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夢的遠足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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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 the Longan Tree
35 Essays and 88 Images
26*19*2cm
160 P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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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門街 木刻版畫 23*31cm 1999

從新北投到德國文化中心 

十年前,為了即將去德國Aachen,只是要在路易美術館(Ludwig Forum für Internationale Kunst)的藝術家工作室待四個月,我去台北德國文化中心學了一年多的德文。那時候,他們提供獎學金讓我每個禮拜去上三個晚間的德文課,一直持續到出國前,這樣使我不至於文盲似地在德國生活。

不過,回到台北,又沒有實用我學的德語,自然地生疏而開不了口。雖然如此,每次看到那張正開著木棉花的 « 金門街 »彩色版畫,就想起那時候常在金門街的站牌下等公車的印象來。那是從新北投搭捷運到古亭站,然後在那裡換一趟公車到羅斯福路上的耕莘文教大樓。雖然文化中心所在的大樓已經拆掉了,但是跟許多年輕學生一起上課的情景還沒有忘記。
 

 

去德國,從我的學生時代就未曾有這個念頭,學德國話,更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從我的嘴裡冒出來。只是這些機緣的發生,是在一九九七年的春天,我的圖畫在台北的德國文化中心展出以後的事。在一九九六年初的冬天裡,我在東區一家畫廊裡結束一個看起來沒甚前途的雕刻展,雖然我繼續完成了一批彩色版畫,但是在那時候的環境,意識到作品未成氣候的我要在台北個展,機會愈來愈渺茫。在徬徨之中,試著帶這些新作品到德國文化中心打聽展覽的可能性,卻意外地在那裡發生一個和畫廊完全不一樣的展覽經驗。

 

展覽結束後的那個夏天,我奇蹟似地去巴黎待了二個月,也真的自己一個人去了完全陌生的德國。那次我一大早就去巴黎東站搭往慕尼黑的國際線快車,抵達時已經傍晚了,似乎是專程去看德國的現代畫家Markus Lüpertz剛開幕的畫展,那是我學生時代就喜歡的德國畫家之一,在那個藝術廳裡,我很愉快地看著許多他在1964~1997年之間的圖畫。

 

後來,在文化中心工作的德國朋友得知我有一趟愉快的德國之旅,隔年,他們很熱心地私底下為我寫了十幾封信寄回德國,詢問關於提供藝術家工作的可能性。不久,我陸續收到許多內附申請函的回信,其中在Aachen的路易美術館直接提供機會讓我去那裡工作。這件事情確定之後,他們又費心地安排我去中心學德語,我也沒有想到短時間內可以再度到歐洲,而這次,不再只是四處漂泊流浪。


那個夏天,若沒有出國透氣,我不知道情況會變的如何?總之,在那之前的一兩年開始,對於一個剛出道要當畫家的年輕人而言,已經漸漸看不到台北東區有許多畫廊的榮景。但是再一次到歐洲見識,也讓我發覺自身的創作難題,而滿腦子的西方繪畫語言,不管熟悉或陌生,其實讓我也不好過。

 

文化中心的朋友在出國前夕送我的祝福禮物,竟是一張德國國鐵聯票,和幾本空白的精裝素描本。那幾個月的時間裡,也許有許多的孤單就填在這些空白的紙上,當我在這安靜的邊境小城市待到無聊時,就持這張國鐵票搭著高速列車的頭等艙到很遠的地方,甚至離開德國。從前我在美術學校透過書本所學的西方藝術知識,或長期在台北工作所吸收到的藝術訊息,都在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發生存在觀感的變化。

那時,我既不是留學生,也不是留在歐洲求發展的職業畫家。但是處在短暫時光的異國旅居經驗,隨時引發認知的矛盾衝突,甚至使我脫落許多有距離的知識。或許,順便把曾經投射到歐洲來的不實際想像或懷念也一起給帶回家,這樣反而讓我輕鬆地回到台北安心工作。

「遠離」是為了更了解自己的所在位置,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脈絡,也更能安於某種現狀。我這些曾經在歐陸行走的經驗,已經變成很遙遠的記憶了,如果別人問我,那麼西方的新潮流?以我的舊經驗,肯定答非所問,不然就只能聽人家說的份!不過,現在去知道或關注那裡的某些事情,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重要了。如果跟歐洲還有一點關連的話,真實的距離,就是搭捷運從新北投到台北德國文中心了。

在歐洲時,我喜歡搭著時速超過三百公里的列車,長途奔馳在歐陸平原上,穿過不同的語言區,不過,車窗外讓我印象深刻的那條無法消失的地平線,也已經模糊了。而當我一次又一次搭著台鐵最快的列車遠離台北,心裡卻在乎著像歐陸普通車的速度在島嶼循環,但是我的視線始終無法轉移車窗外的海平線,這時,我感覺無論以何種速度前進,似乎那才是我行走的基線, 畢竟,我一直生活在這個大島嶼的氣息裡。儘管飄浮不定的浪潮帶走許多人的夢想,但四周的海洋卻也帶來許多希望。 

 

2008-5-03 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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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kon 55mm f2.8 kodak E100VS 2006

關於肖像

前年,媽媽被選為鄉里的模範母親,她當然盛裝去參加鄉公所辦的母親節表揚活動。之後我回老家,媽媽跟我說那天鄉公所從外地請了二位年輕畫家為她們畫肖像,這讓我感到好奇。她去房裡捧岀贈品和已經裝好框的畫來,我看那二張用炭筆素描的端坐半身像,顯然是很熟練的寫實畫,儘管如此,媽媽似乎還不能接受那肖像畫是她自己。

這看在她的畫畫兒子眼裡,心裡也感到頗抱歉,畢竟是她支持我去學畫的。看著她的頭髮露白,至今我也未曾為她畫過一張肖像呀!我不善於畫人像,其實,這也不能完全怪我不用心。以前我在學的時候,曾想要找媽媽來練習畫頭像,她顯露的表情讓我覺得好像觸犯的一種禁忌,而讓我退卻,我更不敢要求爸爸靜坐一下讓我畫,我也只能深記著他們的形影在我腦海裡。

對於上一輩的人而言,在我小時候的印象裡,知道老人家去給人「畫像」是和「死亡」有直接的聯想。在那個照相機罕見的年代,也許那張用黑白相片加工的畫像是他們僅存於世的容顏吧!

後來,我發現不少人有這種反應,即使要拍照也有點扭捏,原因當然不盡相同。但是面對這種狀況,得悄悄地用相機捕捉形影,或者練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記住他們瞬間的形象,然後手巧地從腦海裡畫岀樣子來。不然,很難想像呆坐半天給人家畫到底是為甚?

於是我猜想著,我們大概是忌諱自己的頭像公開掛著,或許看慣了牆上的先人遺照、偉大人物的肖像,或是滿街的廣告明星照。不管是不是權威的象徵或美麗的宣示,大家也習慣了這些肖像懸掛在我們生活的背景裡無數,因而不習慣看到個人肖像的存在美感?如此一來,將活生生的肖像畫 (a portrait) 和像(memorial portrait) 的觀感扯在一起,顯現在我們的習慣裡,要給人家畫肖像這件事就變的很不自然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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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草圖  35*25cm  2001

紫色的母牛
 
我曾經夢見夏卡爾,那是在以前很喜歡他的油畫時。那次我夢見自己去當保鑣,出任務去維安一個重要的歡迎會,被派去樓角當警戒。我爬著木梯上二樓不久,看到很多人擠進來,有一點不明的騷動,我不放心地下樓梯看狀況。
 
突然,我一眼認出是夏卡爾先生( Marc Chagall )迎面而來,捲捲的頭髮有點白,從人群裡走過來,他站在我面前,露岀有點皺紋的慈祥笑容,接著開口跟我說了幾句話,他有一點口吃。但是在夢中,我努力記著他的話,以為可以讓我開竅,最後我還是聽不懂他到底講俄文、猶太語或法文!這個夢沒甚麼意含,不過,確實是在被我的老師我說我不適合畫油畫,而讓我感到很挫折之後的事了。

即使我畫油畫的才能拙劣,但我還是很喜歡看油畫作品。過沒幾年,我真的去巴黎龐畢度中心頂樓的國立現代美術館看到他的油畫。第一次看到他的巨幅油畫原作,心裡還有點噗通噗通地跳著!無疑地,那時若有機會進去龐畢度,總是喜歡站在標題為 
 « A la Russieaux ânes et aux autres-獻給俄羅斯、驢子和其他人» 那張油畫之前抬頭欣賞片刻,即使專程去看那張畫也值得。那是在1911,那年他二十四歲,隻身到巴黎來的隔年畫的!
 
畫的右半邊,那個看來似乎在天還沒亮,就得開始一天沒頭沒腦地勞碌,而看起來身心分離的女人,正要提著桶子去餵牛或擠乳?可是畫的左下角,在我看來是一隻悠哉地搖著尾巴,塗著紅紫色的母牛,已經在餵養一個跪在地上的小人物,而旁邊可能就是標題裡的那隻驢子吧!即使陰暗的背景也有不同深淺的紫色塗層,顏料厚薄不一,經過年久而乾燥結晶,看起來畫面很結實而美妙。
 
也許,那時他是個夜貓子畫家,住在蒙帕那斯的陋室裡,晚上常工作到清晨。他習慣地聽到街上的行人第一聲互道 :Bonjour!」,清晨第一班巴黎地鐵經過鐵橋的聲音,聽到附近的屠宰場裡待宰豬隻的哀嚎聲。也許他看習慣了窗外暗藍的夜色調,將黎明前的紫色,或是早晨的第一道光影的朱紅也抹上了畫布。

然而,紫色的母牛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的重要作品裡,表面看起來很浪漫可愛,那可是顯示他生活在他鄉的「苦澀」鄉愁?或者是猶太人在他們家鄉的「艱困」象徵?
 
 
早在夏卡爾1910來巴黎之前,畢卡索早已經因「藍色時期」的繪畫享盛名。可是在1902~03年初的冬天,很落魄的畢卡索卻被他的詩人朋友Max Jacob收留,兩人住在伏爾泰大街上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這張床可從未空過。Max晚上睡覺,畢卡索畫整夜。白天Max外出工作,畢卡索睡整天。一天,用他們的最後一塊錢,買了一條可口的香腸回來。天冷,不得已將那條肥腸丟進火爐,兩人眼睜睜地看著它在火花裡很文學地爆開,毫無留下痕跡。這是我那一年在巴黎上法文課時,從課本裡唸到的故事。
 
這樣使我無厘頭地推想著,也許他們的視網膜長期習慣了夜間的色調,或者來自寒帶氣候,而各自發覺藍色和紫色的妙用也說不定,或許是這樣而完全不同於戶外畫家的調色盤了。

隔了幾年,我去了法國南部的尼斯,是為了去參觀造形簡潔,外觀灰色低調的夏卡爾美術館,那裡主要是陳列他在晚期以猶太人的宗教為創作題材的作品。在南法的紫色薰衣草園很迷人,他到尼斯度晚年之前的作品大多不在這裡,而是掛在世界各地的美術館了。雖然如此,我還是強烈地感受到紫色的旋律一直點綴在他的作品裡!
 
雖然我因此買了一條昂貴的鈷紫色油畫顏料來試用,不過,亞熱帶的太陽熱烘烘,曬的我頭昏昏。含有強烈紫外線的陽光刺眼,然而,留在我視網膜的習慣色調是什麼?那種紫色顏料我也喜歡,但是它的妙用在哪?我都還在想!

2007-07-24 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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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tz summicron-c 40mm/f2  kodak E100VS 2007                      

2007的三井

2007年初的 「 三井」外觀好像經過一番整容手術後回來!

去年底,經過台北郵局回頭看到這棟樓房工程圍籬已經拆除,讓我感到意外驚喜的是這棟樓房沒有被拆除,反而重新整修門面而恢復原來立面磚牆顏色,屋頂的雜草也拔除了,那個原來邋遢頹廢的半圓形的女兒牆現在顯的有氣派了。雖然屋瓦還未全面整修,不過看樣子房子沒被拆掉,那麼整修也是早晚的事了,只是圓拱門用鋼骨補強結構,對於老房子而言,這種補丁方式也不會太奇怪了。

這兩三年來由於迷上攝影,所以我每星期的其中一天得拿底片到博愛路去沖洗,每次經過台北郵局,我總會轉頭去看看對面橋下的那棟老房子一眼,偶爾會順手按幾下快門。前年,我發現屋子不再被使用而荒廢好久,遮住窗戶許久的看板也拆除,窗戶終於見光了,不過那棟房子站立在街角簡直等著被判刑的樣子。後來有一天在傍晚經過,我發現房子被工程圍籬和白色的帆布包住,感覺像在路邊辦喪事那般淒涼。那時台北車站週遭有工程在進行,聽到怪手在附近敵敵、瘩瘩地強力鑽動著,好像身陷危機四伏的槍林彈雨之中,心想大概下次經過時將變成平地了,拆舊屋蓋新大樓反正這種事大家也不覺得奇怪。

幾年前,我用一些西式舊樓房來當版畫的主角,要刻製當年那麼華麗的樓房實在費力,想要將畫面變形偷一點工都有困難,想到當年那些建築師有耐心地在畫那些繁複的設計圖細節時,我也照實地來刻畫了。沒幾年的光景,其中幾棟房子不是倒塌就是就被拆個精光,在這種進化當中,很多事物如果不被需要或保留,「消失」是自然的歸宿。

「三井」是我那張版畫的名稱,只因為房子的額頭上有這樣的商號,好像一位綁著頭巾的老歐吉桑。當年那裡有公車站牌,所以從地下道出入的人很多。那一排商店也很多生意,最右邊記得有一家書店,偶爾趁著等公車的片刻進去晃晃。如今騎樓冷清,那地下道也成了流浪漢避風的窩,若風水輪流轉,哪,當年熱鬧的街景能再現?不過能看到這棟老房子挺立著,我不禁地要為他喊:「加油!」。

2007-2-26 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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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版畫的手工書

一月十日中午,我看著那本版畫書只欠印上書名就能完成,那時已經等不及為書名製版而得再去市區的製版廠跑一趟了,我決定自己刻字印上去。我先用毛筆在紙上反覆練習寫書名好多遍,然後將「島」、「
ISLAND」左右相反地寫在剩餘的一片木板上,雖然接近完工的心情很興奮,不過我仍然細心地將字刻好,字顯然刻的不是很好看,卻可以馬上用油墨將書的標題字用手壓印在另一張要當書衣用的版畫上,最後的空位都填好了,那一刻,一年半前所構想要製作手工版畫書的夢想結果終於真實出現在眼前,雖然和當初做的樣本不盡相同,這也顯示時間的距離而產生想法出入吧!

 
接著,我用麻布精裝書皮,再用一張版畫當書衣,內裝有十三個摺頁,裡頭有我的九張木刻小版畫和我的美國朋友卡丹尼寫的十首英文詩,本來在後車站找到一家老字號的鉛字廠排版印詩,儘管鉛字印刷比較好看,最後還是決定用鋅版腐蝕製版較方便。當最初始的版畫書成形之後,限量手工書的印製工作才要開始呢!

認識卡丹尼先生是在1997年的夏天,我去巴黎玩了二個月回來後不久,他打電話來北投找我,他說是因為去畫廊看到我的版畫而想要拜訪我,不久,他真的跟他的台灣太太一起出現在門口。轉眼之間,我們相識都快十年了,他在台北的美國學校當美術老師已經十幾年,總算在台北定居下來,現在可以自在地在那不大的樓頂當工作室裡創作,利用課餘時間動手做雕塑、畫圖畫,工作室內真是愈來愈熱鬧了,他的身手看起來似乎還沒忘了年輕時在芝加哥藝術學院的訓練呢!

大概是二年前的冬天,那時我閒閒沒做大事,只畫了一些草圖。他一聽到有新作品就很想看看,記得是一個陰沉天氣的中午,我背著一袋子十幾本畫完的素描簿去學校找他,每次他總是那麼興奮而認真地翻閱我的圖畫,無論如何,總是讓我心存感激。後來我跟他提到一起做手工版畫書的事,就是用他寫的英文詩和我的版畫當內容,「Great! ,It's fun!」他馬上答應。隨後,他的十三首英文詩很快地寄到我的電腦裡了。雖然我讀英文詩的能力薄弱,不過將詩列印出來之後,看到幾首詩的標題像「HAKKA」、「MEN ON THE SHIP」、「SHAKUYAKU」不用查字典就明瞭,我也認真地去認識那些簡短而白話的英文句子,然後再去想像。接著,我打電話告訴他,就用其中一首詩的標題「ISLAND」做為書的名字,在這個標題之下,他有他在英文詩裡「島」的意像,我也有我熟知的中文字「島」。
 
這幾年,我有幾個重要畫展都是找他來為我的作品寫文章壯膽,每當他的英文稿翻譯成中文之後,他花上一段長時間寫來的文章總是讓人讀來感覺深刻而充滿感激,更不同於專家寫的藝評。我也從文章引用的詩集裡知道他也曾經寫詩發表呢!然而,我們都不是名詩人、名畫家,想這樣做,當然是一件沒有成本概念的事,卻只是為了去做一件有趣的事罷了。我也知道在歐洲可以找到不少有名的詩人和畫家一起創作限量「版畫書」的例子。大家都知道法國畫家趙無極吧!他年輕時曾經做了八張石版畫和法國詩人米謝爾合作了一本詩與版畫的書,出版社總共印了一百二十本發行。1993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去巴黎玩回來的飛機上,我小心翼翼地看好手上受長輩之托帶回台北的二件貴重藝術品,一件是畢卡索的陶盤,另外一件就是這一百二十本其中的一本有編號版畫書了。 
 
剛開始那段時間,我滿腦子的製作概念,很快地,我手工做了一本精裝書的樣本給卡丹尼看,他很高興地給我一些意見,不過這個興致維持沒多久就退燒了,當朋友都知道要我做這本書的時候,這本樣書卻被我塞到書堆裡幾乎忘了它的存在。一年過去了還沒看到書的影子,他問好幾次:「你的版畫書呢?」,又過一段時間,他改問:「我們的版畫書呢?」,每次我總是很尷尬地回答說:「還在我的腦袋裡呀!」。去年的初夏,反而是他自己先動手製作了「他的版畫書」了!他真的將他的手稿詩和圖畫製成可以壓印的圖章,然後裝訂成十八本精裝的手工版畫書,在去年的秋天,他的版畫書和他的詩集一起隆重地發表出來,我為他感到高興的同時,想到那本沉睡在我腦袋許久的版畫書,這時才像受油炸似地浮起!
 
在我去年的創作計畫即將結束之前,眼看新年已經開始,我得找這個理由而又急迫性地著手刻製圖畫,把存放許久的詩重新找出來溫習,然後挑出其中的十首去製版,我也挑出一些風格可以相配的來當木刻版畫的草圖,我們的圖和詩是沒有直接的關聯。即使那些冷天,門窗緊閉,我仍然趴在圖桌前專心地將圖畫順利刻出來,然後將紙撲好在版子上,總是在三更半夜裡將圖用油墨印在紙上,屋外濕冷,然而看完熱騰騰的圖畫後才好心情地熄燈呀!
 
手工的版畫書最後總算做出粗胚來,現在我們可以一起討論下一步,而且正式的印刷工作才要開始。早知道十天就可製作完成,哪為何我會推託許久而無法交代呢?大概每件事故的發生都有它的「致命」原因吧!

2007-1-24 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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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記

我在臨走之前,他從腳底下的碎石片中檢了幾塊石頭送給我,有花岡石、帝王石、鞍山石和觀音石。他熟悉地從石堆中挑起來送到我的手上,我將石頭塞進背包裏然後才離開他在蘆洲的石雕工場,我帶著石頭般重的心情離去。

我想起去年的暑假來此探望他,正是酷熱的八月天的下午。灼熱的陽光從樹葉縫中照在他的身上,沒有遮陽篷,只有頭上那一頂帽子。看來不是很強壯的他已在這暑熱的天氣中敲打了一個多月,看著他用熟練的敲打姿態將大理石一片一片地乾掙俐落地敲下來。他的師父在另一邊有篷子的石堆中打石頭,他輕巧地猶如在刻木頭的輕鬆。

二個年輕助手當中,他負責打粗坯,師父將做好的模型交給他,然後在巨大的石頭裏將小模型的樣子打出來。無論是用電鋸,電鑽或用鑿子拿鐵鎚敲打,那是學徒最基本的功課,另一個較資深的助手負責將造型磨到光滑發亮為止。每天敲石頭,覺得生活很札實,因為得面對師父嚴格地要求,所以得認真工作,他覺得這樣才可以學到很好的經驗。在學生時代的他,那種狂放不羈而獨特的個性卻也溫馴在石頭裏,在他用力的敲打之間,認真專注地做著師父交待的工作,他們像石匠一樣滿身心汗水和灰屑,在太陽快下山時才收拾工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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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新娘

阿雄伯笑瞇瞇地出現在我家門口,他拿著一卷錄影帶要來我家放映,我以為是播放他租來的影片,原來是要我們看他們去越南胡志明市娶媳婦的錄影帶。媽媽趕緊停止觀賞八點檔的連續劇,隨即將錄影帶放進放映機裏倒帶,這時有幾個鄰居都好奇地進來我家客廳,圍在電視機前觀看這卷娶媳婦的錄影帶。

為了要讓他的大兒子到越南去娶太太,他們夫妻的確有過爭吵。阿雄伯的大兒子已經快三十歲,在大街的車行裏修摩托車,小學畢業仍寫不好自己的名字,有時兩隻眼睛還會鬥雞眼,講話有點打結。他去當兵的時候,的確讓他們擔心得很,不過他還是很平安的回來。他媽媽擔心像這樣在鄉下工作下去,要在這小地方找對象結婚還真希望渺茫。阿雄伯對於隨相親團去越南娶媳婦的主張實在超乎他的想像,做夢也沒有想到要娶個外國媳婦回來,想到語言不通,相處問題還真讓他傷腦筋呢!但是他的太太想出一堆理由來說服他,她說又不是沒看過越南仔,他們家附近就是住了一群早年就移民來的越南人。

之前有大陳仔住在漁港附近,後來越南仔難民來,政府蓋了兩棟兩層樓的公寓給他們住,他們捕漁為生,越南婦人常常穿著黑色寬大的尼龍褲子,頭載著尖尖的和本地人不太一樣的斗笠擔著魚到菜市場叫賣,嘰哩呱啦的話雖然令人不解,但也和本地人和好相處討生活,他們的孩子也是和他的兒子一起在小學裏上課。後來越戰激烈時逃來更多的越南難民,澳底大街的那家仁和戲院就成他們的避難所,他們在裏面一起吃大鍋飯,我還記得。如今時間一久,哪裏認的出越南人的蹤影。

且他兒子的老闆的親戚也是到越南娶個老婆回來,現在已經生了一個活潑的孩子,還聽說有鄉親到東南亞其他國家或到中國娶“大陸妹”,現在好像很流行這種花錢買媳婦的方式。於是透過老闆的弟媳婦安排,他們參加了一個到越南胡志明市的觀光團,旅行社說十天就可以保證找到滿意的越南新娘。這輩子都在海上打魚的阿雄伯,雖然曾經和越南人一起上船,也有機會在海上遇到越南漁船,但這可是他頭次拿著自己的護照坐飛機出國旅行。

攝影師是從相親那天開始拍的,從螢幕上看到阿雄伯穿著黑色西裝打領帶,這大概是我頭次看到他穿著如此正式。他的太太也穿著鮮艷喜氣的洋裝和外套,頭髮燙的捲捲蓬蓬的,並插上紅色的小花,手臂上掛著皮包。他們在陌生的親家面前似乎很拘謹而不知如何開口,只是微笑著看著似乎已成定局的婚事。

經過五天的安排挑選和考慮,他們終於決定與這位雙十年華的女孩結婚,在媒人的安排下,進行結婚過程的每個步驟。這突然發生的婚事引起當地鄰居的好奇與騷動,當來訂親的紅色禮車開進女方家的大門口,好奇的人潮堵住了巷口。阿雄伯和他的太太正襟危坐的坐在親家的身旁,他的太太將早已準備好很有份量的金項鍊和戒指掛在準媳婦的手指和脖子上,他的兒子和新娘像陌生人初識,他們有點不知所措面對這樣人生大事。他的兒子總是沈默而帶點緊張的神情和新娘子站在一起,只是無法互相說話的。當鏡頭放在新娘子的身上時,大家都開始讚美起來,阿雄伯的臉上笑咪咪著看著錄影帶畫面。

總之,從訂婚到結婚才三天後的事,一切大小禮數都完整不漏地進行,每個細節都得包紅包打點,阿雄伯說差不多花三、四十萬。坐在電視機旁,他的嘴巴笑得快合不攏啦!「按奈也值得,即a緊就有新婦a!」他說。大家注意看著他的媳婦臉容特寫時;「不過,就是伊e嘴啦,看起來有淡薄a暴牙!」他笑著說。

喜宴選在市區內一家大餐廳內舉行,張燈結彩場面很熱鬧的樣子,還有一團康樂隊在酒席前面的舞台上唱歌助興。好多女方的親朋好友來吃喜酒,他們不免俗地要留下紅包簽個名,當新娘和新郎進來時也要簽名時,他兒子舉筆猶豫了一下才寫上,鏡頭特寫著他正寫著歪歪扭扭的名字,而新娘子快速地簽上秀麗的名字,「誠壞才,連自己的名字也寫得直欲兜不起來!」阿雄伯不好意思地說。

他的兒子才只有幾天時間和新娘相處,當然無法彼此開口說話,但看他似乎也忍不住而迫不急待湊過頭去親吻著他的新娘。在「百年好合,永浴愛河」的字幕和配樂裏,樂團的歌手唱起生疏的台語歌「愛拼才會贏」。要回去的前一天他們去逛公園,穿著不很合身的白色西裝的新郎牽著陌生的新娘,後面跟著一堆家人,陪伴著拖著裙襬的新娘逛公園。阿雄伯和他的太太也跟在他兒子後面,鏡頭不時地照著他兒子急切地湊過頭去吻新娘的臉頰,「天氣足熱!」他尷尬著說。

他的媳婦不能馬上跟他們一起回來,得等上一段時間才能過來探親,要正式過門來還真要有耐心地等,但是兩地相隔,語言不通怎麼去聯絡呢?阿雄伯在搔頭,大家看完錄影帶後七嘴八舌地談起本地人娶外國媳婦的話題。啊,原來已經悄悄盛行了一陣子了,連黑人女郎也抱著孩子在公車站出現,甚至謠傳外國新娘第一次到夫家來住了一段時間,然後帶了一筆錢回去探親就再也找不到人了。這種種幸與不幸的小道消息成為消遣的話題,我也訝異著在這鄉下地方,對異國婚姻已不再有異樣的眼光看待。

在影片裏,我看到赴宴吃喜酒的越南婦女穿著寬鬆的上衣和褲子,那臉型的特徵,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澳底大街上看到的那些越南婦人,一樣熟悉的身影。

媽媽回頭跟我說:「不壞噢!喃也去hi-a找一個!」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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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灰白的雲在海平面那端,向暗青色的天空這頭放射状飄過來,天空像掛著一條一條白色的彩帶,脫隊的雲也一朵朵排列著,三貂角的影子在海灣的那端海面上。從山背後飄過來的一片粉紅色的雲彩,慢慢地在灰白的雲朵之間渲染。一會兒,像彩帶般的雲散了,暮氣從遠山之間浮起淡淡的薄霧,只剩海天之際的遠方一條乳黃色的天光,海水波紋緩緩地流動著,浪聲不大。最後一抹的紫色雲層不見了,天色逐漸昏暗,三貂角的形影顯現在亮起細細的燈火之中。

在一天溫暖的陽光曝曬後,在淡淡的輕煙之中聞到一種乾燥而酥軟的土地氣息。野薑花的清香在空氣餘溫裡擴散,水牛躺在草地上休息,嘴裡仍在嚼著剛吃完的草,白鷺絲向水牛道別一路嘎嘎叫的飛回家去。夕陽的返照將地面的景物染得通紅,並拖著長長的黑影,黑夜靜靜溫柔地來臨。

海面上也有燈火,愈來愈多的漁船在海上行走,引擎聲是在不遠的三貂角附近,此時正是捕「花飛」最好的季節。每艘船上都掛著兩排強力燈泡,海面上四處佈滿的漁船燈火,使黑夜的海上像海市蜃樓的壯觀,從遠處四方隨著海水一起傳來引擎有節奏的聲響。

小漁港內,在微弱的燈火中有人正發動小船的引擎,岸上的房屋燈火映在港內的水面,他們駕著小船出海捕魚去。船槳滑過水面,浮起一陣陣的水波而向三貂角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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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種西瓜

 

午后三、四點鐘的雷雨突然下著,米粒大的雨滴打在屋頂響著,雨珠在地上跳著。阿爸坐在客廳裏看著門外的大雨,神情不耐煩的樣子。五月常來的梅雨總是令他坐立不安,他擔心西瓜園裡積水,會將剛埋入土裡沒多久的種子泡爛。他無聊似的吹起在子弟班學的笛子,但總是吹不出一首順暢的曲調。每次我在週末回家,隔日一定睡到很晚才起床,總是會在清晨聽到他起床後在廚房和媽媽說話,然後到田裏,我很少在起床後看到他閒坐在客廳裏。

 

清明節過後,天氣漸漸溫熱起來,阿爸就開始動手將長滿雜草的田園用割草機清理一番,然後再重新翻泥土,整理出一片田地後再將發芽的西瓜種子埋入土裏。我不知道阿爸當初為何想種西瓜,在停止耕種半輩子的田地之後,隔年他就開始種西瓜。由於稻田耕作面積不大,每年在收割後將稻穀繳農會後就所剩不多,昂貴的工資和成本,如果沒有再做其他工作是難以養家糊口。也許看著祖先的田地長滿著雜草令他不安,於是他想到種西瓜是不用請工人種作的事。他費了很大力氣獨自將盤根已深的雜草鋤去,將那片荒廢的田地翻出從前種稻的泥土來。在剛開始的那年,村子裏大部份的田地都休耕不再種稻了,只有阿爸一個人在種西瓜,也許這樣做,可以讓他像從前那樣,傍晚工作回來再去巡視田園,他總是無法閒著。

 

自從西瓜種子埋入土裡以後,幾乎每天一大清早,他就擔著水桶和長柄的水杓到西瓜園去澆水,剛種下去的種子需要每天供應水分。而挑水得走上一段田埂路,從西瓜園到山腳下的水溝裏一趟又一趟的來來回回,露水沾濕著褲管,晨光從山頭昇起,直到每顆種子都平均的喝到水為止,然後他才出門上班去。傍晚他工作回來,又擔著水桶到西瓜園去,給經過一天太陽曝曬而等著喝水的西瓜種子澆水,直到太陽下山才回來吃晚飯。當看到西瓜苗從土壤裏一寸一寸地伸出來時,在四周荒廢的田地之中,那片西瓜園顯得有秩序和生氣。

 

阿爸種西瓜的經驗這也不是頭一回,他年輕的時候就曾在菜園裏種過西瓜。我現在還有那時候的記憶影像,便是堆放在昏暗的廚房地上的大西瓜,我光著身體在西瓜堆裏玩。阿爸說我很頑皮,吃了西瓜後撐著圓滾滾的肚子,然後舉起小西瓜去扔破其他的西瓜,讓肉和汁液在地上橫流。那一年種的西瓜長得很順利,西瓜遍佈在瓜園裏,一顆顆地躺著半掩著綠葉好像一瞑大一寸,看了會讓人興奮。當西瓜成熟時,採西瓜當然是一件很吃力的事,阿爸趁著沒有太陽的時候,通常是早晨、黃昏時去採,要將西瓜搬回家得用擔著走上一段田埂路,穿過竹林,然後爬二個小坡路,就像從前將稻穀從田裏一擔一擔或一包一包用肩膀搬運回家。總之,要吃到西瓜之前還得流很多汗水。

 

雖然不是很大片的西瓜園,但採回來的西瓜竟也堆滿客廳,附近的鄰居都風聞而來買西瓜,阿爸喜歡半賣半送。那年的暑假,每次回家吃西瓜都覺得很過癮。第二年的清明過後,有一次回去,我看到山腳下原是荒草蔓長的田地都被整理平坦而露出泥土,我以為這次阿爸的野心更大,要擴大種植面積,沒想到是附近的鄰居都紛紛去墾荒種西瓜,一時之間好像回到從前稻耕的情景。從那年起村子裏的人都自己種西瓜吃,而阿爸種的西瓜仍然有人來買或者西瓜商來批發,媽媽偶而會推著三輪車到菜市場賣西瓜。每次西瓜採回來,媽媽一定會將最肥大的西瓜放到另外一邊,同時嘴裏唸著:「大粒西瓜才會通賣較多錢,家己吃細粒就誠好啊!」可是我卻喜歡吃大顆西瓜,「種西瓜即倪辛苦,這大粒西瓜奈勿要先剖來家己享受咧!」媽媽瞪眼說:「干那會曉享受吃大粒西瓜,不知影欲回來逗挽西瓜!」每次阿爸擔西瓜回來,媽媽就將西瓜分類、磅稱,然後將重量寫在瓜皮上像胎記一樣,一顆都不遺漏。

 

鄉公所也注意到村子裏流行種西瓜,因此開始輔導種植,讓原本休耕的水田地轉種西瓜。當西瓜成熟採收前,鄉公所會派人來丈量,按照每戶種植面積發放補助金,於是許多雜草叢生的空地,現在都重新被好好地整地利用。在清明過後他們開始翻土,不久之後就變成生意盎然的瓜園和菜園了,讓我回想起昔日在這片田園裡,農夫在田埂裏走動的身影,收割的季節大家互相幫忙割稻的熱鬧情景和稻田氣息。原本只有阿爸孤單的影子在山腳下的西瓜園裏走動,現在可以遇到同時來灌溉澆水的鄰居,閒談幾句使寂靜的山腳下顯得熱鬧起來。

 

端午節過後太陽更加刺熱,西瓜在四處蔓爬的藤葉中逐漸的長大,這時更要不斷的澆水和施肥。種了幾年之後,阿爸才改用馬達抽水,他拖著一條長長的軟水管在園中噴灑,還得細心為每粒西瓜覆蓋乾草免得被太陽曬熟。如果遇到梅雨季節的雨量太多,瓜田積水就會讓瓜藤爛死,無法搶救,有時候看到成熟中的西瓜爛壞總是會讓他們心疼不已。才剛種西瓜的鄰居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挑水來灌溉施肥,有時他看到阿爸輕鬆的噴水,他是嘆氣說:「西瓜好吃,啊!種西瓜逐天澆水真艱苦喔!」阿爸總是笑著。他用手指輕輕的在西瓜肚上敲了幾下,發出輕脆的聲響,「再過半個月就可以吃了!」夕陽使田園顯的豔麗而幽靜,入夜的風很涼爽。

 

媽媽會打電話告訴親朋好友回來吃西瓜,西瓜成了吸引人回家的原因,有兒女、孫子回去鄉下,在西瓜的季節裡讓他們不寂寞。當我們回家看到客廳堆滿一顆顆綠綠的西瓜,也看到阿爸曬黑的皮膚和臉容,看著我們吃西瓜的樣子,聽到「西瓜真好吃,真甜!」他會有一點滿足的微笑。當拿著西瓜刀要剖下的那一剎那「蹦」的一聲輕響,就感覺西瓜成熟適度。再切進排列著黑色的瓜子在鮮紅的肉裏,就感覺舒爽不已,咬入口,細紗般的瓜肉汁液是自然的甜美,讓你繼續痛快地再咬一口。當你像食人魚般地啃完紅色瓜肉,甜甜的汁液仍在嘴裏未稀釋之際,白肉裡充滿了淡淡甘甘的水份,剛好將口裏的甜味一起流進喉裏,那清淡甘甘的汁液,大概就是阿爸每天從山上流下來的水溝裏挑來灌溉的水吧!

 

我拿著錄影機跟在阿爸身後,他擔著布袋在傍晚時分穿過雜草間的山坡路,他總是沈默不多話。有一次,我突然看到阿爸擔著西瓜從太陽西下的金色光芒中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留下他深刻的身影。他不不介意讓我拿著攝影機跟著他去澆水,然後採西瓜,媽媽也來採蔬菜和豌豆。在太陽下山後的山腳下很幽靜,鳥在樹林裏咕咕、嘎嘎的互相叫著,迴盪在山谷之間,田蛙也咯咯叫著有節奏,樹林和叢草逐漸的暗綠。阿爸澆完了水,然後蹲下身子用鐮刀割下一顆不太大的西瓜,對著我的鏡頭剖開來將一半送到我手上,我吃一口,也從鏡頭中看他吃一口。

 

他黝黑的臉龐戴著帽子,露出笑容對我說:「我逐天透早就來給西瓜澆水,看到西瓜慢慢啊生出來,親像在吹氣球咧!你用力吹,伊就愈大粒,心內感覺誠歡喜,啊看到即a西瓜在大粒起來,心內復較歡喜!」我看到西瓜葉長得茂密旺盛,半掩著西瓜肚皮,我想著,我們就是這樣被他如此有耐心地照顧長大吧!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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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的戶口名簿 

 

一些往事 

嬸婆過世的時候,我正在台北上學,聽到家人打電話告知這個消息,心裏感到意外卻不會難過。雖然嬸婆看著我們長大,我們也看著她老去,家人當然希望我能回去參加喪禮,但是我卻不怎麼想為了回去送葬而向學校請假。總之,對於她年邁而自然地死去,想到他的身影從此不會在生活中出現,似乎沒有太多的傷感。 

我記憶初始的地方是在一個三合院,雖然我不在那裡出生,但是入學前那幾歲卻是在那裡度過。三合院是先人用土塊和茅草蓋的屋子,中間是祭拜祖先的公廳,左半邊住著嬸婆和媳婦,以及堂叔和兒子。我們的房間在公廳右邊的隔壁,屋裡有走道互通,出入從公廳的大門,去廚房得經過隔壁的大伯家,而大伯得經過我們的廚房要轉角的二嬸婆房間,雖然各有出入門戶,但是彼此的生活領域並沒有太多隱私。這個三合院的過去在我懂事之前並不知道,然而,跟許多長輩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那幾年,雖然年紀還小,只知道跟同輩的小孩子玩耍,總是分不清楚長輩們的尊稱,可是他們對待小孩子的印象多少會留在我童年的記憶裡。 

住在公廳左邊的那位嬸婆,跨過門欄就是她的房間,可是我很少跨過門欄去他們家玩,不知為何,心裡總是有點怕她,到底是覺得她兇,或是擔心自己頑皮招惹她不高興,以致於使我不喜歡去他們家?像是不敢在他們家門口那一邊的院子裡玩耍逗留,即使看到他們家的果樹長在路邊很誘人,也不敢去碰。我也覺得她有時候很小心眼,常為一些小事爭吵。有一次我們家養的一群鴨子跑到他們的田裏去嬉戲覓食被她發現,她氣急敗壞地拿起一根長竹竿往田裏奔去,一邊吼罵一邊追趕鴨子,臉上憤怒的表情像是想將鴨子趕盡殺絕,媽媽見狀也很為難,只聽到她大聲叫罵著,說若不將鴨子關好,以後別怪她將鴨打死在田裏。 

她的客廳掛著一張中年男人著遺像,沒問過那是誰。印象中經常看到她呆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眼裡有點孤單,有時只是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若她的孫子被欺負,她要是找人理論或是罵人,可是會讓人無處藏躲,只要看到她坐在門口,我們都知道要躲避她的視線。有時,我們在公廳內玩耍,偶爾會聽到她在隔壁的房間裡和媳婦吵架,總之,她的性情有點古怪,讓我不敢親近。後來我到外面讀書回來,偶然遇到她,會懂事地叫她「嬸婆」,這時才看到她臉上年老的笑容,如果我從小懂得尊敬地叫他嬸婆,她也許會對我好一點? 

二嬸婆是另一個讓我不敢接近的長輩,她的房間在我們的斜對面,若要去三審婆家我也不喜歡經過她的房門。二嬸婆臉上少親切的笑容,反而覺得有點惹不起的兇悍,有一次,才幾歲的我跑到院子裏在她曝曬滿地的蕃薯簽裡把玩一番,她在門口看到這個情景,馬上怒視我,並大聲叫罵:「你這夭壽囝仔,是沒爸沒母通教示,按倪在凌遲人!」媽媽在屋內聽到也很生氣地跑出來,一手抓起我,另一隻手隨地撿了一把竹枝狠狠地打在我身上,直到滿腿出現一條一條的瘀青,媽媽似乎不得已要狠狠教訓兒子給二嬸婆看,她看到我被打疼痛哀叫,卻又冷冷地說:「啊!妳嘛麥按倪苦毒囝仔!」媽媽聽了更受氣,氣的把我丟在地上跑回屋裏,我對二嬸婆的印象大概從這裡開始,後來也沒改變多大。 

年老的二叔公一個人睡在大廳神龕後面的小房間裡,我也不了解為何二嬸婆和二叔公各自煮,各自吃飯,雖然住在不同的房間,二叔公和大兒子一家人一起吃飯,二嬸婆煮食跟小兒子一起吃。大概大家整天在外勞動,回來也沒什麼耐心,聽到他們經常說話大小聲,而不敢常去他們的家。 

二叔公年老的時候身體硬朗但扭曲駝背,他那頂漆著青色滾紅邊的竹轎子放在牛棚邊,有一股濃濃的桐油味總是吸引小孩子鑽進轎門玩耍一番,我也看過幾次他和三叔公前後一起抬轎出門的樣子。此外,他始終坐在公廳背靠著大門的石柱低頭在削竹片編竹籃,不然就是坐在戶外的樹蔭下編出一堆堆的竹簍。他還得牽牛去吃草或割草回來給牛吃,有時在小路上遇到他耐心牽著牛吃草,他等著牛晃著尾巴搖著耳朵之間慢慢吃飽,我感覺著他和牛之間才有一種老伴的親密感,直到他過世。 

相較之下,三嬸婆是個和善親切的長輩,出入他們家很自由。每次我被媽媽修理無處可躲時,他們家好像是我的庇護所,只要看到三嬸婆出來掩護我,一定可以幫我解圍。她有好吃的東西一定會分給小孩子吃,爸媽有時不在家,一定會放心地讓我們待在三嬸婆家,跟他們家的孩子一起吃飯睡覺。此外我也常去他們家客廳玩耍,他們有一台收音電唱機,我和小叔常常躺在長板凳上聽個許久的廣播劇或一起作功課,當然假日裡我也樂於幫三叔公到田裏做農事。三嬸婆的廚房外有一大片刺竹叢,我們喜歡在竹叢下玩鬧,舖草蓆乘涼聽大人們坐在那裏聊天,那是我們長大的基地。 

公廳在三合院的正中央,廳內只有兩張供桌,平常是用來祭拜神桌上的祖先牌位和神像,由於每天大家輪流早晚燒香奉茶,所以頭頂上的茅草屋頂被煙薰得像那尊神農像的黑臉一樣。每當過年過節,大家都要準備牲禮和酒菜來公廳祭拜,我們家也要擔兩籃祭品過來拜拜,大人和小孩都來公廳裡,圍繞在鋪滿各家準備豐富的酒菜的拱桌邊,只有在這時候才有一種家族感。 

通常酒過三巡之後,爸爸開始抓起一把香點燃,隨即撥一支給我,「快來,給你的阿公阿嬤燒香!」這時候我才有機會聽到「阿公」和「阿嬤」。媽媽也拿著香對著牌位拜了幾下,接著在嘴裡細聲唸著一串長長的詞,我總是隨意拜幾下,然後會聽到媽媽的禱告:「阿爸,阿母,煮這些物件來給您們吃,恁就要吃ㄚ飽,順續保庇恁的孫仔卡緊大漢復會曉讀冊⋯⋯」看著白色煙霧嬝嬝地上升,充滿了大廳,我似乎感到阿公和阿嬤的存在,只是看不見! 

 

日本時代的戶口名簿 

爸爸上年紀之後才想起他那幾個年幼早夭的兄弟還沒有歸宗,為了實現把他們的名字放進祖先牌位裡,以後可以跟祖先一起祭拜的願望,他於是到戶政事務所申請查看戶籍,沒想到他拿回來一份日治時代的戶口名簿影本。爸爸不識漢字,所以需要我幫忙找,他努力回想並說出很久沒叫過的名字,果然我在這本戶口名簿裡找到相符的名字。 

這本戶口名簿的戶長是爸爸的阿公,也就是我的阿祖,當時的住所在「台北基隆廳三貂堡丹裡庄土名內寮二百三拾三番地」大正九年(一九二零)地址再變更為「台北州基隆郡貢寮庄丹裡字內寮二百三十三番地」當時的辦事員用毛筆寫著秀麗的字跡讓我感到驚訝,原來老家以前的地址是這樣寫的, 

寫在戶口名簿一欄一欄的筆跡裡,第一次看到許多直系血親的名字。當然我也知道了到阿祖的名字,在他生平欄位上的字跡清楚地寫著出生日在明治七年(一八七四),旁邊一欄是他的父母名字,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母,出生在天保年間(一八三四)的宜蘭廳,他們在嘉永六年(一八五三)結婚。此外,每個欄位都詳細記載了家族成員資料,除了註明「種族」,「纏足」和「阿片吸食」還有一些犯罪記錄等等。裡面總共記載著以阿祖為中心上下兩代人的血親關係,看起來像是一本一百多年之間的生死簿,然而上面都有經辦人的日本名字。他們使用的出生年號讓我感到時空混淆,我找西曆來對照一番,由此大概可以推想出一個他們存在的時間脈絡。 

阿祖有三個兒子,我的阿公是家中的長子,他出生在明治三十五年(一九零二),他的名字在戶口名簿上劃一線斜槓表示除籍,上面寫著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歿。爸爸說那是過年期間去幫附近的鄰居鋸樹,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看起來沒什麼傷勢,卻沒想到過幾天就去世,算一算阿公過世那年才四十二歲。 

我也推算出阿嬤四歲就進門來給阿公當童媳婦,聽說當時童養媳的風氣盛行,尤其是要給長子討童養媳的習俗。阿公到了二十歲和他的童養媳結婚,阿嬤那時才十六歲。她第一次生孩子剛好二十歲,以後每隔二年生一胎。她的頭三胎都生女,除了長女,其他兩胎都夭折,直到第四次才生了兒子,然後他們趕緊為長子認養一個童養媳,但沒多久長男卻夭折了。後來他們又生了一個女兒,那是我的姑媽,爸爸在隔年也生出了,他的出生欄位上寫著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此後,阿公大概還想再添丁,但出生了幾個都沒存活下來。 

阿公過世之前才看著十八歲的長女出嫁,但是他的二歲小女兒卻在他死後不久也夭折了。戶口名簿裡畫了很多斜槓表示死亡,顯然出生在那個年代的嬰兒夭折現象普遍?出嫁的長女住在牛棚那邊的茅屋裡,生了我的表哥後被毒蛇咬死,如今阿公在戶口名簿上的後代只剩爸爸和姑媽二個人。 

阿公去世那年,爸爸才七歲,阿嬤才三十八歲。過去阿祖一家人都住在三合院裡一起耕田勞動,三個媳婦輪流掌廚煮食,大家一起在大廳吃飯。那時庄頭還有日本兵駐守,每次收割完畢,日本人都將稻穀收走,然後再實施米糧配給,如果私藏稻穀被逮到的話會被打個半死,所以種田人家像佃農除了勞力,普遍沒什麼值錢的家產,即使如此,日子也還過得去。但是阿公去世之後,身為長媳的阿嬤和兩個孩子頓時失去依靠,雖然阿祖還在,大家還是一起吃飯,但是他的二媳婦,也就是我的二嬸婆開始嘮叼心生不滿,認為家裡沒有男人參與生產就有三餐吃這樣很不公平,於是吵著要分家,阿祖也沒辦法做主,最後只好分家,開始各自耕作自己的田地。 

阿公過世時沒錢埋葬,最後找保正伯出面才解決。在那個年代,長媳在家族中沒有男人依靠也失去地位,尤其分家之後,阿嬤即使分得田地也無力耕作,剛開始阿祖會來幫忙,但年邁以後也幫不上忙,於是爸爸在他九歲時就得代父牽牛犁田。 

住在三合院裡的男人每天在外工作,有時遇到空襲,我的曾祖母雖然裹著小腳,但還能幫忙呼喚小孩避難,卻無法讓媳婦妯娌和睦相處。二嬸婆的強勢讓阿嬤的日子過孤苦,光復後,物資少生活更艱苦,她除了下田,還得四處去賣菜或挑魚到更遠的地方賣,爸爸在小小的年紀就跟著三叔公學會種田,十幾歲的年紀就會出海捕漁。後來阿嬤生病躺在床上也無錢看醫生,沒人在她身邊照應時,只有三嬸婆會送飯菜給她添溫暖。阿嬤去世之前曾握著三嬸婆的手說:「妳人真好,我死了後若做鬼也會保庇妳,妳一定有好報!」沒有人知道阿嬤什麼時候死去,那一次爸爸出海好幾天,捕魚回來的時候,看到阿嬤亡故的身體已經硬梆梆。 

我從來沒看過一張家族的相片,長輩連一張畫像也沒有留下,所以更不知我的阿公和阿嬤的長相,也許可以透過姑媽的長相可以想像阿嬤的樣子,可是透過這份戶日治時代的戶口名簿和父母的回憶,讓我對於先人在這個地方共同存在過的種種事情有個想像依據。然而在這麼多寫著生死年代的名字裡推想著有點感傷,若不是這層關係,我大概也不會有這些感觸。的確,由這本日治時代的戶口名簿,引發了好奇心想知道更多他們的過去,畢竟從那個時代活到這個時代,爸爸好像從來都沒說過那些遙遠而有點模糊的記憶。 

媽媽常常在祖先牌位面前祈求保佑我們長大讀好書,而我們也都順利考上高中讀大學,然而去學校唸書識字,卻禁止說方言,而我的母語是方言。以至於在家裡媽媽看不懂我的功課,我識字了卻無法準確地用母語讀信給她聽,在都市生活久了更覺得用台語很落伍。到外地讀書升學只顧自己,即使難得回家,卻常常跟父母說不到幾句話就離家。後來我意識到自己用父母辛苦賺來的錢讀書懂道理,卻不能理解他們,我也讀了不少故事書,卻不知道家裡的故事,更不會問問村裡許多一輩子像牛一般的勞動者和滿臉皺紋的老頭,他們是哪個時代活過來的?這是進入社會工作以後才以起這種強烈的認知矛盾感。 

總之,日本人走了,他們那一代人的歷史沒寫在我們的課本裡,而我們熟悉的國語取代母語,難怪兩代之間彼此有疏離。後來我樂意回去跟父母多聊幾句話,從閒談之中透過原本習慣的語言知道這些故事。 

 

清明節 

清明節前後的天氣總是綿綿細雨,在微雨又有點清冷的早晨,爸爸習慣挑時辰由濱海公路到龍門附近的墓園掃墓。我很小就聽他說:「恁阿公和阿嬤的墓就在那邊!」,以前濱海公路還沒開通前要多繞一片樹林和小路,然後花點時間在一片亂墳雜草裡才能找到他們。幾年前,家裡用標會的方式籌錢請人將阿公和阿嬤合葬的墓重修門面,他們擔心原來那座墳墓的土冢容易在風雨中流失,或掩沒在荒草之中。將舊墳貼滿彩色磁磚以後看起來就變新墳,和旁邊許多華麗的墳墓相比也不會顯得寒酸了。 

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跟父母去「培墓」,大概已經到了有力氣跟他們翻山越嶺去掃墓的年紀,我們一路肩上挑著一擔祭品不輕鬆,然後得花時間和力氣才將滿墳的雜草割除乾淨。燒完香燭,看著紙錢燃燒成灰燼隨風飛揚,那時我還不知道是誰的墳墓,只是看著大人們每年辛苦地帶來許多豐盛的菜請墳裡的人吃而感到奇怪。此外,還有祖墳留在遙遠的宜蘭,每年從老家好像尋著祖先遷移路線回宜蘭掃墓,那時交通不便,只有爸爸知道怎麼搭火車去那裡。後來我們將分散四處的祖墳都遷到附近的墓園集中,從此就不用到處去培墓了。 

「培墓」的時候,大人都喜歡把小孩叫過去墓前奏熱鬧,大概是要讓墓裡的人高興看到兒孫滿堂的樣子吧!小時候經過墓園看到許多剛下葬的土墳和剛挖骨好的棄墳害很害怕,更怕踢到滿地的骨瓮,但是每到清明節,凌亂的墓園裡有人去整理才有熱鬧。那時看到正在培墓的人家,我們都很有默氣地站在他們的墓前一起陪墓,儘管陌生,只要等到他們拜完放鞭炮,主人會賞給每個小孩五角或一元銅板,不然也可以賞到一塊紅龜粿或草仔粿。我也不知道哪來的習俗,反正我們都樂於成群到墓仔埔去充當別人家的子孫陪墓,等待主人從口袋裏掏出銅板分給每個小孩。 

一直到現在,媽媽每年都要為清明節忙路一番,她親自做好幾斤紅龜粿和十幾樣小菜當祭品,殺雞宰鴨當牲禮。到了四月初,無論我在哪,隨時會接到她召喚回家的電話。然而,每年來這個地方,只是將祖墳上長滿的雜草連根拔起,清掃乾淨,在土冢上掛紙,然後在墓碑前一一擺好這些祭品,燒香說幾句話來邀請躺在地下的祖先出來吃一頓飽。站在眾多墳墓之間,聽到墓園裡此起彼落的鞭炮聲,望著不遠處的福隆海灣和沙灘,腳底下的溪流緩緩地流入大海,好幾代人都已靜靜地在地下長眠不知多久,他們真的離開了這個地方? 

以前老家門前都是田地,田地旁也有許多墳墓,大概以前的人在這裡耕作一輩子,死後就葬在田地旁邊。我們有一塊田地上方曾經有過一座祖墳在那裡,遠遠看起來好像有人坐在那裡張望似地。在農忙的季節裡,大人小孩都在田裡忙成一團,有時心生怠惰,回頭看到那座墳墓在那裏,心裏會感到害怕呢! 

所以住在鄉下,人住在現實中的房子和逝者住的墓地似乎沒什麼距離。有一次,我做一個夢,夢裡的場景是在我家附近的小山丘上。那山丘原本是一片芭藥園和金桔園,有一天被台北人買走後就用怪手和推土機開出一條路,將山坡挖出一片平坦的空地,聽說他們要在那邊蓋房子,後來沒有蓋成任由長草荒廢。在那片挖出黃土的坡路和巨石裸露的空地上,我常常在傍晚時分散步過去。幽靜的山谷間可以聽到許多鳥類的叫聲,美麗的夕陽正在眼前落下,而我家隔壁那隻老黃狗一定會跟在身邊。 

那一次,我像平常那樣散步到山丘上的空地,可是那天在我走的路上看到又有一條新路出現,我好奇順著那條在田埂邊的小路往前走,經過幾棵長滿蓮霧的蓮霧樹,我順手拔了幾顆邊走邊吃。往前經過一座水泥橋,天有點暗,面前有一片映著天光的水田,秧苗剛播種下去,綠綠嫩嫩的橫直在田裏,這風景似乎沒讓我太驚訝。再往前走一點,看到有幾戶住家,房子很老舊,心裡才開始納悶著怎麼有住家在這裡?突然看到有位婦人坐在屋簷的走廊下,手拿著柴刀正在切蕃薯藤葉,我知道那是要煮來給餵豬的。那婦人穿著白底有花紋細點無袖的連身裙,我站在她面前仔細端詳,當她抬頭用手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時,我才看清楚她的臉,那不是媽媽?而且張的是媽媽年輕時的模樣,我高興地叫著,但她沒有反應。 

我失望地繼續往前走,是往山上的路。黃土路上泥濘未舖柏油,經過一片梯田之後有二條叉路,路人說一條直通到山頂,另一條通往一個養老院。我走下邊那條路經過一片相思樹林,就看到一座像古廟的建築,看到有許多人在屋外走動或坐在樹下閒聊。突然那隻老黃狗往前奔跑,搖著尾巴大吼大叫,牠真的看到主人一個人坐在樹下的椅子上。可是儘管老黃狗跑到她身邊又聞又撲又舔,她都沒有任何動靜。我向前看到她的臉,的確是那位獨居在我家隔壁的老太太,我跟打招呼,她也沒反應,似乎沒察覺到我的出現,然後我在一陣大雨聲中醒來。 

過不久,家裡傳來她剛去世的消息,我感到驚訝,也許是我在夢裡感知到隔壁阿婆的離去吧!每次回家看她坐在隔壁門口孤單的身影,就會想起以前她每天傍晚和放學的小女兒經過家門口回家的身影。後來,隔壁那間房子被他們買去,兒女讓阿婆獨居在這裡,即使終老,當鄰居互相照應了好幾年,難怪聽媽媽告知的語氣顯得很不捨。 

每次我們都將墳墓整理乾淨,在四周用石頭壓放著長條的墓紙,將祭品和小酒杯擺好,然後點亮小蠟蠋上香,現在並沒有孩子跟來湊熱鬧,掃墓的儀式愈來愈簡單,酒過三巡之後,媽媽依然拿香向墓碑彎身點頭拜著,嘴裡依然默念著一串長長的祈禱詞,然後手上拿好一對紅色半月形的擲杯筊往地上一扔,「是允杯!」。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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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歲的郭雪湖和25歲的米羅

 

最近我買了一本老畫家的傳記畫冊《四季‧彩妍‧郭雪湖》,由雄獅美術在去年底出版。離開書店搭捷運回北投的車上,找到位子後我立刻打開書來翻閱,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很快就將內文瀏覽完畢,一路心情愉快著回家。看著老畫家青年時期的畫作,我感到莫名的興奮,同時在腦海浮出西班牙畫家米羅(Joan Miro)年輕時期的風景油畫印像。那是怎麼一回事呢?回到家,我找出米羅的畫冊來,翻著這些曾經看過原作的圖片,再詳細閱讀一遍。

 

第一次出國旅行是在1993年的春末,像做夢一樣到巴黎。五月中旬我從馬德里搭火車到巴塞隆納,途中從車窗看到平原山丘上的橄欖樹,我想起在米羅早期風景畫裡一團一團的樹。抵達時看到紀念米羅百歲大展的宣傳旗幟掛滿街,感到很意外,並且在米羅藝術基金會展出各個時期無數的重要代表作品,從世界各地借調回來的作品好像又團聚在米羅身邊。想到我的學生時代就喜歡他的作品,那時能站在那麼多真跡面前,真讓我感到幸福。市區內有些畫廊、博物館配合展出他的陶藝、版畫,甚至生前的黑白紀錄照片、影片等。整個城市到處充滿著米羅的符號、色彩和海報旗幟,彷佛米羅的身影再回到故鄉,雖然那時他已經離開人間十年了。

 

那一年的春天,我離開台北之前,有一個名為「台展三少年畫展」的回顧展,在台北的東之畫廊剛結束。二年後,畫廊又為他們辦第二次的回顧展,那時候我才看到原作和老畫家的事蹟。老畫家從國外回來的身影,受到各界的歡迎,才讓人回憶起那淡去已久的天才少年故事。在國內或國外,我很喜歡看大型的回顧展,因為可以看到畫家一輩子創作的歷程,尤其喜歡看他們早期的作品,如果是少年就顯露過人的本領,那麼我就是喜歡這種令人讚嘆的才能吧!

 

此時,我不是要把郭雪湖老前輩和米羅的藝術成就評比高下,由於時空背景不同,那是沒有必要的事,只是在腦袋裡產生一種有趣的推理,想像他們二十五歲左右在畫什麼呢?我把他們那時期的圖片擺在一起時,發現一種隱約相似的線索,不管推測合理與否,我就暫且認定他們在那個年齡裡,相隔時空,巧合的在創作一種叫細緻風格(daillisme)的繪畫吧!這怎麼說呢?

 

米羅(1893-1983)和郭雪湖(1908- )年紀相差十五歲,在他們少年時都遇到有眼光的美術老師厚愛,慈愛的母親保護他們愛畫圖的天性。年輕的米羅處在豐富的西班牙繪畫傳統,而在巴塞隆納保守的藝術學院裡,得面對巴黎前衛藝術的發展找出路。在1918(25)第一次個展發表具有野獸、立體派風格的油畫時,並沒有引人注目,顯然的,是一次令他感到挫敗的展覽。回到蒙特洛伊(Montroig)家鄉休養期間,面對村莊的田園景緻,他重新思索未來。在美麗陽光下的景物,即便是一件小東西也不忽視它,這種觀察令他感到愉快,也體會到「真實」包含了一切。他只集中精神製作幾張風景油畫,無數次的塗改,享受那日復一日的工作和發現新問題的快樂。對遠東藝術的興趣,如阿拉伯世界的小型繪畫和日本浮世繪,也促使他揚棄了粗獷的筆觸。在變焦的、切割的平原和地面上呈現有秩序的景物,再也找不到印象、野獸、立體主義的陰影。他使用細緻而有耐心的筆觸,將家鄉的景物重新建立在光影、太陽和地平線上。於是25歲的米羅,在蒙特洛伊製作的風景油畫裡逐漸塑出個人風格。一直到1921年在巴黎完成〈農莊〉這幅重要的代表作品後,這種帶有幻想的細密寫實風格才告一段落。

 

1919年米羅第一次到巴黎旅行,另一方面,仍是小學生的郭雪湖處在殖民地才剛起步的美術環境,那時全台灣沒有一所美術學校。面對日本老師和唐山師傅的影響,他憑著畫圖的熱情,自我學習找出路,十九歲那年,以一幅中國山水畫形式的〈松壑飛泉〉入選第一回台展而引人注目。他敏銳的發現落選畫家都是很會臨摹,不重視寫生,這使他重新思考要創作不一樣的作品參加第二回台展,因此決定外出寫生。他沿著熟悉的淡水、北投一帶尋找現實的題材,這念頭,對一個不滿二十歲,沒有受過學院訓練的年輕人而言,要將中國畫和日本畫留在身上的痕跡消融在陌生語彙的寫生題材裡是一大挑戰,然而過去所展現熟巧的臨摹技術和寫生能力,讓他面對圓山的真實景物時,經過無數次的重新起稿,最後可以控制場面。不到一年的時間有如脫胎換骨似的,創造出有島嶼氣味的寫實作品。果然,這張極富耐心觀察和構圖、描繪賦彩的〈圓山附近〉,在1928年(20歲)得到第二回台展特選,像一道曙光劃過黎明的畫壇。

 

如果我們將米羅那張1919年(26歲)畫的〈蒙特洛伊的村莊和教堂〉(圖一)和郭雪湖在1931年(23歲)畫的〈芝山岩〉(圖二)對照,是不是能感受這兩個年輕畫家當時在畫圖的心情呢?台灣的廟宇和教堂都在樹林後,而拿著鋤頭的台北農夫和西班牙農夫站在畫的右下角那片井然有序、種植豐富的菜園裡,他們就像對土地虔誠的信徒在黃昏的天空下耕作。

 

一直到25歲左右,每年以一般所稱呼的「巧密」畫風的膠彩畫在台展裡受到極大的獎賞,表現在台北風情的題材裡更生動自然,如大稻埕、土角厝、相思樹、木瓜樹、甘蔗、玉米……,還有各種亞熱帶動植物造型,幾乎在芥子園畫譜裡找不到這種語言了。顯然的,從他25歲在台北舉辦第一次個展的作品被訂購一空來看,是再一次被鄉親肯定與期待。

 

如果我們同時看他那幅1932年畫的〈朝霧〉和米羅1918年畫的〈馬車輪跡〉時,可以感覺到兩個年輕畫家用同樣的愛心和耐心描繪自己家鄉的一草一木。再看看那張1934年(26歲)畫的〈南國村情〉和米羅25(1918)畫的〈有棕櫚樹的房子〉,那棵有如阿拉伯文書法線條的棕櫚樹葉和結實累累的木瓜樹挺立在畫面中間,呈現兩種不同時空地域的氣氛。似乎他們有一種相似的特質,那就是在自己成長的土地上塑造出個人審美經驗,而成為創作蛻變的重要依據。

 

對於這時期的工作,米羅說:「在鄉下,戶外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正等待著了解一株草,然而為何人們要忽視同樣和一棵樹、一座山美麗的一株草呢?除了原始部落和日本人之外,沒有人會對這些微小事物深感興趣,人們只尋找或畫著大樹或高山,而沒有傾聽小花、小草和路邊一粒小石頭所流瀉出的音樂。」在殖民地成長的年輕郭雪湖,是否也具有這種日本人細膩的性情呢?

 

1987年,當八十歲的老畫家在離鄉二十年後返台展覽,面對眾人談起他的創作心路歷程時,他說:「人老,畫要新,我依然懷抱著六十年前畫〈圓山附近〉的心情。」而在1977年,年老的米羅在一次訪談裡也說過類似的心情:「神奇的山脈,在我生命裡扮演重要角色,天空也是……。在蒙特洛伊滋養我的是力量,蒙特洛伊是初端,原始的衝擊,是我始終回歸的地方,是衡量他方的基準。」如果在他們年老的回憶裡,仍肯定著當初在家鄉工作的熱情和發現,那麼無疑的,日後的風格再怎麼轉變,他們植根於家鄉的情感將以不同的形式,符號、材質出現在一輩子的創作裡,即使身處在不同國境的文化當中,也不會迷失方向。

 

夜裡,我在這愉快的推想裡睡不著,隔天特地到圓山的市立美術館看台灣畫家典藏展,瀏覽館方收藏上個世紀台灣畫家的作品。百年來各種形式內容和材質的作品琳瑯滿目,再一次停住腳步觀賞郭雪湖二十歲畫的那張〈圓山附近〉的膠彩畫,我彎著腰,趨身向前仔細看著這幅畫裡的細節。

 

走出美術館,冷風撲鼻,圓山的影子迎面,雖然畫裡的景物早已消失,一種熟悉的氣味,讓我想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面對沒有職業畫家典範的孤單時代,經常來到圓山一帶觀察、寫生的情景,同時也使我想起那個年紀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呢?站在新世紀的始端,面對著許多前輩畫家留下的典範,我也感到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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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下雪了,在台北?在巴黎?不!我是在瑞士的伯恩第一次遇到的。

今年的一月下旬,眼看冬天已過半而巴黎尚未有下雪的跡象,讓我想看雪的願望無法再等待,於是我隨瑞士籍的朋友搭TGV高速列車到瑞士看雪去了,她剛好結束半年在藝術村的居留而得離開巴黎。快穿過邊境就看到白雪遍地,雨絲正在飄落著,列車緩緩的在爬坡,我興奮的看著車窗外的雪景,雪地是第一次如此接近的映在眼前。白皙皙的雪光讓我的朋友從座位上醒來,她伸著腰看我那時莫名愉快的表情,對我說日內瓦快到了。

我從未看過下雪,對她而言是個很難想像的事實,而她略帶沮喪的臉龐映在玻璃車窗似乎更清晰的貼在白色的雪地裡,我知道她喜歡待在尚未下雪的巴黎,而不想回到冰天雪地的家。往瑞士西邊的火車繼續在更厚的雪地裡前行,我在伯恩車站下車和她道別。「下雪了!」我興奮得打電話給她,在伯恩的那夜,雪花飄落在我身上。

初次在巴黎過冬,每當溫度更下降時我會注意每天的氣象報告,隨著播報員手指著氣象圖裡的各地溫度和降雪情形,我總是期待巴黎也會下雪。每年在聖誕節來臨前,巴黎市政府前的廣場舖設成露天的人工滑冰場,我時常散步經過,尤其是在夜晚昏黃的街燈和旁邊兩座色彩繽紛的旋轉木馬照映下,滑冰場上搖曳著大人、小孩滑冰的歡樂身影,那種熱鬧的氣氛,讓我偶會停下腳步感受片刻並伸手觸摸冰屑。直到冬天過半拆除前,在沒有下雪的巴黎市區,這大概是相對著電視新聞裡經常報導著外省積雪甚至雪災的畫面吧!

似乎沒有聽過我的鄰居談起出國旅行的事,他倒是愛爬山,甚至辭了工作,因此這幾年他有更多時間去翻越無數中央山脈的高山。暑假我從巴黎回到一年不見的北投,這段時間,他除了更頻繁的登山之外,也拍了許多高山照片,他幾乎成了專業的登山作家了。在這四季顏色的放大照片之中,意外的發現高山上的雪景是如此美麗、壯觀,讓我不能相信這是在台灣。不久前,我在報紙上看到合歡山下雪的照片時,我的鄰居仍在高山上,想到我未曾爬過台灣的高山而心裡有種莫名的激動。

我的瑞士朋友偶會寫信來,她總是在有雪景的照片或者名信片背面寫幾句話,她說每次看到窗外下雪時總會想到我初次看到雪的樣子。雖然台北不會下雪,但這次我要回寄一封信給她,內附台灣的雪景照片。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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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樹

 

第一個寒流來了,冷冷的空氣讓我想起去年第一次不在台灣過冬的異鄉溫度。窗外的龍眼樹葉依然是濃密的翠綠,這是一年到尾不變的顏色,從來也沒有見過低溫讓樹葉都掉光的景像,有時傍晚的夕陽紅光穿透綠葉之中閃爍著,讓人覺得空氣中還有一種溫暖。在台北,我也沒有見過冬天裏的街道樹葉都脫光的樣子。

 

正在刻這張〈冬之樹〉的時候,朋友來我的工作室一起過元宵夜,每個人帶一道菜來,各種口味的食物和幾瓶紅酒在桌上顯得豐盛,當然少了媽媽親手做的湯圓。他們進門時都穿戴厚厚的大衣、手套和圍巾,室內的電暖氣都開著,冷清已久的偌大工作室頓時熱鬧起來。他們彼此熟悉著如此的聚會,然而卻是我第一次在異鄉過冬。

 

冷冷的夜空暗藍低垂,在濃厚的暗灰雲層遮掩著如金幣的月娘,走出巷口就是塞納河邊,每天外出總是會走過幾趟。夏天我來到時,岸邊的梧桐樹是綠葉茂盛,逐漸地,看著葉子隨著季節轉變而葉落滿地,光禿禿的放射狀枝幹在夜裏透著更明亮的淒黃街燈而顯得更巨大,河面上的遊艇經過時,船上強烈刺眼的燈光,將光禿的樹枝像幻影般的投射到岸邊的樓房牆壁托曳而過。

 

當飛機離開桃園機場跑道衝向高空時,我即將遠離的心情讓眼睛緊貼著窗口,看著家鄉的地貌在濃霧裏消失、遠去,機票的回程日期是一年後的這一天。來到這城市,我沒有想要再四處遠遊,從一個旅館尋覓到另一個城市的旅館,不再喜歡醒來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覺,只是想平靜的生活在巴黎的市中心,即使每天閒逛在同樣的街道和不同膚色的行人擦身而過,也許一日復一日的走過同樣的街道,走進同樣的麵包店、Tabac,重覆再平凡不過的日子,我並不急著想在短時間內踏過這城市的每個角落來滿足好奇。

 

脫離原來的生活脈絡,然而嶄新的異鄉時空和語言文字填入腦海,讓家鄉的記憶、訊息像落葉一樣從我身上飄落,感覺像棵街頭的禿樹,然而禿枝在寒冬中吐新芽,我也在季節的變化裏找到新的生活秩序和節奏。

 

朋友回頭看著這張〈冬之樹〉而好奇地想知道混亂的禿枝是為何,這詭異氣氛的空間我也無法清楚的解釋回答,也許,只有在異鄉才會產生的圖像吧!

 

20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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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音樂節

 

煙火

 

已經是凌晨一點多,瓦日河對岸邊的森林公園裏,一群年輕人正在飆著強烈節奏的吉他和鼓聲,愈是到深夜愈是激烈,好像要在結束前要放盡所有的力氣才肯罷手。煙火在空中燃放著,砰砰響的,在黑夜的天空中一朵一朵的閃著細微的彩色火花。他們已經從早上十點多就已經在那裏開始彈唱了,這是六月二十一日,他們要過音樂節。

 

晚上八點多從熱鬧的巴黎市區搭火車回到Auvers,天空中濃密的灰色雲層裏有露出一點鈷青色的天,雨一陣一陣的下著,往回家的路上,我不時地找地方閃躲著雨。經過那個森林公園的入口,強烈的搖滾樂聲入耳,我也只是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就繼續往前走。市區裏到處有樂團在街頭表演,我不正也是從許多人群中脫離熱鬧的現場回到安靜的小鎮,也許回來太早了,愈是到晚上愈熱鬧,也有可能狂歡到天亮。街頭四處響著各種不同語言的音樂,傍晚時刻的一場大雨,使圍在許多樂團的觀眾像驚慌的螞蟻四處逃竄,正激烈的樂聲互相較勁的演唱頓時淹沒在嘩啦啦的大雨聲裏,雨來的真掃興,擠在屋簷下 聽雨在獨唱?

 

也許是雨讓我不想再等待再次的狂歡,我只有待在屋裏看電視,同時聽著瓦日河對岸邊遠遠傳來的搖滾樂聲。電視裏正在演一部影片,我沒有從頭看,就從那小孩子的父母將他從巴黎用摩拖車載到鄉下和他的外公和外婆住,然後趁小男孩仍在睡夢中的清晨悄悄離開。那兩個老人在鄉下種菜幫人洗衣服,兒女都遠離他們而孤獨的生活。小男孩還沒習慣鄉下的生活的時候,當地的孩子王就來欺負他,他的外公教他鄉下生活的常識,從小男孩的眼中隨著他騎著腳踏車看到美妙的鄉間自然風光。他用聰明的言語刺激著孩子王,但是孩子王的拳頭和一群小孩子的勢力讓小男孩感到孤立。鄰家的小女孩對這巴黎來的小男孩有好感,他們一起牽著手每天相約去農場提牛奶回來。外公看他被欺負的哭著回來,叫他要勇敢要找回公道。他和孩子作公平決鬥,當孩子王被打倒在地上,其他的小孩立刻擁他為王,於是一群孩子們快樂地四處玩耍。

 

有一天,他的外公將珍藏的一部攝影機送給小男孩,他高興的每天背著它出去玩,四處拍他感到好奇的鏡頭。不久他他外公在菜園工作時突然倒地死去,他的三個女兒和女婿都回來參加葬禮,其中一個女兒拿著相機站在椅子上要拍她死去的父親的遺容時,其中一個女兒說:「平常都沒有常回來他們身邊陪伴,人死了只拍遺容做紀念有什麼意義!」小男孩和外婆更加親密的生活。

 

一年一度的音樂節又到了,小男孩在房間裏穿好衣服正在鏡前梳理頭髮將自己打扮的很英俊,他的小女朋友也盛裝的在門外的鞦韆上坐著等待小男孩一起去跳舞。屋外街道上正響著傳統的樂器聲,他經過客廳時看到外祖母一個人呆坐在椅子上臉容表情悲傷,他問著,外祖母拉著他的手說:「一聽到音樂就想起以前你外公一定會拉著我去跳舞,從年輕到現在每年都盡興地跳著舞,如今你外公走了,沒有伴侶可以跟我跳舞了!」小男孩感到一些難過。屋外的歡鬧聲和音樂聲正在門口大聲地經過,「去吧!孩子,你外公不是有教你怎麼跳舞嗎?那舞步還記得嗎?趕快去,快牽著她的手去跳舞吧!」小男孩不捨的走出門口,回頭看了外婆孤單而悲傷的背影。看到他的小女朋友穿著漂亮的洋裝在等他,這是傳統的節慶,這一天村子裏的大人小孩都一定要成雙結對的跳舞,他們高興的跳著他外公教的舞步和大家一起度過快樂的節日。

 

當他日後長大的回憶裏透過他拍的那些黑白的影像,他看到昔日同伴嬉戲在水中,在田野間的歡笑聲和每個人的鬼臉,看到他外公在菜園鋤草翻土的姿態,他停下來讓小男孩拍個特寫鏡頭,他看到外公慈祥的笑容對著鏡頭,還有和他約會的小女朋友可愛嬌美的臉蛋,她也對著鏡頭一直笑著甜甜。最後他拍到外婆在院子裏披曬衣服,他常常爬到園牆上拍她,看她常坐在鍬韆上沉思自從外公死後,外婆工作的神情,她的臉在衣衫後面出現一直放大到充滿了整銀幕,「Oh! M幦?」外婆轉過頭來發現小男孩正在拍她的那一剎那,那慈祥的臉和溫柔的眼神,嘴角一點微笑!

 

此時我的心是一團熱,為何讓我有點激動的想落淚呢?讓在遙遠異鄉的我想起小時候媽媽常送我一個人到瑞芳的深澳坑過暑假。阿姨的家就住在那煤礦區裏,和礦區裏的小孩子們四處玩耍的快樂光,煤礦工的房舍是鐵皮屋頂,木板釘的牆漆著黑色的瀝青,有的是紅色磚牆或泥牆茅屋,姨丈每天到地底下挖煤炭,阿姨要去炭場洗煤,燒煤炭,每天他們都黑著臉回來。不管吃什麼飯菜,總覺特別有胃口,我常跟著表兄到阿姨的煤炭堆裏幫忙,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工作,她的娘家就在這裏,外公已經去逝,如今長大我也不曾再回到那礦區。姨父死於矽肺病,一條大馬路開過毀了那個村落,讓住在那裏的人四處遷移。在夏日的夜晚,歌仔戲在空地上演出,我們拿著板凳坐在戲棚下看戲,似乎打過一個瞌睡,醒來戲仍在演。

 

到了深夜電視裏的古典音樂表演結束,爵士樂演奏也結束,凌晨的新聞看到巴黎市區狂歡的人們和煙火在夜空裏燃放。瓦日河對岸邊也在響著煙花火炮和不停的樂聲,寂靜之中傳來的聲音特別長,好像聽到在遙遠的家鄉戲棚上 的歌仔戲的鑼鼓聲中在唱戲。

 

昨日

 

昨日,街頭上四處擠著看熱鬧的人潮和許多大小樂團到那裏去了?街道上似乎沒有發生什麼事的如平日的安靜,咖啡bar裡外坐滿了人在閒談,他們戴著墨鏡享受夏日陽光,鴿子重回牠們的地面找尋食物,公園裏的人們在閒坐著…。我帶著相機從郊區坐火車到市區時心充滿著期待,想要補拍昨日錯失過的令人激動興奮的音樂節的街頭景像,期待像昨日從龐畢度中心附近的地鐵站走出來時,就能看到車站外的空地滿了人在看街頭的演唱。我以為只是一個Band在那裏表演的精彩而吸引了人們駐足觀賞,沒想到放眼看過去整條街都是樂團,我興奮的四處隨著樂聲走動,原來我是意外的遇上了音樂節,而大家都知道跑到街頭看熱鬧。

 

黑人們敲擊著大小的非洲皮鼓和各種打擊樂器,他們輕鬆自在地敲打著綿綿不斷的節奏,像催眠也像迷幻般地讓許多人跳舞的渾然不覺。南美洲的音樂在遠遠的地方就可聽到那獨特的排笛聲,像在高山上飛翔的聲音,一時也讓人心裏砰跳一下。還有外國和尚也拿著銅鈸來敲擊著聲響,年輕人拎著電吉他和擴大器,三五人就成團地在大街小巷能找到的空地上演奏起來,他們不在乎是否有人圍觀,只是樂器在手就彈唱的隨意。年輕人也沒特別的裝扮只是隨便的T恤和牛仔褲沒有明星樣地唱著,三五步就一團,大家飆起吉他;放大喉嚨來好像在拼台一樣,誰的氣勢好圍觀的人更多。有唱英文歌的,有唱法文搖滾的,有些是熟悉的翻唱曲,有些是年輕人自己創作的!大概沒有人請他們來街頭表演,大家不約而同的在這一天從各地來。

 

我也看到一位東方人拿著吉他和他的朋友坐在地上彈唱著,我已經在地鐵的車上看過他數次,每次總是看到他手抱著吉他坐在角落裏手就在吉他上默彈著,很酷的樣子。也許平時在街頭演唱的和地下道內演唱的流浪藝人,都在這一天冒出地面上來了平時在黑夜裏的PUB駐唱的歌手也都在這天跑出見陽光了。下班時刻,許多人拿著公事包經過也隨著歌聲跳著舞回家,愈晚出現的樂團只好佔用一點人行道,而圍觀的人就讓交通警察去傷腦筋。

 

在U2還沒在巴黎開始演唱的前幾天,這些不知名的樂手已經使巴黎市騷動著一夜的激情,彷彿巴黎市內住著各樣人種都可以找到他們熟悉的音樂,也讓夏日從世界各地來的觀光客也可以聽到他們自己的旋律。我,一個在巴黎的異鄉客,也在那些和尚手中的鑼鈸裏找到親切的聲音。在那興奮與激動當中遺憾著沒有帶相機出門,我四處繞著在天色將昏暗中的街道裏,燈火閃亮著,難得看到巴街頭擁簇著許多人。

 

天突然的暗下來,灰色的天和濃濃的雲看不到日光,風吹著有點冷,下午在地鐵內還是悶熱的很,大家手拿東西在搖來扇去。灰色的天看不到樹是綠的,羅浮宮那邊的天上一片茫煙散霧,轉動的摩天輪燈光漸漸隱沒在煙霧裏,煙霧好像從聖母院那邊吹過來的,一下子就遮掩了所有建築物,一陣陣狂風吹過,落葉滿天飛,好像聖母院屋頂上的怪獸要出動的樣子。警察呆立在那兒注視著這奇特的景像,天空很暗,雨突然落下來,米粒大的雨落在地面上響著,街頭的樂聲和人潮被水沖刷的四處竄。我也逃到一間賣巧克力和酒的商店外,躲在小小的遮雨篷裏,但是小小的地方擠進一些人,而且膚色都不同。

 

才六點鐘,天暗得像深夜,街頭的燈火都亮起來。雨停了,我沿著龐畢度中心附近的Saint-Denis 街走到北站,沿街站著許多阻街女郎,穿著性感而緊身的短衣裙好像快要將肌肉擠出來似地,她們跟每個經過的男人說哈囉,搖著兩顆保齡球似的胸部和腰下的臀部,閃爍的怪異燈光中從樓梯口內透出,遠離了人群,似乎是另一種聲音讓我不安的加快腳步走向車站。

 

我走在空蕩的街頭,想像著昨日的光景,好像無法銜接的時空,也許流浪的人喜歡聽街頭遊唱的歌。我沒有去聽正式的演唱會或進入音樂廳去看表演,在街頭偶然相遇的聲音有時會讓人停下腳步來聽,也許讓同是飄泊的人有一種親切感,就像平時的相遇在他們彈唱一曲之後彎個腰向你伸手討賞,給或不給隨你。

 

偶然的相遇是讓人驚喜的,就像在異鄉的街頭會遇熟人一樣的高興,不必留影,但有一番滋味。朋友打電話來,他在深夜的狂歡街頭搭不到車子,只好走路回家,末班的車子載著許多酒醉的人一起唱著歌回家。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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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柏林的火車上寫信給CY

CY:

你好嗎?你的16釐米短片電影開始拍了嗎?上個禮拜六一大清早我又搭火車到慕尼黑。離開巴黎的時候是一團霧,濃濃的霧悶住陽光,火車從東邊到德國,我也只能在車窗內看著神祕的法國東邊的霧中風景。到了邊境才見到灰沈沈的天空,火車在邊境的車站停下來,換上德國的火車頭,也換上來了德國警察和查票員,聽到不同的語言在月台的廣播聲中,一種新鮮和興奮的心情讓我初次的進到德國境內來。

我也很高興地在慕尼黑待了三天,今天早上又搭著高速的火車前往柏林,這是德國最快速的火車
ICE。我坐在頭等車廂裏寬廠舒適,很像飛機艙,椅背上還有小電視,每個座位都有一張穩固的桌子可以讀書、寫字或用餐,到柏林要將近七個鐘頭,我就在這張桌子上寫信給你。車速快的看不清楚地面草木的輪廓,車廂很平穩,可以感覺到火車頭的引擎在加速狂飆的快感。

昨天我很高興的看到Markus Leupertz的回顧展,展出他的油畫、素描和雕塑總共一百多件作品,另外還有一部紀錄片,可以看到他從少年時代到現在的創作歷程。其實到慕尼黑來主要是來看他的回顧展,這是我在學生時代就已經從畫冊裏認識這獨特風格的畫家,就如同你也喜歡的Baselitz一樣,他們都是德國戰後出生的一代重要畫家。

也許他剛離開二天前在這
Kunsthall der Hypo-Kulturstiftung 的開幕儀式,但從紀錄片裏彷彿在這會場裏看到他光頭,戴著耳環,手指戴著三顆銀色戒指的身影。影片裏可以看到工作中的他如獵鷹般的神情在找尋線索,也如獵鷹般的在撕碎獵物。也看到他五十幾歲如紳士般的打扮在社交生活裏,偶爾也皺眉頭看到藝術學院的學生畫著跟他相似的油畫,彷彿在告訴他的學生去尋找自己吧!要當藝術家健康的身體很重要,他帶著學生在寒天的運動場上跟他們拼命的踢足球,汗流夾背之後沖個澡,然後師生一起到餐館用餐喝啤酒。在黑暗的放映室內,每個人都專心地看著錄影帶。

火車高速地從南部北上,經過很多的丘陵、平原和森林,一片無邊際的麥田起伏著由綠到黃的顏色,玉米田正在開花,尖頭的房屋,紅瓦白牆在遠遠的平原那端。後面是森林,有些地方的房子在路邊,麥田或葡萄園卻聳立在屋的山坡上。車廂內很安靜,鄰座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從他們身上從外露的衣服裏可以看到腰背的刺青,他們剛會走路的小男孩在他爸爸的身上玩耍,媽媽的頭靠著下沈的椅背正入神地看書,他兒子的兩顆綠綠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這奇怪的外國人。陽光溫暖地照入車廂內,有的人在桌上寫字、辦公文或玩牌,在這長途的旅程這張桌子的確增加許多樂趣。查票小姐兼服務員發給每人一張menu,然後她很客氣地問著要點什麼?

想到你的影片順便要告訴你D的消息,半個月前我離開巴黎坐火車到南法找她,沒有跟她連絡上,只是寫張明信片告訴她我將抵達的時刻,請她在車站等我。在出發的前二夜就夢見我提著包包興奮的抵達陌生的
Bordeaux車站,但是我等了許久看不到她影子,就走出車站在廣場上的石板路上徘徊,廣場前面有十字路,我往左邊走去,好像經過一個公車亭,站在巴士站前等車可是不知往那去。

但是在許多等車的人群好像在台北等公車的人,我看到其中一個熟識的人就很高興地叫他,他回頭訝異地對我說:「你怎麼也在這裏?」夢中的場景從
Bordeaux車站又切換回我的家鄉的場景。假使沒有見著她就當作到Bordeaux旅行好了,在車上心裏一直想著,她到底會不會出現在車站,也許她去度假了?當我下車走出車站還真訝異好像在夢中的場景出現在眼前,傍晚的陽光很刺眼,我提著行李走在像夢中走過的石板路上。她真的沒有出現,巴士一輛又一輛地從我眼前經過,最後叫了一輛TAXI,到她給我的住址。

D在這裏已經三年,透過她,認識了一些她的畫家朋友,也看到許多有趣的事物。從她口中流利的法文很難再回想過去我們和她在學校一同學畫的光景,她的油畫質地在這幾年內是有著極大的進展,她有當畫家的意志。要離開的前夜,我們在一座教堂前和一群年輕學生在看全法國藝術學院學生拍的實驗短片展,從晚上十點開始放映到深夜二點多,因為太陽到晚上十點鐘以才天黑,大家坐在廣場的石板地上看著一大塊白色布條從教堂上方垂掛下來的螢幕,夜深沁冷,仍然有很多人來看這五花八門的實驗短片展,暗藍的天空在教堂上方有白雲飄過。

現代的聲光在古老教堂前氣氛是特殊的,看著這些影片的同時我也想到你們拍過無處發表的影片,可是你們執意一面謀生一面堅持拍自己的影片,申請補助沒人理。也許你會說年輕時不堅持一些理想到上年紀還有什麼理想好堅持的,就像D在這所搞多媒體的學校裏仍堅持畫純粹的油畫一樣,即使和教授理論也有膽量反擊而不退縮,結果她贏得尊重!我也在
Arte電視台上看到每週有幾天深夜時段在播放短片或動畫,這麼多有創意的動畫或實驗短片怎麼來的呢?

火車在Kassel停下來,那對年輕的夫婦要下車了,別看他們穿著有點邋遢的樣子,說不定他們也是藝術家要去Kassel看文件展。媽媽抱著小孩而他背著一個沈重的大背包,小孩對著我笑了一下。這時有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二個孩子上車來,媽媽和爸爸跟孩子叮嚀一番,然後就下車去,原來他們讓二個孩子獨自坐車遠行,媽媽快要流淚的隨著轉動的車子跟孩子送別。火車又快速的奔馳,哥哥和妹妹是小學低年級的樣子,他們拿出作業簿一邊吃著糖一邊作功課也一邊玩耍,他們好像很放心的離開父母的視線,再過一個鐘頭就到漢諾威,我要下車,然後再換車到柏林。

一個人旅行,我沒帶任何資料,手上只有一張歐洲旅行地圖,我也沒有安排行程,只是在地圖上看著城市散佈的點狀像跳棋一般任我隨意的想像這時空的變換。

來到這陌生的國度,畢竟這是有秩序的社會而讓我自在的遊走。走到那裏都會遇到許多日本的年輕人背著大背包三三兩兩的四處旅行,他們可以在各大城市看到日本的品牌廣告豎立在各大街上的顯目的位置,閃著燦爛的燈光,害我也被當成日本人,那個德國佬還跟我說:「莎喲哪哪!」,「不!我是台灣人,我來自台灣。」,「啊!台灣,我曾在台灣住過一年印象深刻,你們不要像香港一樣…。」他用英文說完就準備下車。

上星期從米蘭搭法國的TGV 火車回巴黎,也同樣在車內的桌子上寫信給你,當你收到這封信,你從我寫字筆跡的工整度來看,那種火車是即快又平穩呢?如果從台北搭火車到高雄的同樣六、七個鐘頭裏,那時火車的時速不會比我的心跳還快,也只能焦急的期待時間過的快一點。我們都喜歡看希腊導演安哲洛普衛的電影,他的電影幾乎都有一段火車的旅程和車站的背景,而我此時在火車上一站又一站地經過你曾經在影片中看到的相似場景……。

看著Menu上印著好吃的餐點圖片,覺得肚子開始餓了起來,我只點了一杯咖啡五馬克,查票小姐嚴肅的神情在查完票後變成服務生,她笑著臉送過來。在慕尼黑車站要上車之前匆匆忙忙的只買了一份豬肉漢堡和一罐可口可樂當做午餐,在旅行中我無法好好吃頓飽。

上次回巴黎休息幾天和朋友見面,他特地煮了幾道菜,有鳳梨雞、滷白菜和蕃茄蛋,還有魚,另外買了一瓶紅酒,二個同是孤獨的異鄉人吃了一頓流浪以來最飽的晚飯。他在等待不久即將從台北飛來的愛人,而我等待不久即將出發的另一段旅程。

穿過這時空的一切,在此時飄泊的心情和知覺裏仍然混雜著許多在家鄉生活的影像,雖然那影像從飛機衝上桃園機場的上空就已經消失遠離而變成一團像大氣中的雲層一樣。在車上寫信好像在跟一個模糊的影子說話,雖然沈默的遊走使每天都經
歷許多新鮮事物的刺激,但終究還是要回到我的工作室乖乖的面對自己,而此時的我只是在這大地一隅的過客。

寫到這裏,已經傍晚了,陽光仍很耀眼,火車的速度慢慢的進入柏林市區,看到繁密的公寓大樓建築。經過幾個以前東柏林老舊殘破的車站,我的心情也得緊縮起來,開始想像著下車後應付一個更陌生城市走動的狀況……,一個你聽起來不陌生的城市--柏林!祝你一切都順利愉快!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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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做夢的鳥

我不是有意拿埃及壁畫和自己的畫相提並論或者當模仿的典範,只是在造型和構圖上有一種巧合的雷同,這是在巴黎買了一本
1954年出版的法文版「埃及繪畫」裡發現到的。當我看到這張在Inherka的墓室(約1150B.C)題名為Inherka devant le Phenix d'Heliopolis 的壁畫時,我立刻想到那張1999年我在德國作的版畫〈會做夢的鳥〉。

前年,剛到巴黎的前幾個月,在我開始對古埃及的藝術產生一種親近感之前,即使在羅浮宮看到豐富的古埃及雕像和繪畫時,我還不太明白這令人震撼的原因,除了金字塔和木乃伊的印象之外,其實我對於埃及的認識是很粗淺的。大概是在我的朋友陳君的家裡吧,他的小書房內,書架、地板都已經擠滿了書籍,但是有關埃及的書就佔了一個明顯的角落,這是他們夫婦倆共同喜愛的藏書,很難想像在這位年輕的台灣留學生腦袋裡裝了許多埃及故事,而且他們正計劃著在年底氣溫較不熱的時候去見識真實的埃及。

是那些書籍讓我意外發現另一個遙遠而神秘的世界,也因為他們對埃及藝術的著迷而吸引我,讓我像學考古一樣在巴黎逛書店,到處找尋關於埃及藝術的書籍,那時,找書、買書變成一件令人興奮的事。再次的走進羅浮宮,當我穿過希臘、羅馬的雕刻展覽室一直到底層的埃及館,我逐漸地找到一點親近的線索,而將時間感延伸到更遙遠的時代。

在刻這張版畫時,是在秋天的德國,正是十月初,樹上已經變黃、變紅的葉子開始掉落,我也即將結束四個月的居留。在工作室旁的樹林裡,烏鴉不停地在嘎嘎叫著,這種聲音在台北是聽不到的。我習慣地在每天中午吃過飯後,穿過美術館的中庭進入工作室,然後開始我的工作。一個人孤單的住在Aachen市的路易美術館的藝術家工作室,那段時間,我時常在夢中回到老家,見到熟悉的場景和臉孔,總是在醒來的剎那間,感到一種彷彿經過長時間飛行歸來的肢體疲累。

很明顯的,九二一大地震以後,我收到來自家鄉的音信都是充滿著悲傷,那時的氣氛如朋友在信裡寫的,即使走在台北街頭也會令他莫名的掉淚。這種關於憂傷的死亡想像,我沒有目睹的親身感受,而只能在我的圖畫紙上無意識的亂塗而緩和內心的憂慮不安,我甚至不知道這隻鳥是如何出現在我的素描本裡。工作室內依然的寂靜,少有人會推開厚重的大門進來,從窗戶望出去,似乎只有樹林裡的烏鴉在吵鬧。

灰頭紅身的鷺絲戴著王冠,它是不死鳥,是再生的象徵。Inherka王后的亡靈帶著一籃奉獻品站在天神化身的赤鷺面前,正等待進入通往升天之門,古埃及人相信死後的靈魂並未完全拋棄軀體,只是暫時附在鳥身上飛往另一個神秘世界,只要軀體不腐爛,它還會回來而生生不息。知道這些圖像的意義,是在巴黎收集了一些埃及的圖書之後的事,顯然的,和我那張畫之間是沒有直接的關係。雖然我不相信有另一個來世,我也無法理解古埃及人往生的另一個世界在那裡,但至少讓我發覺,在腦袋裡想像和夢想的趣味,是可以超越時空而存在現實裡。

回到台北,似乎無法像在巴黎那樣逛書店、看展覽或散步,不過家裡沒有電視機、收音機的日子,我反而覺得平靜。貓頭鶯有時在深夜裡飛來,在屋旁的老龍眼樹上嘀咕幾聲,我的夢,偶爾也會帶我著陸在遙遠的異鄉散步!

 

發表在--推理雜誌 208期--2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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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與母親

 

我的德國朋友在藝術村住了一年半,然後決定在巴黎定居下來。三十歲出頭的他已是一位出色的油畫家了,他在科隆創作沒等到好運時就來巴黎工作,顯然的,他的細膩而富有想像力的油畫作品在巴黎的畫廊展出時獲得好評,並為他帶來新的轉機。當他決定在巴黎買工作室時,除了花儘所有的積蓄外,他的媽媽不僅沒有召喚他回到身邊,反而出錢幫忙。

 

那間小巷裡的工作室原是當作攝影工作室的老房屋,位在二十區Montreuil,那裡有很多移民,充滿了異國風情。我幫他搬進去時,除了看到暖爐之外是空無一物,但卻是一個不錯的工作室。搬完家,聖誕節即將來臨,他得回德國過年。離開巴黎之前,我很驚喜看到他出現在我的門口,神情有點沮喪,原因是他的口袋裡僅剩二百多法朗而且要回家過年,這種處境當然令我感到熟悉。我請他到龐畢度中心附近的小餐館吃晚飯,喝了幾瓶啤酒聊天,在香煙煙霧繚繞之中似乎也忘了憂愁在身了。走出餐館,我想將上次去德國沒用完的三百馬克給他,但是他馬上搖頭。外面是個冷冷的寒夜,經過馬黑區(Marais)的小巷走回家,我們的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喀喀響在冷清的暗巷裡,新年即將到來,他展覽的日子也近了。也許曾經有許多畫家在這石板路上,口袋拮据時失措徘徊著,空巷內的腳步回聲更敲響他們內心的失落感。

雖然那時有公費讓我無憂慮的生活在巴黎一年,但是他的心情也讓我想起曾有過口袋只剩二百元回家過年的相似窘境。就像在他這個年齡時,我仍然沒沒無聞的在台北畫畫,那年我空手回去圍爐,吃完年夜飯後,我看到弟妹們都準備好壓歲錢紅包給我的父母拜年時,而我坐在飯桌前,面對著豐盛的菜餚沉默著,無法表示什麼,內心感到很尷尬也很酸。這時媽媽微笑著對大家說:「伊t豯e圖,K?n徶@點彃I勿要緊la!……」她的語氣充滿著一種諒解,融化了凝滯片刻的氣氛,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給我,並祝我新年好運氣,那時心頭感到盈熱。

每個畫家能順利成長,總是跟他們的父母有密切的關聯,尤其是媽媽。在許多外國畫家當中,夏卡爾(Marc Chagall)的媽媽在他1922年寫完的傳記Ma Vie裡是令我印象深刻。那時十八歲的夏卡爾,有一天下課回來,他的媽媽拿著鏟子正要把做好的麵包送進火爐,他走到媽媽身邊,語氣慎重的說:「媽媽……我要當畫家!」她好像從來不知道當畫家是怎麼一回事的樣子,「什麼?畫家?你瘋了,你,讓我把麵包拿到火爐,不要再煩我。」兒子再三懇求讓他去市區內一位猶太人畫家私人畫塾學畫。最後她帶著夏卡爾一起去拜訪那間學校,這是她第一次置身在藝術家工作室內,室內放置許多石膏像和學生的習作,也充滿了顏料的味道,她仔細打量每個角落,試著了解畫家在幹什麼,並對幾張圖畫瞧了幾眼,突然回頭對他說:「兒子啊,那麼……你看看,你是絕不可能畫到人家那樣子的,我們回去吧。」最後見到畫家本人,她為難的啟口:「這個,我不知道啦,……他想當畫家,他瘋了,請你看看他的素描,如果他有才能,這才值得來上課,否則...兒子啊,我們回家吧。」畫家機械似地瀏覽他臨摹自雜誌的圖畫,一會兒畫家回答:「有……他有這個傾向。」,「啊!他……」他媽媽感到不解,而他卻感到滿足。對於這個事實,他的父親給他五盧布當二個月的學費,但是卻把錢扔到院子,而他得跑去撿回來。

1910年他自聖彼得堡離開藝術學院,那個時代,猶太人在俄國社會裡是很難生存,他想到他的父親像在地獄似的工作為老闆賺錢,而他在聖彼得堡好幾次因為營養不良而昏倒,完成學業後,理當回家盡一個當兒子的責任,但是他在那時候一心只想去巴黎,幸運的,一位做戲劇佈景的先生給他一百法郎而能成行。能隻身離開俄國自然感到興奮。他回家鄉告知父母這個重大決定時,他父親的反應是:「什麼,離開我?不是你要養我的嗎?我們都知道這回事的。」而他的媽媽掛心著說:「兒子啊,我們是你的父母,要時常寫信給我們,看需要什麼東西。」

當然,在台灣的前輩畫家當中,我也看過不少他們的生平故事,其中郭雪湖的媽媽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郭雪湖從小失去父親,住在大稻埕完全靠他的媽媽做手工藝維生,只是因為從小愛畫圖,自然得到小學美術老師的重視,即使好不容易考上了台北州立工業學校土木科,而令家人歡喜,但是志趣不合唸了一年就決定休學,他的媽媽沒有責備反而讓他待在家裡自修畫畫。他在家裡臨摹畫稿,也外出寫生。

有一天回到家裡,發現牆上那張剛臨摹的全開圖畫不見了,他著急著問了姊姊,她才說是被媽媽拿去給永樂市場附近的「雪溪畫館」的蔡雪溪先生看了。這時他的媽媽踮著纏足的小腳,帶著歡喜的樣子進門,看到兒子就說:「老師說你畫得不錯,特別是用色,還說要收你為徒」於是那一年,他的媽媽帶著兒子和禮金到「雪溪畫館」拜師為徒。四個月後他無法滿足於在那裡的學習,在沒有告知媽媽之下自己決定離開,回家自修,她的媽媽總是尊重兒子的選擇。

在沒有美術學校和罕見職業畫家存在台北的那個年代,身為兒子在畫畫的母親,自然很難想像當畫家的前途在哪裡,尤其是處在被殖民的社會裡。但是看到兒子在努力、進步中展現才能,即使沒錢買材料,她甚至變賣自己的金飾供兒子所需。當郭雪湖二十歲得到第二屆台展特選時,自然地讓她感到欣慰。

她深深瞭解兒子的習畫過程,所以在每次舉辦個展的會場上可以如數家珍、生動有趣的道出每幅作品的創作背景,她的解說吸引觀眾和記者旁聽,不僅展覽的訊息出現在隔日的報紙上,據說也發現記者一起刊出她媽媽的話。有一回,他的家在一次大空襲中著難,妻兒和母親在屋瓦掉落起火燃燒中逃出,而郭雪湖人不在台北。火勢稍退之後,她的媽媽趕緊跑到瓦礫當中拼命地翻找搶救兒子的作品,此時畫家楊三郎剛好經過,看到這一幕,深有感觸。

對於我的媽媽而言,自然地很難跟人家解釋沒有去上班的兒子,像特種行業一樣到底在幹什麼。即使藝術家已經普遍存在這個社會的今天,我也很感動看到很多媽媽不辭辛勞的陪著孩子去學畫、上音樂班,但是當孩子長大有意願就讀藝術學校,或想從事藝術工作時,他們就感到十分憂慮甚至反對,當然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畢竟,畫圖這一途,就像在大海裏找希望,而存在現實環境中的意義似乎仍是抽象的,有時連自己都難以想像一個美好的遠景在哪裡,更何況是對於一般父母的理解,或者是我那不識字的父母。

我在北投工作,媽媽總是會打電話來詢問我的生活狀況,儘管擔心得很,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問:「畫圖有ka進步沒?」而事實上,她是很少看過我的畫到底長什麼樣子,但是我知道那是一種最原始的母子之情,當她知道偶爾有人來欣賞我作品,就像我喜歡偶爾回去吃她煮的飯菜一樣,就此感到滿足。

發表在—推理雜誌 212期—2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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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té des Arts Paris  2001

樓頂上的鋼琴師

樓頂上的鋼琴師每天一大早就開始練琴,我時常在意識模糊的狀態從鋼琴聲中醒來。有時樂聲叮叮咚咚的溜進清晨的夢裡讓我也分不清楚。大清早,藝術村內仍是靜悄悄的,這樣子的醒來,感覺是不錯的。

我的工作室位在地面一樓,樓頂從二到四樓是屬於不同國籍的音樂家工作室,住著作曲家、演奏家和一位日本女高音。經過半年的迎送,認識的朋友都離開了。每個月底是工作室交接的時候,居留到期的藝術家得離開,月初又是另一批藝術家搬進來。大概是去年的這時候剛過完新年,這位鋼琴師才住進這棟樓。

自從他開始工作以後,幽靜的中庭整日迴盪著琴聲,二樓的日本女高音如果也同時在拉嗓子唱歌的話,那麼會讓我一個人在工作室內不覺得孤單。冬天時,雖然門窗緊閉,住在樓下的我,仍然感覺到三樓頂的鋼琴彈奏音響隔著樓板在頭上震動著,讓人心情振奮。

逐漸的,我發現他習慣早起,每當晚起床的藝術家仍在棉被裡時,他大概已經用完早餐而開始觸動琴鍵從音階曲調彈起,先熱身活絡手指一番,然後是一些練習曲,接著就是開始一天的主要曲子練彈。有時我一邊工作一邊聽,可以感覺到他彈得很進入狀況,若是彈到急烈的旋律時,我會關掉收音機像一個躲在門後的偷聽者,有時也會聽到他彈錯音符而吃力地反覆重來,直到順暢為止。

實際上,我對古典音樂的了解是粗淺的,在台北常聽另類的搖滾樂多於古典音樂,在巴黎喜歡偶然聽街頭藝人的演唱,罕去音樂廳欣賞一場正式的演奏會。雖然我沒有去過著名的國家音樂廳、歌劇院而被朋友笑,但是每天凌晨的電視上都有音樂會,偶爾會從別的節目轉過去聆聽片刻,也可看到各種音樂的紀錄片,這是我有耐心看的節目,儘管看螢幕裡的表演和現場是二種不一樣的感覺。如同往常一樣,有一天晚上九點多我打開電視時,樓上的鋼琴師剛在一陣激烈的彈奏聲中歇息,Arte正好在播放一部關於音樂家的電影,故事的梗概是在西班牙內戰期間,兩個年輕鋼琴家在巴黎的際遇,影片吸引我坐下來耐心看完。

我沒有從頭看起,那時已經看到其中一位年輕人K在巴黎音樂界發展順利,意氣風發的樣子。他時常寫信回故鄉卡塔隆尼亞給他的好朋友S,一直鼓勵他不要荒廢才華,並邀他前來巴黎共住,一起打拼。這份友誼讓S感動,克服萬難之後他們終於在巴黎重逢。

事實上,S因為手傷而怯於再觸碰琴鍵許久了,他心情苦悶著來到一個小城休養,當他的鄰居知道他會彈琴,就馬上為他在一位老婦人家裡找到鎮上唯一的一台鋼琴,在眾人鼓舞之下,他帶著膽怯而沒有把握的心情張開十指開始觸動琴鍵,當一個音符接一個音符順利的響起時,他才解除內心積壓許久的挫折感,並且洩露更多心中的激動,手指更活潑跳躍在黑白琴鍵中。從嚴肅的自創曲彈到越輕鬆的樂曲,大家興奮的打開陽台的門窗,圍著鋼琴跳舞,經過樓下的行人聽到從樓房傳出的樂聲,個個停下腳步抬頭傾聽似乎被內戰禁錮許久的音樂。這時候,老婦人的女兒在隔街的回家途中,遠遠的聽到有人正在彈奏她久已無法碰觸的鋼琴,她放慢腳步聽著,眼睛泛著淚光。越來越多的民眾圍攏過來,隨著音樂在樓下一起跳舞。他收到K的信,帶著鄉親的祝福終於來到巴黎。

K和他的愛人熱情迎接來自故鄉的朋友S,他們三人微醉著,從小酒館裡走到一個公園的噴水池邊嬉鬧著,一起跌落到水池裡戲水,K手指著天空,腳步站不穩而興奮著說:「只有在巴黎的自由空氣,才可以讓我們的才華呼吸!」S發現他的好友大膽、前衛的鋼琴演奏和多彩多姿的社交生活,而他像個窮書生每天一大早就開始練琴、寫曲。有一次K醒來聽到他正在客廳彈一首剛寫完的曲子,他起身仔細聽完這首令他驚訝而美妙動聽的旋律,才推開房門走到他身旁,想知道這是什麼曲子,他說:「革命」K不以為然的說:「這是在巴黎,不需要革命,應該叫自由!」

S得知西班牙的內戰更加危急時,他決定要返回祖國,K淚流滿面著想挽留他。他站在窗口看著S提著行李離去,嘴裡唸著:「知道嗎?你絕對是世上最優秀的鋼琴家,你的天才應該留在巴黎!……。」

在我意志閒散的時候,雖然只是一部虛構故事的影片,坐在漆黑的房間內面對螢幕裡場景轉換的聲光,那時內心裡感到一種激動。

我不認識樓頂上鋼琴師的來歷,不管有沒有名氣,他每天總是很用功在練琴。即使不知道他在彈什麼樂曲,我也可以想像著專注彈琴的樣子,至少留下一些音樂旋律的印象在腦海裡,也愈來愈讓我在工作室裡閒盪的心情感到不安。

想到我的德國籍畫家朋友偶爾來訪,看到我的工作室一直空白著牆壁,以及花很多時間在語文學校,他總是對我說:「你是藝術家,你不是學生!」這樣不經意的提醒,卻是對於我來到巴黎半年後仍在街頭閒逛的心情,產生一種羞愧感。當我可以慢慢開始專心工作並完成作品,才感覺到是存在巴黎無數藝術家其中的一個,儘管我將在幾個月後得離開。

去年過完新年,我的北投鄰居H離開台北,她終於辭掉工作,下定決心回到維也納繼續發展她的鋼琴家生涯,在她寄來巴黎給我的信裡,用「生命的逃亡者」來形容離開台北再度奔波異鄉的心情。從每天可以找到許多大大小小音樂會節目單裡,或者看到世界各地來的藝術家為了試展身手而忙著準備的情形,就可以想像,她過去這三年回到台北上班、教學的忙碌生活,無法專心練琴,甚至找不到舞台,那種停頓的著急感。十五歲那年開始,她隻身在維也納學音樂,現在回到音樂之都,重新過著有音樂會的生活了。

回到北投已經快半年了,工作室的牆壁仍是空白著,孤立的房子沒有樓頂,也沒有鋼琴師,我的鄰居H也遠在維也納。我買了好幾片古典鋼琴曲CD,終於知道印象中樓頂上的鋼琴師常彈的曲子了,我將音響放大音量,工作室內迴盪著熟悉的拉赫曼尼諾夫(Rachmninov)的鋼琴旋律《樂興之時Moment Musicaux》,編號16第四首,而我十分笨拙的手指在敲打著電腦鍵盤--寫稿。

 

發表在--推理雜誌 210期---2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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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an 17 Tue 2006 18:26
  • 獎牌

獎牌

那張鋁片的獎牌是用金色鋁框裝起來的,上面鑴刻著「發揚國粹」四個字,這麼多年來早已不知去向。說起來也好笑,我是怎麼得到那塊獎牌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可以說是個不曾跟人提起的秘密;那是跟我的美術老師之間的秘密。

當我再得到一面獎牌的時候那已經相隔二十多年了。為了去領獎,我搭凌晨末班的莒光號火車從台北坐到高雄。抵達高雄的時候天才剛亮,市區從黑夜裡剛甦醒,外出工作的人正要上路,商店也剛拉開鐵門。火車在深夜裡快速穿過平原,透明的玻璃窗在黑夜中映著自己模糊的臉龐,看不到車窗外的景色,只是燈火點點。出門前,媽媽打電話來,她再三的吩咐要提早出門不要誤了火車時刻。在座位上我無法入睡,腦海裡開始想像著隔日的頒獎典禮的模樣,同時隱約浮現出從前得到那塊獎牌的事。

為了去領那塊第三名的獎牌,我的美術老師帶我到板橋的海山國中去參加頒獎典禮,我們約好在在台北火車站碰面,那是在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那天清晨天色仍淒黑,媽媽已經數次催我起床準備出門,如同往常,在爸爸天未亮就出門上班之前,她已經為他包好熱騰騰的便當放在飯桌上,然後和爸爸一起搭基隆客運到貢寮火車站搭火車。天剛亮的清晨,已有許多戴著大盤帽,著卡其制服的中學生、菜販、賣魚的和煤礦工,彼此三三五五地分散在月台的不同角落,爸爸和他的礦工同事一邊抽煙一邊聊天,我有種安全感的站在他身邊,並隨著他上車。

火車在牡丹站停了,爸爸和他的同事都下車,我得一個人繼續坐在擁擠的車廂內,但是內心充滿著新鮮感和興奮的心情,像搖晃的車廂,隨著火車巨大的引擎聲前進,看到車窗外的太陽慢慢在蒸發早晨的露珠,直到那遙遠而陌生的台北車站。隨著擁擠的下車人潮走過天橋到出口處,我一眼就看到我的美術老師站收票員幾步遠的地方,她的目光正在人群中搜尋著,然後在溫熱的陽光中搭上陌生的巴士到板橋。

走出高雄火車站,這回是沒有人在出口處等我。我第一次走進這陌生的市區,距離頒獎的時間還要得在街頭閒逛幾個鐘頭,看到一輛往渡船頭的巴士,我沒有目地的跳上車。在旗津港邊,我聞到了如同家鄉的海水鹹味和漁港的腥味,心頭有種安全感。早晨的風如同昨日太陽的餘溫,暖和地吹過臉上,望著翻騰的海浪,我又繼續想著,這回來頒獎的人會不會又是個穿著軍服,肩上閃爍著幾顆星星和滿胸掛滿的勳章的將軍?並且請軍樂隊來奏樂呢?不會吧!美術館的人告訴我得頭獎的人是市長親自來頒獎的。

雖然如此,我依稀的記得當時站在台上的光景,雄壯激昂的軍樂隊聲和掌聲響烈著,我一時駭怯的找不到我的美術老師的位置。領完獎牌後,我的美術老師送我到台北車站讓我一個人搭車回家,順道帶我到中華路的商場逛街。她請我吃了一碗排骨麵當中飯,然後走進一家筆墨店,我欣喜的看到滿廚窗的毛筆和硯台,這些都是在鄉下看不到也買不到的,當我興奮的摸撫與挑換那些擺在架子上的文具時,我的美術老師突然告訴我選一對毛筆和一個有蓋子的方形石硯,還有一根墨條,她為我付了那些錢,這突來的意外禮物讓我一路歡喜著回家。

我用老師送我的筆墨臨摹了許多的山水畫,其實我也只會臨摹。向爸爸要零錢到大街上買宣紙回來,將大張的宣紙舖在方形的飯桌上或在長板凳上畫畫。尤其在夏天割完稻子後客廳裏堆滿了曬乾的稻穀,飯桌就在一籮框疊一籮框,一布袋堆一布袋的穀子中間,在夜晚的燈光下畫畫,有時候若媽媽閒著,也會好奇著坐在旁邊看,一邊指指點點著,我感到一種快樂。

我的美術老師從藝專畢業就來這偏僻的貢寮教書。年輕的她不像其他老師只是叫我們抄美術課本裏的圖片,雖然她沒有特別的指導,但是美術課時間總是特別興奮。我也不知道為何在校內的畫圖比賽,她總是給我第一名的獎狀,讓我在其他學科考不過同學產生自卑感的同時,彌補一點自尊。

還有一次在升旗朝會時,教務主任站在禮台上宣布我得到台北市的學生工藝比賽佳作,突然全校同學響起了一陣掌聲,站在身邊的同學用讚賀的手往我身上拍打之際,我也陌名其妙的接受這個事實。我馬上想到我的美術老師,大概是她自己做了作品然後用我的名字去參加比賽。這回有貳佰元的獎金,她要我收起來留著用。表面上在同學面前感到一種風光之際,但是我內心裏卻隱藏著老師為我得獎的秘密,一切都在沈默之間留在我的記憶深處裡,至今我仍不知道我的美術老師到底畫了什麼畫幫我得獎!我也沒有去問她,就像上次得獎一樣的有默契,一切都隨時光的過去而變成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以為自己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在大學聯考挫敗的難過心情中,我想起從前畫畫的快樂,於是我寫信給很久沒有聯絡的美術老師,告訴她我決定要去唸美術系,很意外的收到她的回信,信裡充滿了鼓勵,想起了她就想起了好多掌聲。到台北的畫室學畫石膏像,我才知道還有許多很會畫畫的天才,我以為可以順利的考進美術系,但沒想到我竟然連畫畫都考不過人家。

身份證在考試時不知丟在哪去了,我似乎沒有勇氣再去考藝專,很意外的,爸爸在報名截止的前一天去鄉公所領回一張新的身份證,他要我及時趕去報名,結果是連藝專也考不上。學科的分數可以唸其他學校,我填了「圖書資料科」,只是因為開頭有個「圖」,反正「圖畫科」唸不成去唸「圖書科」,看在字面上只差一點,也許心裡安慰一些吧!唸完「圖書科」,我終於考進了「圖畫科」,那是在三專畢業前夕自己私下決定,然後偷偷的去考試不讓人家知道。

多次的重考是件令我感到羞愧的事,至今仍常常夢見去考美術系,儘管我已經美術系畢業多年。有一次,又夢去參加美術系考試,放榜的那天早上,我在家裏等成績單,隨著郵差的摩托車聲的接近,我的心跳像摩托車的引擎聲噗跳著,可是外面風雨很大而且地面淹水。聽到郵差的摩托車在家門口停一下又開走了,我不好意思開門當面跟他領信件,因為每年都是他送來落榜的成績單。我檢起掉在門口地上的成績單,雨水將它泡濕了,我小心翼翼的打開,但是紙已經濕爛了,最後我仍無法辨識成績單上印的分數到底是多少,在夢中好像每次都不知道結果而讓我得繼續考下去!

走進頒獎典禮的會場,每位來賓都送一本美展的畫冊,我找到座椅號碼坐下來,從紙袋拿出那本畫冊,我驚訝的發現,畫冊封面印的不正是我得獎的畫嗎?我驚喜著,回頭看看四周,每個人都將它捧在手上翻閱,一時之間看到我的畫到處在晃動,甚至在張貼的大海報上和小冊子裏,這不是比那雄壯的軍樂隊聲更令人激動嗎?

我想起看過的一部有關日本浮世繪的電影,那是喜多川歌磨和東洲齋
-寫樂之間的故事。當寫樂的浮世繪風格逐漸比歌磨的美人浮世繪更流行時,他看到自己的圖畫被印成流行的扇面,在大街小巷裡,許多藝旦或小市民手上拿著扇子到處搖晃著。那一刻,我坐在四週都是陌生臉孔的禮堂裡,感覺好像與我的畫一起飄浮在會堂上。

自從那年美術系沒考上,我沒有勇氣再寫信給我的美術老師,在這多年之間我們失去聯絡,我不知道她的去向就像那塊鋁片的獎牌一樣,也許現在她仍在學校裏教美術,或早已退休。每次想起她製造給我的那些風光和喜悅,都在成長的挫折、迷失和苦悶當中離我遠去,也許她不知道現在的我,不再只是個會臨摹的孩子。她沒有教我去畫石膏像好讓我去應付考試,也沒有告訴我關於這條路的遭遇,那塊獎牌帶給我那一切不屬於我的真實,都在日後的成長裡消失。

這座木製的獎牌拿回來,並沒有將它放在顯目的地方讓人看到,就和一堆雜物放在一起,也許日後又會不知去向。如果我有一種耐心而能緩緩的前進,那麼我的美術老師帶給我那因畫畫而快樂,也會受讚美或尊重的感覺,就引領我前進,得到一種實現夢想的真實結果的滿足感吧!

1998 手稿

 2002 電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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