使緩緩的海浪聲襲來,也會讓人抓狂,然而,牠們就跟據點相依到終老。

                                                       

三個月後,我又調回坑道連,看到小雄的身上漸漸長滿新毛髮,只是黑色的嘴毛裡有點變白了。雖然不像昔日那樣美麗,但至少健康而自由。牠不再喜歡到處走動了,偶而看到連上其他新近的狗太囂張,若不順眼會教訓牠們。連長又養了一隻土黃色的小狗,活潑而健壯,小雄只能安靜地在一旁。

                                                                                                                

連長最後一次返台休假後,牠每天總是沒精神地躺在坑道口,兩眼深陷而充滿血絲,像個病人。他回來的前一天傍晚,我剛好站在坑道上方的哨所執勤,遠遠看到小雄搖搖晃晃地往曾經被囚禁的豬舍走去。途中,牠停下來好幾次,喘氣、咳嗽,好像有吐岀東西,然後遲緩地走進豬舍。那天晚上,大家剛吃完飯,養豬的一兵跑來告訴大家:「小雄死了!」小雄真的死了,最後,大家將牠埋在豬舍附近的沙丘裡。

 

連長休假回來不久,就帶著那隻小黃狗輪調回台灣了。'換成上等兵的臂章過完那個夏天,我也退伍搭船回家了。

 

 

1987 初稿 2009-1-04 修稿 關渡

 

 

註:

這篇是美術系剛入學的第一篇散文習作,雖然當時文字描寫能力笨拙,但是,初次能將一段觀察的經驗串成故事而感到興奮。多年之後,在原來的結構內容之上修改原稿,那些阿兵哥是誰都不重要了,前線的意義也很難跟現在比對但是狗仍在我腦海裡活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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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皮的家

           

我每天出入的坡路岔口,有一處垃圾堆。我發現一隻背部褐色,白色肚毛的小狗常常躺在那兒,無論天氣怎麼變化,白天黑夜都不走。看起來那裡像是牠的家,而一包包被人家扔出來的垃圾,成了牠最舒適的床鋪了。

                                          

垃圾堆離附近的住家有一小段距離,在菁山路上往這小岔路上去,有幾棵老相思樹和老榕樹遮蔭,使窄窄的坡路顯的很陰暗,再上去是一片竹林和雜草叢。小狗像個飢餓而身體瘦弱的小孩,小小的眼睛裡露顯岀慌張不安的眼神,無論甚麼東西經過眼前,都讓牠驚慌似地趕緊找地方躲藏起來,但是沒有看見牠無辜似地坐在那裡哭泣或哀嚎。

 

看來還沒有嚐過癮媽媽的奶水的甜蜜,就被丟到垃圾堆來,牠躲在丟棄的破布、箱子和木板的縫隙裡,那是唯一能遮風避雨的容身之地了。牠可以自己找東西吃,垃圾堆裡總是有人丟來剩菜剩飯。附近有幾隻大狗,也常常來這裡找東西吃,小狗呀!只能看著大狗的臉色,眼睜睜地看著牠們搶食物。等大狗吃飽拍著肚皮,舔舔嘴巴,滿足地離開之後,再從那殘渣裡糊口,但是除了這垃圾堆,小狗也無處可走了。

 

牠身上骯髒的跟垃圾沒兩樣,本來有皮膚病,毛都光禿了,身上有結疤的癬,還有一點臭味,實在很礙眼。過不久,身體漸漸好轉,可是牠的毛色,實在看不出到底是褐色或白色,總之,身上像是穿一件補了很多破洞的衣服。當牠的毛髮愈來愈長,就要復原的樣子,可是卻一塊一塊地糾結。仔細看,身上的毛和泥土結成塊,頑皮的小孩甚至將許多嚼儘的泡泡糖黏在身上。然而,小狗總是孤單地躺在垃圾堆裡,兩眼凝視著馬路,好像在等誰將牠領走。

 

有一天下午,我經過時,看到垃圾堆旁多了一個奇怪的紙箱,外面還包了一層防水的塑膠布,上面放著一塊長方形的牌子,感覺是有重量的穩固,上面寫著「DUMPY’S MOTEL」。我立刻明白,那是住在上面的外國人做了這個狗窩送給牠呀!而且還取了一個英文名字「DUMPY」。這樣好像要告訴大家,牠不再是一隻沒人理會,沒有名字的狗。外國人每天早上開車經過時都會停下來,一個滿頭金髮的中年女人下車,手端著鋁箔紙包著的食物放在箱子前,如此杜皮再也不必跟大狗在垃圾堆裡搶食物了。

 

有一天,我下課回家,風吹的令人抬不起頭來,同時雨水狂打著雨傘。杜皮的家被吹進遠遠的竹林裡,看到這樣災情時,我也只是匆忙路過。隔天早上,我上學經過時,看到杜皮的家被擺回原地,感到訝異,門口的盤子還有點食物。我趕緊蹲下身來,探視暗暗的箱內,看看杜皮在不在家,但裡面是空的,我心慌地把視線往垃圾堆移去,看到杜皮正若無其事地躺在上面。早晨的陽光有點寒意,牠的身體微微在發抖。那個箱子,杜皮也許不知道那是牠的新家,可能還沒有搬進去睡覺的樣子,就被風吹跑了。

 

至於我,只是喜歡逗杜皮玩,雖然同情牠,但再怎麼樣,我也沒將牠有帶走。每次經過時,習慣吹口哨叫牠,牠用熟悉的眼光看著我,然後開始猛烈地搖擺身體和尾巴,很高興地向我奔來。然而,我總是讓牠以為要帶牠去遠方見識。有時我帶牠走了一大段路,我反悔地趕牠回去。有時,是牠不放心地退縮,在原地猶豫地打轉。當我走遠時,回頭看到牠似乎喪著頭回到垃圾堆,坐在那破舊的家門口。

 

鄰居從街上撿了一隻可愛的小黑狗回來養,牠像個小公主被照顧的無微不至。不僅有一個溫暖的窩放在房間裡,每天牠可以吃到美味的狗食,還可以喝牛奶。長愈大愈像個小太妹,牠在屋裡屋外逞兇作亂,即使身上弄髒回來,他有耐心地為狗全身梳洗一番。雖然那隻狗跟我不能親近,但是看到鄰居將牠細心照顧長大,我就想起杜皮不知為何突然消失不見的遺憾。

 

當我已經忘記杜皮之家的隔年,有一天傍晚,我下課走回住所,在上坡路的轉彎處,突然看到一隻狗朝我奔來,在黃昏的金色夕陽裡,那隻狗長著白色和黃棕色混合的長毛閃閃發亮。我立刻認出是杜皮,啊!是長大後的杜皮,我吹口哨,牠立即在我前後來回奔跑著。真不能相信這個事實,牠長的多好看呀!牠喘氣吐著舌頭看著我,還認得我並讓我牽起前腳,當我摸著牠的頭和身上光澤而飽滿的毛,心裡充滿著意外的驚喜。

 

這時,從夕陽的逆光陰影中,走來一位金髮的外國太太,她正在叫杜皮。她微笑著跟我打招呼,走近跟我說話,「有一天,看到杜皮受傷嚴重的樣子躺在垃圾堆裡,我不忍心,就決定帶回家養!」我聽懂她用英文說的話,「你看牠後腳有點跛,也有一點神經質的樣子,是那時候的傷害,但在治療過程裡牠很勇敢,現在長大,我們都很喜歡牠!」原來杜皮一直住在我們附近的別墅裡,我很高興看到這樣子。那位很優雅的太太叫著杜皮準備回家,臨走前她跟我說:「我們即將搬回美國了,但是我也在煩惱,要不要讓杜皮跟我們一起回去……。」

                                                                   

我有幾次看到她帶杜皮在附近散步,不久以後,他們果然搬離別墅了,我再也看不到杜皮的蹤影。每次經過路口的垃圾堆,我總是想起那個消失的杜皮之家,然而,想像著杜皮現在應該生活在美國吧!

 

1989 手稿 巫雲  2008-12-28 修稿 關渡

 

 

 

這是學生時代寫的那時的結尾是不知道杜皮的下落現在多年之後來的結構上修稿並重新給個真實歸宿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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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灰缸

 

煙灰缸,記得我已經將你緊緊地包裹著和許多雜物擠幾放在桌底下許久了,你也忍著全身被綑綁的痛苦在黑暗的角落裡被我遺忘。當初我是怎麼了,把你給扔棄到地上的呢?首先得將你全身鬆綁,並清理一番,恢復你原來乾淨的面貌,然後再點一根煙像一前一樣陪我聊天,讓我把話說清楚。

對你們兄弟的個性研究最透徹的專家、醫生們都一致地向世人鄭重警告,說你們在狼狽為奸地毒害人間,會把我們乾淨的心肺一天天地燻成黑色,會把一顆完好的心鑿成千瘡百孔,更撮和健康的人和病魔打交道,將你們數不清的惡劣性格公諸於世,好讓大家疏遠你們別再跟你們打交道。沒錯,凡是與你們結成莫逆之交的人都得付出昂貴的代價,雖然如此仍然有那麼多人時時刻刻都在跟你們握手不放呢?

不知你能不能和上帝握個手,顯示一下你通天的本領?那是我的願望呀!不過你了解我們的性情比那些心理醫生了解病人還要有把握,因為他們需要你正如你也需要我才能存在一樣。你就像一盞神燈,每次當我點著了煙,在煙灰缸之前吐一口煙氣,你巨大的身影立刻出現在我面前,一個空曠的迴音,旁邊沒有別人就只有我跟你,我為什麼要召喚你來呢?在黑暗中我擦亮一根火柴,其實叫你出來只想要你靜靜地聽我將心底難以埋藏的話吐出,也驅走一點寒意,帶我同你白色的一團一團輕煙裊裊地向四處飄走。

那些醫生,那些精明的衛道者都在研究對策圍剿你,但是你應該比我了解,這世界的真理是千萬種,危害世人的兇手也並非只有你會幹,雖然你是公認的狠角色,但是比你利害的還不計其數呢!你應該知道,例如慾望,你也曾經跟他合作過,我們因為他的掙脫逃跑而危害自己。他們的毒害比你身上燃燒完的尼古丁還要嚴重,你只是不會隱形罷了!

日子過的一天比一天沒味道,難道這也是你幹出來的好事?生活的樂趣難道也因為煙味的加入而不對勁嗎?這下子你又多麼無辜地受罪了。因為有愛,世界才會充滿了可 愛和希望,這空氣中瀰漫著的並不只有你的尼古丁呀!大家趕緊築起安全暨堅固的堡壘,大家緊張地防衛別人入侵的同時,也趕緊收起那座友善的橋樑。我也只能選 擇自己的喜好,然後疼愛的無法容納其他。我也只好坐在這座孤城裡嘆息。信仰被奪走了,難怪生活的世界愈來愈窄,更是飄緲難以捕捉,不可愛的東西就愈來愈 多。是我們自己在污染自己那顆鮮紅而純淨的心呀!

我又點起一根煙,你進來我的胸腔內鑿的我心隱隱地痛著,但是還有更多的東西在我心裡令我難受。煙灰缸,你緊緊地抱著那根煙頭,感情濃密的樣子讓我感動,然而 我就沒有一個親密的朋友可以抱頭傾訴。是我的心被薰黑了而沒人理我?還是被其他的給弄壞了呢?我覺得有點病情出現,就是好久沒有聞道快樂的味道了。當我用生活的熱力去追求一個理想和希望,結果讓鬱鬱寡歡來侵蝕我的心頭、我的臉。此時我緊緊地握著你的手,讓我感到真實地存在,這回你真的是清白的。

你的煙味比彈藥味更具威力,你讓一個得意的人更加神氣。你的煙霧製造一種迷幻的感覺,掩飾了許多不同的面目,你也從許多人的口中向偵探似地挖出許多事實真相。以前我總是認為與你在一起的人都是不良份子,現在我也緊緊地握著你的手,難道我也是問題人物嗎?

今天我經過一家商店,看到你們精神抖叟地排列在煙櫃的櫥窗裡,心裡有一股衝動和熱切的慾望想接近你,趕緊掏出三十塊錢挑一包放入口袋,然後拆開來,拿出第一 根煙點著,我猛烈而深深地吸入胸口,像在擁抱著你。我怎麼如此失態呢?正因為我此時的生活被一種煙毒瀰漫著而感到昏天暗地,假如我想不開或悶出病來去看醫 生,還得挨皮肉之痛,那麼你能讓我在這黑夜裡慢慢地將那煙毒一點一點地吐掉,也許這是我再次檢起煙灰缸的原因吧!「借個火吧?」常常碰到煙友或陌生人靠近 跟我這麼說,然而我感到一種親切而跟人沒有距離。

每次我經過街角的花店,總是看到許多人彎下腰來認真仔細地挑選自己喜歡的花朵,每朵不同色澤的花都顯現不同的氣質,也許當作禮物可以讓人得到意外的驚喜呢! 在每天經過的路上,也有許多不同顏色和種類的花草樹木,當我重新認真去學習辨認而能喊出他們的名字,我感到走在路上並不孤單呀。看著他們四處蔓延伸展生存 的空間,而且緊緊地抓住每個生長的機會,即使是開在路邊的野花,也要抓住春天的季節要把花好好地開好,點綴出美麗的風景著,然後等待枯萎。

煙,你呢?你總是看我出糗,告訴我吧,你的希望、你的過去和未來?你總是沉默著,你說不出朋友的名字,你沒有未來與回憶,我把煙一口一口地往內心吞去,除了蒼白的面貌和苦苦的味道外,還有什麼?你巨大的形影豎立在我面前,愈來愈讓我感到害怕了。

煙灰缸,你那冰冷而透明的心,裝滿了我彈去的煙灰,而我燃燒過的歲月,燃燒過的感情的灰燼是彈不掉的!


1989
初稿陽明山巫雲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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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 

 

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仍在急促地響著,摩托車和我都在撞擊之後而橫倒在路邊。那輛紅色的轎車不該從直行車道裏橫行出來,我已來不及剎車,撞擊後身體拋在空中翻滾了幾圈,一陣的天旋地轉之後,我的頭如一顆橄欖球似地先著地。不久,我聽到了吵雜聲,一個女人將我扶起靠在那顆光禿的木麻黃樹幹上,似乎腦筋模糊而呼吸侷促,但身體猶清晰地感到痛覺,我微微地張開眼睛,看到倒轉的人,也看到我那輛野狼125。

我在意識模糊之中,還能聽到那輛摩托車的引擎聲多麼富有生命力的碰、碰、碰、碰地響著,就是那種富有生命力、動力的引擎聲讓我不由自主的加速向前奔跑、奔跑,我不是個肇事者,也不是個受害者,生命之中就是這麼的偶然,一切的爭執都沒有用,終究這是已發生的事實。那醫生告訴我沒有嚴重的症狀,可以回家休息,他們請計程車送我回家,然後我一個人躺在北投的公寓頂樓上,臨走,他們告訴我最好不要腄覺,也許會昏迷不省。頭昏痛在腦袋遭受強烈撞擊之後,腦袋裏也不斷地出現許多影像,現在,我頭有點昏沈,不知是頭痛還是這些翻轉的影像讓我疲倦。

救護車來了,在臨上救護車之時,我猶屢屢回頭看著那輛摩托車,它的車頭已毀了,就是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讓我前進、前進,朋友在他當兵的前夕將這輛他心愛的車交給我,它成了每日上班來回奔跑的工具,它的引擎一直有毛病,那引擎聲像個咳嗽的病人終至不能動彈,那清洗化油器的油杯像杯咖啡,再換上新的點火器,從此它就不再熄火,那引擎不斷地碰、碰、碰、碰…地跳動著,動力旺盛的機器。雖然那是一輛逐漸老化的車子,但是它的心臟還是很有活力的跳動著,如今在我屢屢回頭看著那輛摩托車已不成樣子,我不忍心的爬上救護車,閉起眼來離去。

今天是聖誕節,充滿了溫暖的陽光,沒有儀式,沒有人語,我去過北投的市場在那熱鬧的人潮裏,抬頭看到嫵媚的陽明山在那溫暖的陽光下,似乎在喚我上山,昨夜,我不是從那上面繞過回家的嗎?我還看到清冷的巫雲幾個人圍在庭院烤肉過聖誕夜,我不忍心如此這般的清冷而離開,昔日的熱鬧不再。

就是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載我上山的,我想到要出去買幾塊木板回來刻版畫,我在腦中裏已有圖像。然後再爬上山去沒有要找誰,只是循著我熟悉的山路在山裏奔跑,看看那山上的空曠和聞聞草木的氣息,那條山路讓我通到故宮的門口,我也隨著人潮湧向故宮,花了40元買了一張門票,看看那些好久不見的古畫。許多的新娘在那廣場上對著攝影機,那玩具鳥在地面上逼霹、霹的響叫著,那玩具鳥是種象徵,那不是我用過的象徵?一個女孩拿著玩具鳥向空中拋出,然後那隻玩具鳥鼓動著翅膀飛起來了,終於掉落在地上,那女孩再撿起來重新上發條,再向空中拋去,鳥仍掉落在地上。那些古畫也不如這隻玩具鳥來的生動,小時候站在那玻璃窗前簡直讓我發狂,但是此時的心是平靜的,靜止的,旁邊一對夫妻也站在唐伯虎的那幅<溪山漁隱圖>前,先生用著粗淺的概念解釋給太太聽,他們露出一種滿足的笑容,那紅紅的楓葉,灑落浮現在江水上,唐伯虎特別的冬景對照著室外溫暖的陽光在那廣場上,新娘和新郎在攝影機前露出一種期待、一種希望。

我想到士林的一家木材店買幾塊木板回去刻版畫,我打算著今天的聖誕節是刻在木板上,然後送給我的朋友,就在那條我熟悉的平直的大路上,我的肉體遭到從未有的重擊,那司機和躺在地上的我都同感到意外吧!我頭有點昏,但意識漸清醒,我沒有要求他們賠償什麼,我嚷著他們將那輛橫阻在路中的紅色轎車開走,我討厭看到在馬路間爭吵的車禍。臨走,我向那司機握手:「如果我有錯,那麼請原諒!」我也向那救護車的司機握手,謝謝他送我到醫院,我搖擺的走進令我生厭的醫院,我的感覺彷彿停格。

我要保持清醒,記憶不斷地浮現,我想起去年的聖誕節,朋友送我一只白色蠟燭,我將它在黑夜裏點亮著直到1991年的到來彷彿一種迎接的儀式。就在那天我終於會跳舞,我買了一卷<The cure>當作給自己的聖誕禮物,在那首< lullaby>裏不斷地重複,不斷地亂跳著,在那溫煦的陽光的午后,我因在工作室裏獨舞,終於出現了一種韻律,終於可以跳了,如同曾經夢過的夢境。後來又夢到在人群之中跳完一支高難度的舞,我在空中翻了一圈再迴轉而著地,令兩旁的人瞪著眼鼓掌,我又在夢中感覺著跳舞的快感,但似乎在那輛紅色轎車前,我像夢中的舞姿一樣從空中翻落在地上,同樣圍觀著許多人,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像響烈的掌聲在我微弱的知覺裏響著。

在微弱的燈光下,我保持清醒的躺在床上,從收音機裏聽到溫暖的聖誕歌曲,我猶清楚地可以聽進去。雖然我不是倒在血泊之中,只是一點手腳擦傷和頭部的重擊,但似乎生命中在一種強烈撞擊之後產生出一種隔界之感,此時我卻倒泊在這活過的歲月記憶裏,我的心仍是平靜的,一點也沒有害怕,我不想讓家人知道,讓媽媽擔心,也許我再也見不到1992年,我想著在不知不覺中而離去,我想著在不知不覺中離去,我也想著1991年在我生命裏燦爛過的痕跡。

在我愈來愈昏沈的腦袋裏,我不是倒在血泊中,而是倒在如星繁密的記憶和人影,如同道別般的溫習著,當我半張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時,我聽到我的心臟仍在強烈地跳動著,彷彿是那輛摩托車那富有生命力的碰、碰、碰、碰的跳動聲,就是這種旺盛的動力讓我不由自主地爬起、向前,聖誕的歌曲還未結束在那台收音機的電台裏播放著。

感謝上帝給我這個聖誕禮物,也許我會因為頭部的撞擊而一直昏迷,也許因為這次的撞擊而讓我的腦袋開竅,讓我用著一種全新的感覺來迎接1992年,我的心仍像那碰、碰、碰、碰的引擎聲在跳動著。

1991-12-25 北投

 

 

 

那〝碰〞、〝碰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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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藝壇奇葩的枯萎 

 

阿虞,為什麼你不再畫畫了呢?好久我們沒有再看到你的畫了,你說想要弄個清楚藝術到底是什麼,最後你還是丟掉了你畫了多年的畫筆,你弄清楚了,彷彿宣佈你的繪畫生命的結束?

  

你在高三那年得到了全國學生美展的首獎,你多麼風光的出現在文星雜誌上,林惺嶽先生寫文章報導你,並且讚揚你的畫,認為你是一塊璞玉,將是一朵藝壇的奇葩。那些圖畫真不敢相信是出自一個高三的學生,對照著那英俊風發又帶點憂鬱氣質的照片更令人信服文中的少年,那時你正準備要考美術系。但沒想到四年後你竟然丟掉了畫筆不再畫畫了,真令人難以相信這是個事實。

  

進了美術系,我們竟然在同一班。大一的時候,每次上莊老師的課,你展示在我們眼前的畫已經是自由而極富表現,這種才能深深刺激著我們許多平凡無奇的心。也許你那種沒有驕矜的性格在班上一點也沒有出風頭的表現而得人緣,老師自由而啟發的教導,使你毫無拘束的畫你想要的畫面,似乎那種變形而極誇張詭異的畫面已經逐漸揚棄你已熟練的技術,而更向自我內心深處探索,雖不是很完整、成熟,但那是極富個人特質和創造力在裏頭。

  

大二,我們同修西畫組,上課的方式已經從自由、開放被拉回基礎的習作上,上課總是畫那些石膏像,鮮花老是插在瓶瓶罐罐墊著破布的靜物畫。當你正碰到創作上的思考時,那些課又把你拉回到像初學者一樣的練習,你只有無可奈何地畫著,用一種消極的態度,或用誇張的造型和色彩,來應付著老師。常看到你的畫架擺著塗好的畫而不見人影,偶而我們逃出教室,寧可去室外曬太陽而不願面對那些令人皺眉頭的靜物。有一次我看到你的油畫,我好奇的問著:「你高中時有沒有畫過油畫?」你瞪著眼對我說:「你為什麼不問我高中時有沒有看很多書?」於是你也開始看哲學、文學及很硬的書。我們幾個人組了讀書會,為了一次討論會,你買了一本胡適著的《新儒學》來看,你也開始去尋找開拓新的思想領域和畫面,這都是你自我要求這樣做。

 

從小,你在台北這都市長大,這都市也深埋在你的感情裏。有一陣子,你常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到東區過夜,一個人帶著紙筆去畫東區的夜生活,在那堆攤在我們面前的畫面之前,我們感動著。你說東區有你的童年,後來你也帶我們一起到東區閒蕩直到天亮才上山來,可是教室裏的模特兒,靜物和石膏像總是讓你皺眉頭!

 

大三那年,你決定搬來巫雲住,你說要弄個清楚,藝術、繪畫到底有什麼意義。你只提著一個背包、床單和畫具,還有一本《 卡謬札記 》來到巫雲,住進那間漆黑的房間裏。你告訴我要閉關一個星期,不要吵你。看了存在主義的書,你想要弄清楚這些已在困擾著你的存在問題,甚至你想要一個人到深山過一段日子,真叫人擔心,那是在初冬而微冷的天氣時。

  

來到巫雲的頭二天,你神祕兮兮地躲在房裏畫畫、睡覺、抽煙、寫札記,甚至抄卡謬扎記,在那微弱的燈光下,沒有人看到你的樣子。每次我幫你帶回飯菜,我彷彿探監似地敲門,你只伸出頭來立刻接過食物,不說一語便又關起門來,在那剎那間,我從門縫看到房間內的一點景像,滿地凌亂的顏料、圖畫紙和油畫,屋裏散發著一點霉味、煙味和松節油刺鼻的味道。第三天晚上,你嘴裏叨著煙,戴著頭巾,一個人站在庭院,原來你聽到隔壁的談笑聲,你決定不再繼續下去了。當我走進房間,看到了從沒看過畫面,滿地的煙頭、圖畫和紙條而讓我心驚。

 

大三還是畫著那些腊果和破布,你很頑皮的拔了一根香蕉腊果回去,將它懸掛在你的房間,你說那是其來有自的,你立刻拿出厚厚一本剛買來的畫冊《 ANDY  WARHOL 》,當你翻出書裏的一根香蕉來,我們都大笑。你也將房間如同畫布一樣大肆地塗畫著牆壁,不知什麼時候,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基夫(Anslem Kiffer)、波依斯(Joseph Beuys)以及溫德斯(Wim Wenders)的名字都漆在你的牆壁上?你更迷戀電影,看了不少電影的書,也常一個人跑到電影圖書館看電影的經典。每次回來,你的舉手投足之間就像戲劇一樣,帶著一分的新鮮感。

 

你也常拍了許多底片,自己一個人躲在暗房裏沖著不像樣的照片,畫畫、攝影、電影又開始讓你矛盾。老師拿腊果、靜物和人體要我們練好基本功,要畫得像,規規矩矩的畫。有一次你隨意畫了一張色彩迷人但看不到形像的水彩當靜物寫生作業交給老師,他把你喚了過去,手中展示著幾張同學很規矩的畫給你看,並且狠狠地告誡一番,老師一再強調要老實的畫,不要亂來讓大家看不懂,只見你猛點頭不回一話,我想過去為你辯解,你瞪了我一眼,好不容易從老師戎長而無味的教訓中溜了出來,你怒氣著說:「本來已經快說完,你進來插嘴只是讓我多受罪!」

 

當學校裏只是要我們老實地畫,用功地畫之外,當梵谷、塞尚、馬蒂斯還是許多人的精神導師時,從你口中出現的那些當代的藝術家總是令我們搞不清楚,你的訊息是從那裏來的呢?那些人尚未進入我的藝術史呀!那種敏銳的嗅覺總是令人害怕,有時你丟下畫具到樓下的影劇系去旁聽電影課,寧可跟影劇系的學生擠在那狹小的又漆黑的教室裏看著小螢幕的影像。有一天我們去一家PUB喝酒,你說要拍電影,如真似假的幻想著買一部16厘米攝影機,那些隨手信寫的札記圖像和暗房似乎無法滿足你想拍電影的快感吧!你很不安份的在教室裏出現又消失,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到處看人,紀錄影像。

  

阿虞,結果你不再畫畫了,去年的巫雲展,我們忙著準備展出的作品時,你卻若無其事的要我們等著瞧,原來你是要弄個裝置呀!安迪‧沃荷的頭像貼在牆上,在一塊小桌子陳列著發霉的麵包和臭酸的牛奶,如同拱桌似地,一本《從喬托到塞尚》的原文書翻開著,放在桌前像個禱告者或懺悔者,放一塊蚊香在桌底下燃燒著,在那塊小空間裏造出一種特殊的氣氛,而安迪‧沃荷的頭像正看著你,也許你想通了,過去的藝術形式如同那些發霉的麵包和臭酸的牛奶,在你的藝術世界裏,畫筆已經不再是生活裏唯一的骨架了。

 

你想拍電影,結果你拍成了,你花了至少半年的時間去拍成一部24分鐘16厘米實驗電影。暑假你們果然借來了一部16厘米和阿行、阿達與煒煒忙了三個月,得了<中時非商業影展>的佳作,我們多麼興奮的一堆人擠在巫雲的一間小房間裏,從那台破爛的電視機裏看著首映呀!校內,校外的電影社連同其他幾部入選的佳作一起放映和討論,但在系上,卻只有幾個熟知的同學去捧場。

 

四年級了,你對著整星期從人體、風景到人像的油畫課皺眉頭,老師也對著你的畫皺眉頭,「要畫得像一點嘛!畫得好看才好賣錢呀!」先生總是這句話,你也總是點頭說:「是!是!」老師不了解你的過去也不明白你的想法,能夠溝通的老師都離開了,最後總是一種無奈的心情而遊移於這環境的邊緣。每次有同學從國展裏得大獎回來,請全班吃糖,我們總是異口同聲調侃著是『台灣新印象派!』但是我們在搖滾、電影、派對的世界裏而自得其樂又如何呢?如同和S我們三人,帶著一瓶伏特加到九份的山上醉眠到天亮才回台北似的放逐。

 

阿虞,也許你來錯了,你不該在這環境裏成長,它讓你枯萎!當年你是花了多大的心血進入美術系,當年懷抱的畫家的夢想,竟然在最後一年丟掉了,你看清楚了什麼?如果以你當年的優越的才能和技術,能接受老師的勸導,也許在這環境裏會好過些,但你執意如此,也讓同學更加不理解你,對他們而言那是陌生而冒險的世界。他們把你當成偶像也把你當成陌生人。

阿虞,你弄清楚了也尋找過許多,丟掉畫筆之後,你說那不是發現的開始,你並非波依斯、並非杜象、也並非高達、而安迪‧沃荷的時代也已經遠離,最後你終於明白,迷戀過的安佐‧古齊、帕拉迪諾、克里蒙持、喬治‧巴塞利茲、羅柏隆哥都是虛幻的,這裏不是誕生他們的環境。


突然有一天在大四結束的前夕,你突然說要弄個個展,我驚訝著這不到二分鐘決定的事,而且個展叫做「師恩難抱」。那時我還不知你要展什麼來報答老師和離開這環境的最後紀念,只聽到你一直說著:「老師的話是對的,老師的話是對的!」而我還沒開始寫一篇文章放在你的展覽會場歌功頌德湊熱鬧,你很快就買回一捲畫布和許多顏料,氣氛感到不尋常。好久沒看到你畫畫了,再過二天,你的畫展就開始,這回你要怎麼辦呢?

 

阿虞,你為什麼不再畫畫了呢?聽到那句「老師的話是對的!」讓我們高興地期待著,好久,沒再看到你的畫了,你說你已想清楚了,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尋找到的藝術究竟是什麼?

1991-5-02  巫雲


後 記

這篇文章是用毛筆寫在黃色的宣紙上再用紅筆圈點,像一篇悼文,本來是要在阿虞的個展上張貼的,但是那天下午寫好送到時,阿虞在學生畫廊展出的作品觸怒了系主任而被迫取下,這篇文章也沒有機會貼出,本來也有其他同學寫文章來張貼造成一種很諷刺的展覽形式和透露當時的師生間的鬥爭現象。

阿虞用文字、對聯和幾張大油畫是印象派的樣子,反映一些情緒,但在此敏感時刻,阿虞和家瑋的展覽被迫取消,原本是很單純的展覽來反映當時存在系上那種令人厭惡而失望的師生衝突的情緒,雙方的支持簽名運動幾乎造成了一種恐怖的現象,一個最單純的學術園地,彷彿是感染著像政治的權利鬥爭的手段,一群學藝術的人就是用著這沒有美感的手段來解決事情,而做為師長竟也在此時不管風範,這縈繞在每個人之間的矛盾感覺就在明地暗裏穿來繞去,反正大家也習慣每年在此時的系務糾紛,而現在卻在我們即將離去時為何感到如此厭煩?

這種活生生而強烈的感受,阿虞和家瑋是第一個用裝置藝術和文字藝術來呈現這種氣氛的人,跟教室裏畫著那些瓶瓶罐罐和美麗的花朵相比,彷彿那是不值得去觸碰的問題。而這個展覽比起那些心頭埋怨或玩暗地的遊戲的人是勇敢和負責多了,也比那些人耍暗招來得有藝術吧,因為若是對當事者或事實的一種嘲諷或攻擊,這遊戲是直接使用藝術語言和材料來進行,比那些無情的謾罵或批評來得實際而有美感多了。難道我們學了好幾年的藝術語言卻道不出此時心頭的感受?除非這是禁忌!或者不敢說,那麼學那些藝術語言要做什麼用呢?

說起來這展覽不過二天,看到的人不多但卻很震嚇人心,『師恩深深深似海,懶覺長長長過天』,第一天看到這幅對聯的老師和學生不知有何反應,他用毛筆寫在紅色紙上貼在正牆上,阿虞不是那種不知感恩之徒,也許反省著一些這四年來師生之間的愛恨情結吧!那幾張故意畫成梵谷、莫內的手法,用性器官並顯出老師的名字和梵谷、莫內的關連,這又是什麼意味呢?
 

阿虞被扣上公然侮辱師長的罪名,家瑋在另一端用許多色情書刊,腐敗的食物、無花果、和酒瓶當成開幕酒會,大家掩鼻而過,在女生廁所裏四處貼著裸女也放著色情刊物和幾本«西方的沒落»,和幾本美學書,讓那些上廁所的女生即興奮又好奇,他自嘲是「頹廢青年」,同時用一個大玻璃瓶當投票箱,支持者請吐口水以表示,這又意味著什麼?我本以為可以順利展出,但沒想到展出的頭二天就遭阻礙,第三天這些東西就不見蹤影,結果阿虞被氣哭了,家瑋借來的那些色情刊物和那本«西方的沒落»不見了,只剩一個大畫框在那兒,是誰拿去了呢?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到〝玫瑰傳情〞喝咖啡,每個人的神情露出無奈與喪氣,這不能理解的氣氛和從玻璃窗外映著壯觀的陽明山夜色,那點點閃爍的燈光和倏忽的雲朵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們點著燈望著,該怎麼辦呢?那是每個人心中的問號!「不展那個,展我自己總可以吧!」阿虞似乎不服氣的說了話,他丟了一塊銅板,人頭向上表示明天還要展,我還不知他要怎麼對待明天時,我已入眠了。

深夜,他出去買了圖畫紙回來,也把波依斯的文章影印出來,用墨汁塗去他不想要的文字,只留下只勾有用意的文字,第二天到學校,真讓人驚跳,『我看我是進不了華岡畫派』,『同心同德,貫徹始終』,『做愛不成則打手槍』,『美術系萬歲萬萬歲』,圖畫紙上原來是寫這些斗大的標語貼在畫廊的牆上,另外幾幅用拆字寫著,每個人都在猜著那其中藏的玄機,有人會通了便露出會心一笑,我也嘆著阿虞比我想像的要大膽而勇敢,老師也仔細的在每幅字前看著。漸有人表示支持與鼓勵之時,阿虞也彷彿出了一口氣回家了。

那晚,他哥突然上山來找他,原來他爸爸下班後到系上看到他的展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做這種事,讓他氣壞著回去不想跟兒子說話,他家人怕他畢不了業而勸阿虞不要再胡鬧,他著急的打電話回去解釋,「媽,這是藝術,連在最單純的學校都不能這樣做,那裏才能做呢?……」,在電話中,阿虞如此率真而頑固地堅持自己的信念,「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去辦公室請你爸到學校看看,他氣壞著回來。」阿虞知道是誰,是主任,他氣哭了,像個受委曲的孩子蹲在牆角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嚷著:「這個小人!這個小人!」從沒有看過阿虞哭過,竟然阿虞為了這件事而流淚,第三天聽說作品都不見了。他們去找,沒有人知道下落,當然系辦公室裏的人是知道的。

這件事讓師生間的猜疑越深,我們的課也結束了,阿虞不再到學校。送舊宴前夕,S打電話來他做了一首歌,並且組合唱團要在宴上獻唱,給他們一個驚訝!送舊宴在外面辦酒席,很多學弟學妹都來送舊生,我們幾個人同坐在中央的一桌上,在四處歡樂之際,事前也聽說另一批人也要來個驚訝,在這狂歡之際,彷彿蘊藏著一股危機感,我們突然改唱「母親你真偉大」,接著唱另外一首「我們的家庭真可愛」。一片熱鬧的聲音突然滑落沈靜下來,這時,系主任在最後一刻突然出現,我拿著二把學妹送我的鮮花要阿虞和家瑋跑向前去送給主任,他接過那二把花坐了下來。後來,他端著一杯酒到我們面前,不說一句話,臉色凝重的一口氣吞下那杯酒然後離開。大家依然慶祝這送別的日子,但少有人知道這一幕背後的意義。如果阿虞和家瑋的個展批露的事實是不存在的,系主任又為何不顧長者的風度用手段來對待學生呢?

陽明山的美景依舊,而昔人也已離去,每次經過總是令人想起那些深刻的情景,本來這篇文章只是配合阿虞的『師恩難抱展』一起展出,用阿虞的故事來顯現這環境存在的問題和偏差的教育所產生的影響。離開了學校,進入了社會,似乎更體會到學到的那些藝術語言面對著現實環境又能說些什麼!和現實的語言是格格不入,勇氣又在那裏,創造力又在那裏呢?我也不願再浪費筆去挖掘這些事實和問題,隨著時間的消逝,很多面貌會模糊難辦,但是想起阿虞和家瑋的純粹和率真也就可愛多了。

這篇文章寫成了但沒人看見,送給阿虞當作紀念,做為這篇文章的後記,是說明一些事實讓我們日後一起玩味

1991-11-23 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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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雲之歌 

 

巫雲之歌,巫雲之歌,是誰要來填詞譜曲呢?巫雲之歌,巫雲之歌,誰會來唱這首歌,彈這首曲呢?巫雲之歌,巫雲之歌。

  

有一天晚上,有個陌生人打電話到巫雲來問地址,說完之後他好奇地問著:「你念幾年級了?」,「我快升大四了!」我說。「啊!大四要努力用功喔!將來會有很多機會,你們巫雲出來了不少人才。」他用一種鼓勵的語氣對我說,「哪裡,哪裡,巫雲倒是出現不少流氓!」我調侃的回答,他也笑了。

  

早在我進入美術系就讀之前,我曾看過雄獅美術雜誌報導評審團到巫雲山莊探訪雄獅新人獎的得主,所以這個名字給我一個神秘浪漫的印象。幾年以後,我竟然也上陽明山來讀美術系,當我上山來找房子住時,我竟也懷著這模糊的印象,使我想去找那神秘的地方,當公車停在"白雲山莊"的站牌時,我居然不自覺地跟人家下車,在那尚炎熱的十月天的近中午,我流著汗水走進了白雲山莊去尋找美術系學生的蹤影,看著那富麗堂皇的公寓建築和庭院,守門的警衛手指著其中一棟告訴我裡面有美術系的學生住,我跟他說「我是來找學長!」

 

我興奮地走到那一棟樓房門口,抬起頭仰望著豪華的樓房「他們會住在這裡嗎?」然而我心裡懷疑著站在樓下猶豫了很久,最後我不想再去打聽是否有美術系的學生住在那裡,即使有,我也租不起那高級的樓房。我失望地走出白雲山莊,只好回到學校附近找房子,最後在陳氏墓園入口旁找到一間像禁閉室的小屋度過我的大一生活,這間獨立的小屋牆上還有軍方的編號。

 

大三那年,在學校博物館辦「巫雲聯展」,那幾年已經變成例行的傳統了,我心裡疑問著不知哪個老巫雲取了這個名字,雖然我們在那老房子生活了二,三年,可是仍然不清楚他的身世。偶而會聽到有人談起上一代巫雲的種種生活韻事,即使去問老房東,也無法獲得清晰有力的線索。我們也只能想像去滿足那種好奇感,任由揣測變成傳說。

 

升大二那個暑假,我由同班同學的介紹,很意外地住進了巫雲山莊,後來我才知道這地方的規矩,那就是只租給美術系西畫組的學生,要住進來還要經過挑選大家同意,而且以前不許女生來住,透過他們口中的傳說,逐漸了解巫雲輝煌浪漫的過去。當我搬進來開始我的大二生活,我也想像著當年住過的美術系學生的生活影子,從牆壁遺留下來的字跡和塗鴉。從第一次在淒黑的夜裡走進巫雲,看到院子凌亂堆棄的畫布畫框,躺在牆角的畫架,那種氣息,就讓我想像住在那裡會感到親切自在。

 

巫雲,他靜靜地蹲在山坡上。那孤絕的地方,總是會有人想念他而回來探望,有一天傍晚,一輛陌生的轎車開進院子來,那陌生人帶著一位小女孩,他們在庭院裡四處探望著,他看到我從屋裡走出來,然後跟我打個招呼,他說:「十年前我住在這裡!」這讓我們感到驚喜,終於碰到老巫雲回來了。他帶著三歲小女兒從嘉義到台北玩,順道上山來看看當年住過的房子,夜裡,我們一起泡茶、抽煙,聊起他們的往事和十年間的藝術環境變化。從他有一點口吃的談話中,讓我能更清晰地想像最早在巫雲生活的那群人。小女孩看起來有點累的樣子,媽媽沒有來所以不斷地在他懷裡吵鬧著,打斷了他正在興頭上的話題,春假即將結束,他得回嘉義繼續當老師了。

 

另外一天晚上,聽到一輛摩托車開進院子裡來,引擎聲吵醒了寂靜的巫雲,我在房裡聽到屋外有一對男女在說話,「這間是我當年住的房間!」他帶著那女孩探望著每個角落,遇到我們在房裡就笑著說:「我以前住過這裡!」手上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字,聽過嗎?」,「嗯!」我點頭,那是一個大名鼎鼎的畫家的名字,他帶著他的女朋友回巫雲來重溫舊夢。我們聚在院子裡,幾張僅有的椅子讓給他們坐,我們就蹲在地上聊天。

 

他個子雖不高,但眼神精明,有架式的樣子,讓人敬畏,「學長我呀,是苦過來的,畫畫不簡單呀!… …」他以一副過來人的藝術家姿態在我們面前告誡著,他的眼神得意地飄向他的女友,那夜,好像只是帶他的女朋友來此坐坐而已。他看著我們房間掛在牆上的習作,「學弟呀,要畫新一點嘛!不要愈畫愈回去了。」他用尖銳的語氣說著,他的眼神又飄向他的漂亮女友身上,她也牽著他的手,微笑著。

 

當清晨,我們還在睡夢中的時候,老房東一大早就從山仔后那邊走來巫雲整理菜園,他的菜園好像一整年都沒被荒廢過的樣子,每個季節,他都種植不同的蔬菜。庭院的圍牆邊有一棵巨大的茶花,在冬天盛開紅色的茶花像盛裝的姑娘。庭院裡的雜草多樣,也隨著季節變化榮枯。每當清晨醒來就聽到樹梢上、竹林裡的鳥雀在吱喳地叫著。濃霧飄來的時候,甚麼都看不到,更加顯的孤立、神秘和虛幻,住在這老舊的三合院裡,不像在都市空間的冷硬調子,自然的顏色變化無常。

 

看到老房東又重新耕種菜園,重新播下蔬菜種子,彷彿告訴你今年在你的生命的土壤裡也要重新耕換,不要荒廢了。那自然的變化和我們的生活氣息緊緊地包裹在一起,沒有吵雜聲,巫雲,那棟老房子靜靜地蹲在菁山路旁的山坡裡。

 

只要不把房子燒掉,誰也不會干涉你把室內室外怎麼搞,那紅磚牆、石頭牆,還有白色水泥牆,似乎也被當成一塊畫布任由我們塗鴉、潑灑,每個人在自己的室內隨時塗裝,無論如何怪異,也能被欣賞。

 

從那些遺留下的腐朽的木框和破爛畫布,完成或未完成的油畫,有超現實的,有抽象的,有寫實的,也有表現派的風格,像垃圾堆放著的畫布,那是老巫雲沒帶走的吧。看著那些畫一張又一張從陰暗的角落裡搬出來送進火堆,燃燒成一堆灰燼,然後一陣風吹來將那堆灰燼吹散四處,化作時光的灰塵。年輕的歲月,他們曾經投注熱情表現個人創造才能的畫布,如今變成隨風消逝的灰燼。當我們在院子裡縱酒狂歌之際,那堆熊熊烈火裡,燃燒著正是老巫雲年輕時的夢想。許多人來巫雲,留下殘物,又走了,一代燃燒著一代。

 

曾收到在金門當兵的學長來信寫到「巫雲,永遠叫人懷念!也是容易被遺忘的,由於其所住之人都帶著一份孤創的心,早就準備隨時的孤獨,人各自來去,彷彿無心久留,而每次來訪的人都聲稱為期感性生活的宣洩,他們來此一解他們生活中的虛無,狂歌飲酒,荒謬絕倫,每個來此的人都把病態置留而後離去,少有人把心留下.. ….」我想只有長時間住過的人才能體會這些話。

 

有一次辛憶雲老師很偶然地來巫雲,他很驚訝地表示,在二十幾年前他的學生時代就曾來過這裡,他還記得當年這裡稱為「懶人居」,只是不是美術系學生的故事罷了,那淡淡而久遠的回憶,也顯的親切迷人。

 

正當巫雲的身世還是謎樣的時候,有一天中午,我正要離開巫雲,一個陌生的中年人騎著摩托車載著一個女人進來,「你找誰呀?」我好奇問他,他露出笑容說:「我以前住過這裡!」又說:「是我們開始搬進來住的!」我真的驚喜遇到第一代的老巫雲回來了。他帶著太太一起來,看著每個角落,好像急切地要尋到當年住過的痕跡。

 

當年的痕跡當然難尋,只有這房子的外觀是沒變的。我們分享著他對藝術的關懷和熱情,雖然他承認已很少再拿畫筆像當年,但是對藝術創作仍有幻想啦。「你知道嗎?巫雲是我取的名字!」突然說出這句話,想要知道巫雲過去的輪廓一時之間更清楚了,彷彿找到答案一樣的驚喜,「我常常坐在圍牆上,往山下看去,視線總是被白雲山莊檔到,為了表示相遙對立,所以取了”巫雲山莊 ” 」是「烏雲」吧?我疑惑著如此簡單的由來,沒有想像中那麼浪漫,不過總算找到巫雲的來頭了。離開巫雲十年後他們夫婦才一起看看這裡,讓他的太太去想像當年的他。

 

從老巫雲的口中,彷彿感受到老房東想要拆房子改建新式大樓的決心,原來這已經是流傳許久的憂慮了,誰也不曉得巫雲還能座落多久。有一個上一代的巫雲,他每次從巴黎回來,都會帶著他的家人上山來看看學生時代實現夢想的地方,帶著他的太太來巫雲看看他們倆曾經住過的房間,他還認得這個車棚是誰蓋的,那個戶外洗手台是誰弄的… … ,彷彿殘留在每個角落的東西都可找到當年的主人,每張桌子、椅子,都是從垃圾堆裡檢回來,然後像創作一樣重新製造面貌,那些東西都是用自己的雙手製造出來的。他已經離開巫雲五六年了,當他要回巴黎之前,帶著一部錄影機來,鏡頭對著巫雲的每個角落掃描,特寫那些斑剝的牆壁,周遭的花草,還有從巫雲仰望的天空,在天色將暗之際,留下他懷念的影像,他也顯出那個共同的憂慮。

 

巫雲的院子沒有大門,每個房間門都不上鎖,任何人隨時來了,都有人歡迎,即使巫雲空無一人,那些門仍是沒鎖,雖然沒人陪你,但是週遭的景物,夠你來此安靜一下。安祥的巫雲,在黑夜裡,在日光中,迎接著各式各樣的人來,也看著他們離去。

 

那錄影機的鏡頭紀錄著天空,山邊那朵灰暗濃密的雲被風吹著跑,住過巫雲的人也被時間的推移而散落四方,那張名單裡,有的在美國,有一些的在歐洲,大部分留在台灣當畫家或工作,即使不認識彼此,但經歷共同生活過的空間是不變的,那現實生活裡消逝的時光,那實現夢想的搖籃。

 

風,把地上的紙屑捲起在院子裡飄蕩著,那雜草四處蔓延無阻,沒落中的巫雲有人這麼說,是住在這裡的小巫雲沒有作為嗎?功名是會昇起也會沉落,但沉積在這裡的記憶,像老屋身上的灰塵,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在巫雲還未被改建之前,巫雲已經改建了我們的生活。

 

風,不斷地吹著,搖晃的樹林,不斷地梭沙地響著。

 

巫雲之歌,巫雲之歌,是首情歌,還是一首悲調?巫雲之歌,巫雲之歌,時間不斷地流逝,它仍未譜成曲調,那麼只要你高興,就像坐在院子裡,愛怎麼彈,愛怎麼唱,它就巫雲之歌吧!

 

 

1990.10.16 巫雲  

 

 

  

 

 

 

關於巫雲13年慶

 

 

每年,住在巫雲的人都會在華崗博物館舉辦「巫雲畫展」,但是礙於場地的限制,只能陳列平面繪畫的作品,在加上個人因素而使聯展不盡理想。現在,住在這裡的人除了一個二年級的學弟外,其餘都是住了三、四年以上,過完這個夏天,又是另一代的巫雲人來住了。

 

想想在巫雲生活的這段時光,每個人在自己的角落裡都充滿了感覺,想走也捨不得,因此,我想到聯展就在我們自己住的地方舉辦。在這孤絕而老舊的三合院磚房,我們可以很自由地表現自己,讓聯展更有特色,一方面是讓人去聯想巫雲過去的歲月,另一個原因是巫雲好久沒有熱鬧、動起來的活力感,所以想要在開幕的第一夜辦個多媒體的舞會,以號召更多在校內、校外的巫雲朋友、同學都一起來歡鬧,我們想把庭院周圍佈置成一種特殊的氣氛,這個想法獲得大家的接受。

 

那天晚上,巫雲的人討論這件事很熱烈,好久,巫雲的人沒有在一起商討事情,或像以前那樣常聚在一起,即使是清談或激辯。這件事,讓大家很認真地看待,在熱烈討論時沒有爭執,更沒有人反對。「巫雲聯展」和舞會,在大家獻策之下,最後變成「巫雲13年慶」,這個意義,已經大過於只是單純的每年例行展出活動,而是讓人知道巫雲在這十幾年來對美術系學生的意義,已經成為在校外找到一個群體生活而相互激勵去實現創作夢想的地方。

 

我們用「13」這個倒霉的數字來象徵著巫雲的傳奇。正名之後,累積越來越多的共識,使慶祝活動的點子不斷地激發出來,使剛開始那種嚴肅、正經、誤解而幾乎爭執的場面變成愉快而熱絡的氣氛,這大概是經驗中在巫雲聚會罕有爭執場面吧!

 

慶祝的活動是以巫雲日常生活型態為主,點子是從這裡來的,巫雲的院子有一棵茶花,所以大為、俊昇想到要種櫻花、槭樹和檳榔樹,這成了第一天活動的開始-「巫雲植樹典禮」,要讓巫雲在青山的面前不會顯的像破落戶。有人說要遊行讓人知道這活動,又有人說要到學校遊行,又有人說所有在巫雲的人都帶著大狗小狗到學校遊行,而且要化妝,大家鬧玩笑,結果決定在開幕前一天中午去校園遊行,我們牽著來巫雲定居的大狗、小狗。

 

舞會是原本的構想,我想要製作上百個人頭燈籠,掛在從巫雲在山坡上的入口到院子的沿途兩側,指引著沒有路燈的暗路。庭院四周也掛著燈籠和火把,加上三台幻燈機投射彩色幻燈片,使舞會有別於一般的形式。接著有人提議要有演唱會,因為平時,巫雲有很多音響,如彈吉他、吹嗩吶的,聽ICRT的,唱台語歌的,聽搖滾樂的,那天大家在自己房間裡同時發出的聲響就叫「巫雲之歌」吧。

 

平時,有人會開伙煮飯,然後在院子裡一起吃飯,雖然飯菜簡單,但卻覺得彼此親近而溫暖。因此有人想到要以此型態來招待來訪的朋友,就叫作「巫雲流水席」吧!那提醒巫雲的常客別忘了也帶幾樣菜來和大家分享。

 

巫雲的門永遠都不關著,偶有人來此找人泡茶聊天,縱酒狂歌無所不談,所以最後一天的活動是「巫雲懇親會」那一夜,禁止點燈燈,要完全泡在黑夜裡談鬼,說故事,以巫雲平時生活的型態和訪客接近。另外畫展當然也變成活動的重要部分,每個人在自己的房間內佈置作品,然後在開幕那天有個「通關」儀式,將平時堵住通道的七扇隔間門都移開,象徵著不再隔閡,恢復三合院房間原來相通的原貌,讓大家能貫通每個房間無障礙地參觀。

 

巫雲13年慶,並沒有刻意去製作節目讓訪客觀賞,而是這房子,讓人每天都呼吸到最新鮮空氣的地方,就以我們的日常生活方式和朋友接近,分享在這地方的生活情趣。

 

十幾年來,巫雲有七個工作室,每個房間一代傳一代,那是屬於美術系西畫組學生的故事,顯然時間的推移將住過巫雲的人散落四方,即使如此,也常遇到曾經來過,或住過巫雲的人因懷念而回來探望。當十幾年前,第一代、第二代的老巫雲回來訴說他們的歷史,更令人覺得歲月無情,即使他們能回到巫雲找到當年的生活痕跡,大概只能感嘆著。

 

為了表示慎重,大家於是很認真地製作海報以及邀請卡,邀請老巫雲回來看小巫雲,也歡迎更多熟識巫雲或陌生的人來。這個活動將持續五天,呈現我們在巫雲美麗而神秘,多采多姿的生活時光,也懷念這棟孤立老房子的過去,以及我們即將在這個夏天向她告別,讓巫雲迎接新的一代和新的朋友。

 

1991-04 手稿 巫雲

 

 

 

 

 

 

白色的蠟燭

 

 

白蠟燭,我點亮了。

 

現在每天上床就寢前,就將它點燃,關掉所有的燈泡,只剩有這微弱的火焰透射著光,將我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牆上,巨大的形影像個螢幕,在這微弱的火焰中,我可以在睡前凝視著這火光,想些事,寫點札記,這種氣氛與感覺是未曾有過。我想每天點亮它片刻,然後吹熄,然後跟黑夜告別,不知能否點到聖誕節?從未有過的聖誕禮物,這隻白蠟燭,我跟朋友說要點到一九九○年結束的最後一刻,要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這是個很特殊的感覺,白蠟燭,我點亮了。

 

前夜CY到我的工作室來,我們聊起成長、學校和大環境,在明亮的日光燈下顯得嚴肅,我們都談得全神貫注而略有緊張。今夜,我們又為何發同樣的牢騷,去觸碰這尖銳的問題,空氣彷彿凝滯,於是我拿出白色蠟燭點亮它,並且將室內的燈泡都關掉,在微弱的燭光之下氣氛稍柔和些。他站在蠟燭之前,那光將他的影子蓋滿了整個天花板,像個巨人一樣站在我的面前,如同我們所談到的成長和環境巨大障礙和問題像陰影也覆蓋著我們的空間,吹滅了這蠟燭,這巨大的陰影不見了,我們都看不見,但是那現實與問題,仍沒有答案!

 

一代塑造一代,在這種權威之下,我們不知會被塑造成何種面目?老一代的人將中年一代塑造成那個樣子,如今也將難脫其塑造之法,愈來愈難找回自己的面目,年輕人的旺盛企圖心和創造力、想像力,在學院裡的一些老教授的手中遭到遏止、抹煞,他們要你順從他們的方法不容你亂闖,把你拉回他們那條走了一輩子的安穩大道,他們怕你摔倒,誤入歧途,那套理解了一輩子的模式和範疇將你套得緊緊的,年輕的孩子在還沒嚐到真正藝術創作的喜悅之前,便一個個紛紛丟下他們握了多年的畫筆,嘴裏仍是滿口的牢騷,等到對藝術的憧憬幻滅,他們仍沒告訴你如何去走你的路,年輕人的創造力是難在老人的世界裏得到鼓舞,老人的智慧在那裏?年輕人的心和赤純的感情在那裏?

 

「不要點太多,留著慢慢點吧!」CY說著,於是將白蠟燭吹熄了。

 

一大群的螞蟻,從門縫裏爬進我的工作室裏找食物吃,只是搬運著我丟棄的垃圾、殘渣、小小的麵包屑,餅乾渣。它們得結集大群螞蟻,很緩慢的搬,不幸的,在我面前通過時,讓我很討厭它們進來到處竄動,於是我很殘忍的舉起拖鞋拍打或者燃起火來燒著它們驚慌四竄,它們要的只是那殘物,朋友說:「不要打嘛!它們搬完就會走光了!」我拿起掃把,將它們趕走!只是因為我的不悅而得讓一群螞蟻性命遭殃。

 

生活何嘗不是如此?痛苦與危機緊緊扣著生活,甚至一輩子,掙扎是為了什麼?「你們懂什麼?」老人這麼說。

 

樂觀者,在高唱著「我們的未來不是夢......」而陶醉在〝未來〞的幻覺裏,有知覺者也作著歌,讓我們去聽聽在現實生活裏失落已久的聲音和記憶,將你的頭又從未來的方向把你扭回去面對那種失落而深沈的感覺,但也都沒法告訴你現在該怎辦。現在,現在,我們正在呼吸的這一刻?在生命裏感覺著只有今天而沒有明天,也並非只有你一個人,有人曾調侃的說:「現在很多年輕人,不知有明天,我也感覺著沒有明天,所以我的心是年輕的!」

 

那一大群螞蟻又冒著生命的危險爬進了我的工作室,大概沒看到先前進來的那一大批橫屍遍地的同志,所以若無其事的爬進來,這回我看著它們一列列,一列列的隊伍移動著,我不再打擾它們的工作。

 

我打開門,讓久違的陽光照射進來,走到門外享受一下溫暖的陽光,儘管在山邊的那一片烏雲即將飄到來,我也忘了剛才在屋內滿懷的傷感,深深地吸一口氣,自然的一切都仍靜靜的停留在那兒,沒有聽過它們對上天抱怨什麼!在大自然的面前,還有何怨言。

 

白蠟燭,我點亮了,四處靜悄悄地,一切都沈息了下來,在這束小光圈之前,我告解著,沒有期望有回音,我只是在心裏想著一些瑣碎的事,也靠著這微弱的火焰,寫幾個字,彷彿是個古老的夜,我不知道明天是怎樣,也許跟今天沒有差別,在這漆黑的房裏,這盞小小的光告訴我的存在。我告訴朋友,它要點到1990年的最後一刻,它也要迎接新的時光到來。

 

白色的蠟燭,我點燃了。

 

 

1990.12.25 手稿 .巫雲

 

 

 

在巫雲

 

 

夏天的一場濃霧 

緩緩的飄過來 

天空不見了 

樹影不見了 

而人影也沒顏色了

 

這是夏天的一場濃霧 

緩緩的飄過來 

緩緩的飄過來

房子不見了 

而房子裏的人也不見了 

如同電影結束後的白幕 

 

夏天裏的一場濃霧 

濃得難以化開 

但 

聲音在那裏 

燈光在那裏

 

這是夏天裏的最後一場濃霧 

緩緩的飄過來 

緩緩的飄過來 

霧濃 

他們只是要說再見

 

1991.7.12 巫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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